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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玄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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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城一战,结局毫无悬念。我负伤来到了一个南方小镇,名为落棋,倒是个有几分趣味的地方。
满怀对新生活的期待,在三日前,我便于此地有了一次平生不多的际遇。
阳春三月,未必定要下扬州才可体味。此时,小镇的垂柳初青,柔软的枝条又有了几分想要长长的势头。
人被微暖的风勾来湖边,一路踏着嫩草,鼻翼两侧尽是清爽花香。
隐隐已有盘丝状的地衣爬上了挨水的石块,几只个头还小的蜻蜓匐在上面休息,深绿色的身淡青的翅,却又有双大大的稍稍泛有红光的眼,极是俗气的颜色现在反倒叫人挑不出毛病。
我不禁打开了那把坠有流苏的折扇,映着微动的湖光,在脑海里描绘九月城的山河与落日,最后竟然定格在了那人浅黄色的背影,惊得睁开了眼睛。
分不清现在的情绪是惊恐是愤怒是怀念还是什么,我盯着那在风里轻摆的流苏,绛紫色,还饰有数根金线,奢侈又没有内涵的搭配,却又像那青红的蜻蜓一般,流逸出几抹自然与高贵。
离开了九月城,自己本有的冷漠、警戒与尖锐倒是被这里和气的阳光削减了几分,连带着对那人的恨意也在不觉中淡了下来。其实,来到这里,我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现在却更加茫然了。无论是再怎么回城,还是与那人的恩怨,我都已没了主意,思绪是乱的,乱的。
湖边的风带着丝缕水汽,刮上脖颈便有了冷意,我轻扯衣摆,走到了那覆有薄薄水层的软泥边上,呼吸着新鲜又冷冽的春泥香。嘴角滑出笑意:“心困九月城,不知春来早。弃剑鸟花香,又闻乡泥好。”
“小镇无风光,但有春意挑。忽见宾客到,停杯君子交。”远远传来清朗的声音,此人应当内力不凡,于我只高不低。我细细辨认着,发现他的轻功竟与九月城的功法相似。就在我还暗自惊叹这小小土地竟藏有高人时,便从湖的对岸飞来一白衣男子,身形清瘦,长发随意绾住一缕,其余的任风裹夹。
他足尖轻点水面,笑着朝我迎来。“落棋镇很久不来外人了”不多久,他已走到了我的面前,“公子可是来访友?”
对着他平易近人的笑颜,我竟一时想不出来由,只得低头看手里的折扇。他随着我的目光向下,轻笑道:“还是——”
我猛然抬头,他眼角笑意更深“还是来避难的?”
我开始有些慌乱,但看他又不像是连琊宫的人,倒和九月城的清凉公子感觉相仿,这使得我放下了几分警戒,“你貌似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也不着急回答,兀自整理着颈间的碎发,慢悠悠道:“是啊,我很早就知道你了,不就是从九月城逃出来的嘛。”
我向后退出一小步,他果然知道,难不成这是陷阱?
“唉,虽说这次九月城的战役比不了上次的惨烈,”他目光微暗,忽而又变得轻松,“但我就不知道唐泽那小子有没有像你这么幸运,能够安全地逃出来了。”转而语气又有些责怪,“毕竟,他有个那么白痴的大舅舅。”
我心下一惊,暗道,这人底细很是不简单,竟然知晓九月城的秘辛。
唐泽便是清凉公子,九月城城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母亲是百年大族肖家第二十七代族长也是现任族长肖白尺的妹妹肖白书,后来她嫁给了莫生楼楼主唐华,曾一度陷于与肖家断绝关系的危险边缘。
一直到三年前的那一次九月城大战,莫生楼在江湖中离奇消失,只留下失魂落魄的肖白书和她的孩子,肖家这才缓和了与她之间的矛盾,并接纳了她和唐华唯一的儿子唐泽。
肖家族长肖白尺曾有三房妻室,皆被肖家仇人所害,并且未有一房育有子嗣,肖族长发誓再不娶妻,表示不希望再有女子遭此残害。
而肖家三子也就是肖白尺的弟弟肖白棋与那莫生楼一样在三年前离奇失踪,因他还未结姻,所以也是无后。
由此,唐泽成了肖家的香饽饽。肖家第二十八代传人的位置因只有流着肖家血液的人才可继承,所以唐泽落座无疑,唯一的条件就是,他必须改姓为肖,对外号清凉公子,再不可以真姓名示人。
能掌握此等消息的人定不简单,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男子。他有着如棋盘上黑子一般色泽纯正的墨色长发,又有如白子一般细腻的肤色,两种对比极其鲜明的色彩出现在他的脸上却得到了自然的融合与无与伦比的精致。
初见时,我并未注意到他的容貌,只觉得是个清俊小生,现在细细看来,倒像是姿容妍丽的江湖高人、风雅之客。
顿时,我又对他大有好感,敛了神色道:“在下正是来自九月城的千碎镜柳玄,敢问高人名号为何?”
他稍稍挑眉,便开始恣意大笑:“从不曾有人称我为高人,美人倒是有很多人来叫。”他许是觉得失态,便抬起手要去捂住嘴。
那是一支极白的手,骨节有致,五指纤长,却于中指和食指自上而下第一个骨节处有两块淡淡的茧,似是常常下棋所致,下棋啊,下棋!
揣摩着心里的猜测,我竟越发的激动起来,毕竟他很有可能会是九月城中我真正敬佩的几人中的一个。不觉中,我脱口而出:“高人可是姓肖?”
“不高不高,只是世人曾给我一个名号,叫指间一子,”他温柔地抚摸着那两块淡色的茧,神情有些凄苍,“至于我是否姓肖,我早已忘记了。”
错不了,他就是肖白棋,三年前与莫生楼一齐离奇失踪的肖白棋!我自是兴奋得不得了:“果真是前辈!您在九月城时的事迹,晚生已仰慕多时,今日一遇,晚生三生有幸。”
“嗯?”他似是有些吃惊,“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有第三个认同我的城中之人。”
“前辈处事从不忘武林正义,惩恶扬善,不同于那些表面为公的伪君子。”
我十一岁进九月城,拜鬼面镜杨鸸为师,他传给我碎镜诀与千面阵,这是他毕生武学之精髓,对我却丝毫不吝指教。
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一个亲切的老头子,不似别的武林人那般严肃,他从不让我称他为师父,要我叫他鬼爷爷,甚至直呼其名他也不会生气,反而会说:“柳兄有何赐教?”他在别人眼里是老不正经,但在我眼里就是轻松愉快温暖如亲人一般,就像是我的亲爷爷。
可是有那么一天,他反常地皱起了眉头,悄悄地把我拉到无人的地方,问我:“小玄,何为武林正义,你可知道?”
我很紧张,因为他那天没有笑:“我不知,请爷爷明示。”
他面容稍稍缓和,似是察觉出了我的不适,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掌心,放柔了语气:“爷爷我活了一辈子,九月城的武林正义也相信了一辈子。可现在,这个问题我却不知道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然后他不再说话,朝我笑了笑,便抬头对着九月城的落日看了半天。
自那以后,我便从未再见到过那个笑脸呵呵的鬼爷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每日坐在门廊外看黄昏的八十岁老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他便离开了人世。不是自然老死,也不是自杀,而是因为被人诬陷老来行为不轨有通外的嫌疑而被城主赐死。那一年,我十六岁,第一次懂得了悲伤,也是第一次对九月城的正义产生了怀疑。
我拒绝跟随其他人为我的师父,为此我承受了平生最严重的一次惩罚。
但在那一年,我听说了九月城的肖白棋,于武林正义他给了我以崭新的定义——天下并非只存在九月城一派,而武林人活着的意义也并非是只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武林。
由是他曾单枪匹马援助席莲派的九年大劫,曾暗中为莫生楼递去蛮人入侵的消息并提供了路线图,也曾千辛万苦讨来武林令以解连琊宫燃眉之急。与九月城掌权的人不同,肖白棋的武林正义跳脱出了九月城本身,扩展覆盖于天下人。那时,修习武功无甚动力的我,似是看见了新一轮的太阳。
“但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太信我,”肖白棋又拢了拢长发,“因为认同我的人都没有得到好的结果。”
他在湖岸边来回走动,没有等我接话便兀自说了下去:“先说我自己,离开了九月城,从此再不能干预武林。还有苦味生木长春,他被诬陷通外而赐死。还有——”
他似是不想再说下去了,抿着嘴唇,神情有些哀伤。
“还有我。”
沉稳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又出奇地好听,来者内力更是高我数筹,竟辨不出门派。
“茶快要凉了,”一高瘦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便走到了近处,“怎么还不回去。”
碧湖里波光粼粼,反射出亮人眼睛的光。就着这光,我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极美的脸。
他没有停留,跳动的湖光只来得及映在他因风而舞的发稍上。
“肖前辈,此人可是皇家的?”那让我记忆深刻的轮廓与同样遥远如来自天际的声音,此时此刻充斥着整片脑海。
“曾经,”肖白棋语气疏松如常,他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朝我摆出邀请的手势,“柳公子,请随我一道回镇吧。”
“来听听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