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华寒》墨宇長安

3、之二 只语片言 一生起落，

　　他觉得自己有些憋屈。

　　小娃打量他半晌，才冷声开口：「就姑且信你一回，若敢耍小花样……咱们走着瞧。」

　　言者依旧一脸平静若水、了无波纹；听者却感到如入寒冰极地、胆颤心惊。

　　走着瞧呢……

　　这娃若非脑袋有点问题，就是家里头教育怠忽职守！

　　「花样定是不敢耍。敢问娃儿家住何处，叫什么名字？」打了个激灵，虽然脑袋里腹诽，说实话他仍算有些畏惧眼前人儿所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

　　这什么世道？连精怪都要开始怕人。

　　可若要真跟个孩子计较，他想自己多半也是干不来的。

　　倒不如顺从点也好。

　　「楼碧玺，边楼城第一百四十八代城主之女。」

　　这回报上名讳的速度倒是特别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城主之女……之女？！

　　女娃儿？

　　他十分失态地打量眼前这堪称俊秀的女孩，有些不知该做何反应。

　　瞧这相貌，任谁都会先入为主地将她当成男儿身。他不禁开始感慨起自己是否太多年没见着半个人类，导致今日男女分不清的窘境。

　　相顾盼，而无语片刻。

　　答案昭然若揭。此趟相遇，也许冥冥之中并非偶然。

　　所以，她是那个能成霸业的女娃吧？

　　父亲那一串的叮咛又再度盘据脑海。

　　必须保护的人。

　　连他都没发现自己望向女孩的目光，带着一丝温柔。

　　也许总算将娃儿的样貌和先前半梦半醒间，那个不断和他说话的小姑娘重迭了。反复千年的一个梦，他以真身模样守在荒城里，四周静谧无声，直到某个夜晚银月半隐半显，那女孩一袭白衣翩然来访。

　　最初仅仅是沉默如影随形，到后来的剖心相谈。

　　非常慢热的循序渐进。

　　「你的名字？」

　　打断他思考的，是女娃突如其来的问句。

　　「名字？」他再度一愣。

　　活了近千百年，他也没给自己起过个名字，现下要临时编撰也编不出个所以然啊！精怪就精怪，哪还需要名字徒添困扰？妖异铭刻于心底的戒律，首要正是名讳若给心怀不轨的人类查出，便会沦为其麾下的使魔、永生永世受其奴役直到役主身亡。

　　若堂堂鬼神妖异沦落到此绝境，倒不如一开始就别安下麻烦的开端。

　　当然，也有些无名妖异藉由让心仪或命定人类起名来当作彼此相互信赖的证明。

　　只不过案例少之又少。

　　「我……」根本没有名字。

　　不巧，女孩视乎将他的欲言又止误解成其他意涵。

　　「不说？君子坦荡荡，我都据实以告了，你不也该报上名来？」她冷冽的目光于他身上来回扫视，几乎快盯出个洞来。「莫非你想当个背信忘义的小人？」

　　每每她老气横秋地说出这些话，总会让他哭笑不得。

　　人类的逻辑，果然和妖异有着南辕北辙的殊途。

　　名字跟小不小人究竟有啥关联性？苦哈哈地挠着头、他一时半刻间也想不出合适回答。

　　总不能开门见山地承认自己是妖异吧？

　　但若是那人，如此直白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头一次感受到某种矛盾情绪萦绕。

　　简直莫名其妙啊……

　　「要不说，就只得杀你灭口了。一旦东宫太子身分被他人发现，对那人和边楼城都是一大隐忧。」衣袂翻飞、转眼她的手上多了把如玉般温润却削铁如泥的长剑。

　　眨眼睁眸之间，气场流动的氛围显得肃杀。

　　「别冲动、别冲动，我打小无姓无名，要怎么报上名儿来？」冷汗滑落，他有些忌讳地盯着楼碧玺手中看似温吞，实则杀人无数、却染不上一丝血腥的武器。

　　炼化成精后从没好好专研成仙炼魔之道加上又因封印之故沉眠百千年，崇尚以和为贵世界大同的他哪可能有气力去抵抗对方突如其来的攻击？

　　就连妖异能简便上手的法术，他能记起来的也没半个。

　　用无知都不足以形容。

　　首次体会到防身武术何其重要，他暗中立誓若能活过此劫难，绝对要先去拜位师傅学点拳脚功夫求个自保。

　　是时候该把妖异这角色当得称职啦。

　　「无名氏？」微笑，尽管刀尖亮晃晃地正对他鼻尖，女娃仍打趣似地问：「莫非君为一介乞儿？」澄澈黑眸中没有任何轻蔑之意。

　　反倒有些勘说奸巧的笑意流转。

　　而他没漏看这倏忽即逝的一瞬。

　　压迫感顿时减轻些许。

　　「边楼城里可有穿着如此体面的乞丐？」他不怒，仅是富饶兴味地勾起唇角。

　　虽说自己对于服饰的品味有待商权，不过这身儒袍怎么瞧都非一介乞儿能拥有的上品。

　　「汝所言即是。」

　　伴随武器入鞘之音，冷若寒霜的气息顿时消失无踪，于弯弯眉眼上晕染开的笑意让她看着总算有些小孩儿该有的天真。「我听说边城城郊有妖物出没，带着胞弟想来看看……没想到走偏方向。」

　　简而言之，就是她和带来的人马散了。

　　「妖物？何出此言？」他一惊，心口倏地缩紧。

　　乖乖！自己本性非恶加上最近才转醒，怎么附近就传起有妖物出没的风声？

　　偏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他倒是很干脆地把自己妖异身分排除在外。

　　「打小我梦里总有尊散发荧绿幽光的琉璃玉。依稀记得方位坐落附近，于是我就给好奇心勾来了。」

　　表面话上说得云淡风轻，可两人都心如明镜似地。

　　她知道。打从第一眼见到这名清秀男子，她就知道对方是让自己偷溜出城也想见到的人。

　　而假意将他当成刺客，充其量也不过在试探。

　　试探他是否如同那尊琉璃玉。

　　若说是，她会知道的。

　　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自信。

　　瞇眼，细细打量起对方温润的模样和口气。

　　有些傻有些愣，却是如玉般剔透。

　　倾天下功名都不过一树桃花初绽；得江山权势也不胜半壶杜康在怀。

　　那般如仙的淡然、那般内敛的洒脱，是她一辈子也求不来的。

　　帝家争宠、争权夺利。

　　寻不着寻常农家的纯朴，只有机关算尽的无情。

　　她生于其中，早见惯了世事无情。

　　可每日每夜，纠缠她无数年的梦境总逼得她开始质疑，质疑自己是否没有想象中淡然？

　　一切兴许为自欺欺人的假象。

　　她还记得，几年前那人发现她存在时……眼中闪过的错愕与不解。

　　回忆沉入深潭，渐次从模糊到清晰。

　　自小和娘亲相依为命、她数着母亲的眼泪长大。

　　娘一生的眼泪，都为那人流干了。

　　她的存在，是娘亲拿来报复那人的筹码。

　　费尽心力地将她藏着，不让其他人知道她存在于世界上。

　　她说服自己没有恨过谁，也不想恨。

　　无论如何对谁而言都没好处，又何必自寻麻烦？

　　「娃儿，妳还好吗？」一双手在她眼前晃动，让她自沉思中回过神。

　　「怎么？」

　　「瞧妳动也不动的，我有些担心。」一片清澈的眼眸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没事儿。」无声地勾起嘴角。

　　是了，正是如此。

　　她总能在这妖异身旁得到她渴求许久的宁静。

　　不论在梦里，或是现实。

　　是他周身太过无害的气场让她松了戒备……亦或是其他原因？

　　那人给予她的任务，害她每天睁开眼得做的第一件事，是上早朝面对一群各怀鬼胎的文武官员或是阿谀奉承的宦官弄臣，学习与他们斗智斗力、周旋推托。

　　有些时候，她无法想象往后真正继位的日子。

　　累，却由不得妳说不。

　　这就是人类。

　　无法脱离婆娑世间、只能于其中打滚沉浮。

　　直到恹了、倦了，选择了万古长夜青灯礼佛、在梵音与檀香中取得沉寂空灵。

　　一生起落，平静难得。

　　原以为自己的平静，得等入土之后，却在不经意中得了冀求过的平静无波。

　　梦里人说得很对，他是上天特地赐给她的礼物，要她好好治理这座城邦。

　　可她……一点都不想担。

　　近年来极度隐忍的情绪像淤积在河道中的泥泞，本来不动就不会有事儿，但被他这阵猛烈山雨无心一搅，风起云涌、河水暴涨，让一切都乱了套。

　　山洪暴发，很适合用来形容她现在的心境。

　　都决定好要担下一切。

　　可他的出现、心思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红眸中的情绪，老勾起她近乎死绝殆尽的任性。

　　是温柔。除了安定人心的气场外，这人注视着她的眸光总带着温柔。

　　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感觉。

　　除了梦里，她的皈依、她的琉璃玉。

　　「我只是，不想担。」呓语着，带点小心翼翼的脆弱。。

　　彷若回到家的安心感，让她冷了很久的心化了、融了。

　　不再是她每夜睡去后才能见到的琉璃玉，现下出现在她眼前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妖物。

　　触手可及的存在。

　　「妳的人生，注定会比常人遇到更多不得不的时候。」

　　见状，他只是轻抚着她柔顺的发。

　　好似自己在梦里，就一直想如此安抚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我不想继承一座城、不想招赘一名素昧平生的男人、我不想做的有太多了……」却不得不做。

　　悲哀的无能为力。

　　话匣子开启，似乎就么收不了势了。

　　「我知道。」他能明白那种如影随形的无力颓然。「我真的知道。」加重语气，像在保证什么。

　　虽过着风平浪静的妖异生活，他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哀伤。

　　顽石亦能点头，何况本为一灵玉？虽然睡了那么久的岁月，也并非将光阴虚度。

　　万丈红尘中的无奈寂寥，在这千年漫漫无边的沉眠里他亦有所体悟。

　　「鲜少有人，会对我说这种话。」止住有些紊乱的情绪，她淡然无波地凝视着他。

　　欲言，又止。

　　找不到适合的辞句，要他跟自己走。

　　「……」他在等，等她开口要求。

　　他知道她想说的。

　　安置于此千百年，不就是在等这句话？

　　「跟了我。」

　　飘散于风中的话语，并非模棱两可的疑问。

　　澄明如镜的双眼，带着七分笃定三分焦虑。

　　一段是邪非邪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