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沧海桑田，能否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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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儿，你好歹也给我个完整的名字让我去查呀？只有这么一个小名，就是神仙也办不到啊？你小时候呆过的地方早就拆了好几年了，当年的那些记录也找不到了。”
“我只知道她的外公姓纪，这算不算多了一个线索？”
“她随着妈妈那边姓吗？”
“不是，应该是随着爸爸。”
听筒那边的小马差点儿就栽在桌子旁边，随爸爸的话，外公姓纪算的上是哪门子线索？有哪一种逻辑能知道外公的姓氏，推出外孙女的名字？
“那有什么用啊，那片家属区早就拆掉了，后山上的儿童福利院也早就没有了。你说的什么北海前面的大榕树，我连一根毛都没看到，你想想城市化十几年啊，那些旧东西哪有能留下来了的。”
海萧心里一颤，小时候总会觉得十几年是很漫长的时间，结果一转眼就过去了。记忆中的一切会不会都已然不复存在？什么都变了，她会不会已经和青梅竹马的男孩结婚变成了房氏的太太？或者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了一名女记者，像她崇拜的武侠小说里的女侠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是铿锵玫瑰那样行走疆场，维护着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再或者她继承了爸爸和妈妈的衣钵，成了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沧海桑田，这个词还是佳佳教给他的，大海可以变成桑田，桑田可以变成大海，那些曾经的时光却都还清晰地在脑子里，从未离开。
“小龙，谢谢你送给我的书签，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送给你做纪念，我会给你写信的。”
她把那本《百年孤独》递过来，那时候书还没有得到合法授权，没有精装版，是很粗糙的泛黄的纸页，朴实的胶装在若干年后脱落成零碎的乳白色的硬块，海萧就小心翼翼地修缮，把它垫在柔软的缎子上，放置在锦盒中，然后把锦盒锁在保险柜里。
没有人知道大明星尹海萧家里的保险柜里，锁住的不是玉石珠宝，美元黄金，竟然是一本破旧不堪的85版旧书。
他总觉得那书上还保留着佳佳的温度，犹如镭射线一般哪怕是经过很长时间，一直存在。
“妈妈说那边的家里有电话，我会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信里。如果你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不要一直哭，你这样哭，我也会很难过的。”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来找我了，或者我也会找到机会回来看你的。”
多年以后那个叫做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哥伦比亚作家去世，全微博的人都在悼念，海萧也贴出了那本旷世名著的第一段，尽管这样的行为被某个才女作家嘲笑是到莫言老家的院子里拔了玉米，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几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
他见过清澈见底的河水，见过洁白光滑的鹅卵石，见过现在已经是作为物质文化遗产保留下来的海草房的烟囱里飘出的袅袅炊烟，见过鹅毛大雪，见过青翠的山峦，还有悬在瓦房边缘的冰锥以及很大的冰块。
他见过佳佳撸起裤腿站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捉虾，见过佳佳用两块鹅卵石打出噼里啪啦的火花，见过佳佳饶有兴趣地站在梯子上帮来休整房屋的叔叔递上一捆被太阳晒的很干泛着银白色的海草，见过鹅毛大雪里佳佳欢快地跑在整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见过她站在青翠山峦的最顶峰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呼喊你好吗？回声阵阵，他们听到很多声的吗？见过她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费劲摘下冰锥，见过她把很大的冰块努力搓成圆球，然后用凉的没有知觉的双手把圆圆的冰球递给他。她微笑着说，“好好拿着小龙人，这个水晶球送给你，生日快乐啊，你可以对着它许下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在国外做练习生的孤独无助的时候，他就会一遍又一遍翻看这本书，书脚都被翻烂了，他就用胶带小心地粘上。
会不会这本书里有佳佳留下来的密码，解读出来就能够重新见到她？
他也曾经抱着书在夜里哭，就像佳佳在他身边安慰他。
她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就像妈妈“小龙，不要哭，乖，男孩子是不可以这样流眼泪的。”
“我是天天娱乐的记者，请问尹先生微博里转发的那条蒋女士的微博是公开批评的意思吗？”
“哪条微博？”
“所有人都开始装的和马尔克斯很熟啊，一如当时去拔莫言老家的玉米。”
“我跟蒋女士不熟，也没有读过她的作品，只是实事求，对玉米不能用拔，要用掰。掰玉米，拔萝卜，是固定的搭配。”
佳佳是那样说的，你看一匹马不能说一头马，一口井不能说一只井。这些都不会很难，我每天教你一点点，你就能记住了。
还有儿歌，她会给他放一遍磁带上的内容，然后轻轻唱，“拔萝卜，拔萝卜，嘿呀呀，嘿呀呀，快来帮我们拔萝卜，快来帮我们拔萝卜......小弟弟......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卜。”
“英语也要学好，将来都会很有用的。虽然现在这些事情有些难，但是你想每天记下一个单词，一年也会记下很多单词，要日积月累，才能水滴石穿。”
“我自己学的不是很好，不过，教你还是没有问题的。你们的老师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根本就没有用心教你们。”
或者佳佳你会不会成为了一名老师？
“我们讲上海文化的第一章就是上海的饮食文化，因为这个选修课开得太晚了，课时又相对少，所以我就给大家精简一些内容，希望大家尽量抽出时间来上课，这样呢，点名册就不会难为大家，平时的分数和也会很好，课程的分数也不会太差。考试的方式还是要出卷子考大家，另外要上交一篇3000字的课程论文。好了，言归正传，先来讲上海色拉，有一道冷盘在上海大大小小的餐馆都可以点到，甚至无所谓中餐馆还是西餐馆，就是色拉。而上海的色拉呢......”
“何老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不是，上星期上完当代英国文学史的课交作业的时候，跟她聊了一会儿。她说在上海出生，10岁去了山东，后来高中又回到了上海，高中毕业之后去国外留学，去年5月才回的国。”
“不过气质很好啊，感觉是教我们的老师里气质最好的一个了，名字也好听，特别有中国风的感觉，她有孩子吗？”
“没有，好像还没结婚吧。”
“还没结婚？”
“她已经快三十了吧。”
“差不多。”
“在上海三十多没结婚的人有很多的，你想人家什么都有，自然要挑一个好的。挑来挑去岁数也就变大了，大家都不愿意将就，教日语的山本老师也没有结婚。”
“什么，山本老师也没有？”
“对啊......”
这群女生真是八卦，不好好听课在这边乱说话。坐在最后一排的鑫凯，有些受不了这些像麻雀一样多嘴的女生。
他特意脱掉了校服外套，担心别人看到他一个高中生坐在教室里会觉得奇怪。
“色拉也就是Salad,像大多数那些进入了上海日常生活的那些舶来品一样，上海人给它起了一个洋泾浜式的中国名字，把它的发音翻译过来当成中文用，会上海话的同学可以试着用上海话发一下这个音......”讲台上的锦意，并没有注意到教室的小小角落。
鑫凯支着头坐在那里，“姐姐，为什么不结婚呢？”
就私心而言，他是不希望锦意这么早就结婚，甚至恋爱都不愿意让她谈。
如果她谈了恋爱，和他说话的时间就少了，也不会听写他英语单词，也不会给他解释复杂的成语典故。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的锦意姐姐晚一点恋爱，晚一点结婚。
“这道菜的做法也承载着这个城市历史的变迁，它不是从美国人英国人那里传进来的，也不是由德国和法国传进来的，甚至也不是大家往往认为的，十月革命以后，淮海路遍地开花的俄国的管子里传进来的，有人之所以这么认为大概是因为上海色拉和俄国菜里面的土豆色拉非常接近，但上海人习惯在里面加进去大红肠和苹果......”
锦意熟练的换着幻灯片，时不时用激光笔扫一下课程的重点，她就像是在做一场演讲，内容已经烂熟于心，完全不需要提词器。
“我们走吧，我饿了。”
“现在走？”
“不然呢？赶紧”女生说话间已经把书包抱住，弯着腰快速冲到了门外。
大学上课都是这么随便的，鑫凯挪了挪身子，向里面坐了坐。
这时，锦意注意那边的声响，停了一下，鑫凯赶紧趴到桌子上，还好，距离太远，应该没有看到他。
“所以，老师来概括一下，色拉就是代表着上海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亦中亦西，但是呢，却能够把这纷繁复杂融化成自己的，盖上上海这个城市独有的印记。上海这个城市呢，充满了非常多尖锐的矛盾和对立，是无法去归结出统一的格调。街区的不同，甚至都会影响住在那个街区人的表情。这也是长期以来，不管你是谁，民俗学家，都市文化学家，亦或者是文学人类学家想要去简约地表达和概括上海人的面貌都会败下阵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也从来都没有一本书，能让住在南京路和田林路上的人都认同说，这就是上海，甚至我们说，住在南京东路和南京西路的人印在脑子里的上海都是不同的。当然，更不能让从爷爷辈就住在上海的人和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上海的新上海人去认同彼此的生活方式就是上海人该有的生活方式。也有很多外地人对上海是有一些偏见的，注意！我说的外地人没有一点歧视的意思。上海人好像总是很难相处，就连电视剧中的上海婆婆也总是轻声轻气地说着吴侬软语，一副精明刻薄，处处刁难着儿媳妇的模样。就算是背负着这样的‘骂名’，上海也是冒险家的乐园，用现在的话来说，上海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能够让无数年轻人怀揣着梦想到这片土地上，拼搏人生，抛洒汗水。就是一盘色拉也要经过改良，所以，请各位同学仔细思考，上海文化的强劲之处，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很晚了，大家回去注意安全。”
总算是说完了，让这么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的孩子大晚上的来上课还真是煞费苦心。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锦意把书整理好，关上多媒体设备，拔了扩音设备的钥匙准备出门。
有人从左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右边传来鑫凯的笑声，他的脸上满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开心。
“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很久了，几乎听了完整的课。”
“赶紧把衣服穿上，会冻着的。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偷偷听我讲课？”
“不是偷偷，是正大光明。”
“今天不用上晚自习，我就想到你办公室找你吃饭。然后，还没走到就听几个学生匆匆忙忙往南大楼跑要去上你的课。”
“为什么今天不用上晚自习？家长的微信群没有提前通知啊？”锦意一脸不相信。
“因为我肚子疼，请假了。”鑫凯挠了挠头，说的义正言辞。
“真的？哪里痛，你中午吃了什么？有没有吃坏东西？”锦意忽然紧张了，想到那次急性肠胃炎还心有余悸。
“现在好了，姐姐不要担心，我就是不能饿着。”她担心的样子总会让他想起那个大风大雨的晚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沧海桑田，能否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