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林海雪原 “阿昭,走 ...
-
“阿昭,走了!”
“来了!”我大声应着,一个箭步跨去关上了那在风中嘎吱作响的破木窗,又顺手捞过一袋冻得邦邦硬的干粮,取下挂在墙上的两顶羊皮帽和两条黑纱,夺门而出。
林老爹正在门外细细梳理着十来条缰绳,手上戴着的兔毛手套有了年数,毛毛糙糙的。我暗自思忖,今年母羊都生了不少崽,留一头宰来吃,待过了年关还能卖几头,足够给我们俩都置办套新家什了。我替林老爹带上帽子,他接过黑纱蒙住眼睛,笑着示意我在雪橇后方坐下。一切准备就绪,缰绳一抖,那由十来只兔子组成的雪橇就平稳而快速地驶了出去。
嗯,没错,真是兔子。说起这个,初见时我也吃了一惊。后来老爹告诉我,这些兔子都是精心培育了好几代的,个个力大如牛,五只就能抵得过一匹壮马,食量却和一般兔子无异,且性格温顺,称得上是牧民的独家秘宝。
当时我的身体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脸上的五官还不完全由心绪控制,啧啧称奇的同时眉毛乱飞,逗得林老爹哈哈大笑,皱纹都挤去了一块儿。我就在林老爹的笑声中,恍惚又确信了自己是穿进了书里。
我从穿来就一直住在这片草原上。这里是牧民的聚居地,像我和老爹这样的汉人着实不多。我也不是没找过回去的方法,奈何当年身体太柔弱,心有余而力不足。接着春夏秋冬轮番倒腾,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我更是把故事剧情忘得只剩下一层皮毛了。
然转念想想,这里的日子也朴素简单。这片草场远离中原往来之要道,偏僻又安静,战火不曾席卷。人烟稀少,牧民家庭之间又相距甚远,一年也碰不上邻居几回,大多人的生活便是放牧,老实憨厚得不像样。偶尔有中原来的商队途径,那简直可以和过节媲美,家家户户的孩子最爱凑这热闹。草原的娃子个个是骑马拉车的能手,长辈便也放心让大的去追那商队,拿自家的奶和肉去换些茶、糖等稀罕物和布匹,有时大孩子还会带上缠着要一起的小娃娃,来回穿行一日一夜,满心都是兴奋,丝毫不觉疲劳。
而我家呢,从来都是林老爹带着我一起去的。牧民的孩子们打着马从我家的门前经过,老远便能听见他们的嬉笑打闹声。在这单调得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子里,我也像个真正的孩子般涌起了无限的期待。老爹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神,总是乐呵呵地把那几十来头羊往羊圈里一赶,倒上草料和水,便去拾掇他的兔子雪橇,带我出门了。
老爹的婆娘早逝,从我穿来便只剩我和老爹相依为命,在我年幼时,老爹对我可以称得上是寸步不离。许是顾忌着小孩万一得病草原无药可医,老爹只驻扎在草原的边缘不曾深入,方便去往汉人的城镇。相应的,这里草也算不得肥,老爹一人带着孩子也空不出多少闲暇照料牲畜,于是便也只守着那几十头羊、七八只鸡、一群兔子过日子,却也够两人开销了。
安稳、平静、一尘不变。这样的生活一晃十来年,每年攒些余钱,到今天,林老爹老了,我又长大了一回,家里竟也可喜地有了些许盈余。老爹开始打趣,常念叨不知是哪个放羊的小娃,还是那城里的小郎君会看上我家姑娘了。若是放羊娃,那就送小羊崽,若是读书郎,那几只兔子几头羊怕是要变成羊皮兔袄咯。
我默默地汗,只盼能晚一天是一天。虽然远离了现代社会,日子早过成了柴米油盐,但在骨子里,我仍是一个现代文明教养下长大的人,与书里世界总有一种隐约的隔阂感。再者,我也不愿离开这个只有林老爹的小家。心里固然常常挂念着书外的亲身父母,老爹十来年的照料却作不得假,我早已把他当作了第二个父亲。林老爹总以为我听了他的话是害羞,跑去喂牲口,实则我看着那群吃得正欢的傻兔子傻羊,心想若一定要有那一天,它们还是祈祷哪家的放羊娃路过时救了它们的小命吧。牧民家中没那么多约束,不差那口粮还能多个人帮忙干活放牧,到时候我把老爹带上便是。
“走咯!”林老爹一声吆喝,兔子们蹬蹬腿,带着雪橇稳稳地跑了起来。今日,我和老爹是要去探探情况,若一切合适,明日开始我们的羊便要换新地方放牧了。
眼下正值冬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连飘了好几天,昨日才堪放晴。冬季相较其他季节确实更加难挨一些,不过这片草原的位置特殊,林老爹家在东边的角落,草原的南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气温也暖和一些。每当大雪过后草场被积雪覆盖,羊群无法觅食时,牧民们通常南下,将羊群赶入树林,一来那里积雪较薄容易觅食,二来稍稍啃食一些树皮也可让羊更快填饱肚子。
这样的地貌可以说是羊的天堂,对牧民却是有利有弊。
我小时候便听说过不少南方树林的故事,据说曾经有汉民城镇上来的一支队伍,想要进树林伐木再开垦荒地,结果接二连三地走散,接着迷失了方向。其中有几人浑身狼狈地逃了出来,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逢人就喊遇上了鬼打墙。还有几人,永远留在了树林,从此与世长辞……
那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年年都有不信邪的人去试,年年又会有新的故事。久而久之,南方树林成了牧民眼中最神秘的地方。老爹早就再三叮嘱我切勿深入林子,我们和其他牧民冬季放羊也只是在外围兜兜转转。南方树林本该是牧民出行最方便的线路,有了这些故事后就无人敢走,去汉人聚集的城镇只能是从东边翻山越岭绕个远路。数十年下来南方彻底与这片草原隔绝,南面还有什么?我问过老爹,问过牧民中的老者,可惜他们也是一无所知。
雪橇平稳地驶着,在呼啸的风声里,一片苍白的世界中出现了点点深色。那便是南方树林了,令人心生恐惧敬畏,却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每年牧民的牧区难免会有所变动,今日我和林老爹得确认自家牧区是否与其他牧民有所冲突。大雪下了几天,羊群就没有吃饱几天,不能再多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