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桃花》林蔷

1、竹外桃花 那一日天气

　　那一日天气很好，日色晴暖。湖边垂柳依依，春暖花开，热风刮到人脸上，暖丝丝的。泠川正在岸边赏花，此时一面沿着湖堤慢慢散步，一面回头笑说:“自开春来一直忙得分身无术，倒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阿离不会怨我冷落了你吧？”

　　后面一个女子约摸十六七的模样，未语先嗔，瞄了他一眼，轻轻一笑，七分活泼三分娇媚，惹人怜爱。她一身鹅黄的衣衫，只领口处以粉色丝线淡淡地绣了一圈花朵，手里正折了一枝嫩柳把玩着。溪水潺潺，泠川见她娇俏动人，心下微微一动，不由越走越迟，渐渐停下脚步。那少女步伐轻快，几步赶了上来，与他并肩站在一处。此刻若是有旁人的话，想必一定会认为，此时二人并肩而立这道风景，亦是胜如锦绣春色。

　　他打开折扇，不疾不徐地摇着，摇了几下，忽的顺手揽过身边人的腰，只觉得盈盈不堪一握。被唤作阿离的少女被他圈在怀里，只是仰面直视着他，不闪不躲，热烈而不加掩饰。“想必阿离定然不舍得怪我了？”泠川心下愉悦，一勾唇角，继续亲昵地问。

　　“哟，那岂敢！”阿离摇着头，“夫君……”“我喜欢你叫我泠川。”夏泠川收起扇子，轻轻一点她头顶，认真地说道。“是了是了，快一年没见了我都忘了你这个规矩呢！泠川，”阿离一本正经地说，“辅助夫君大事，本就是嫔妾们分内之责，又何来嫌良人冷落这一说？”泠川见她两腮红艳浓若桃花，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小脸，斟酌许久，又徐徐道:“这次来，也正为这一事——阿离，你我成亲也有一年，把你放在这儿，天长日久，我是并不放心的。”他顿了顿，见她低下了头，想了一想，又开口道:“我家里是有几房姬妾的，这你也知道。”她点了点头，“阿离并不在乎。”说的是那样云淡风轻，好似回答“你中午饭可要多用一点”似的。泠川揽着腰的手微紧了一紧，却什么话也没说。

　　泠川打了个飞哨，不多时，一匹毛色纯白若雪的大马从远处飞奔而至。他松开了她，牵住马，二人继续沿湖畔不紧不慢地走着，时已近午，和暖而无孔不入的风让泠川不知怎的，竟有些烦燥。

　　“西陵来的信，那日你放在桌上未收，我就拿起来看过了。”阿离仰起头，对他平静地说。“像是水色楼的铺子，立春后要涨租金？”见他看向她，灿然一笑道：“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夫君……泠川教了我识字，念书，我懂了很多道理，也很想帮帮你，所以，”见他微一点头，又接着说道，“这一些烦心事，已经搅扰你不宁了，我又怎能再给你徒添烦恼？”对他晃了晃手中的柳枝，“今日在此，就折柳相别，你回去可安排相关事宜，我就在定川这儿收拾妥当，等着你来接我一同回西陵。”说完看定他。

　　夏泠川点一点头，一拥她道:“想不道阿离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见识。不愧是我的姬妾。好，今日暂且相别，来日方长！”接过她手中的柳枝，轻抚一下那如云鬓角，最后望她一眼，便翻身上马，不再回顾，向北而行，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春色之中。

　　飞花如雪，阿离只凝眸望着那渐渐汇成一个小黑点的爱人远去的身影，一片桃花瓣忽然落在她睫毛之上。她眨了一眨眼，转身之时，一滴泪水就顺势流了下来。

　　回到湖边小筑时，天色忽的一下子阴了下来。“真是的，说变就变。”此时早有侍女迎了出来，她叹了口气，先不忙举步，在楼下且站定，向上一望，碧绿的瓦下，四角飞檐，四条螭龙正张牙舞爪地欲飞出这小楼的束缚。檐下悬着一块精致的匾，上书三字小楷“镜湖月”，走上这座精致的二层小楼，在南侧书房里，摆着一个红木柜子。她拉开门，将门背后的一个雕花揿钮一按，一个暗格从下面浮了上来，里面放着几张泛旧发黄的纸。她拿了细细读过，唤道：“绛香。”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哎”了一声，举步上来。阿离便说，“这春寒料峭，天怪冷的，你点炭来。”绛香应了一声，忙将炭盆点来，方要转身时，她笑了笑，唤道：“你且别忙。我有几件事要与你交代。”绛香忙福了一福道：“离夫人只管吩咐着。”阿离一侧身，随意歪在藤椅上，一面就火烧着纸，一面不经意道：“你跟了我这几年，尽心尽力，我可都看在眼里，想着要离开这儿了，总也给你配个好归宿，方了却我一桩心事。常跟着公子的侍卫首领，叫什么常宁的，尚未婚娶，你跟了他，总也是个正房夫人。”绛香脸有一阵白，迟了一迟，方跪下道：“谢离夫人成全。”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就往外走。

　　阿离拿了一面铜镜，慢慢照着，笑说：“倒是个明白人。殷勤心思用得再多，就算如愿以偿上了位，赢家也终究是男人，何如——急流勇退？”

　　这镜中人只十七岁，却稳重端庄得不似自己原来的模样。她知道，这就是自己今后应该有的举止。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只是并不曾有那侯门之外的萧郎。夏泠川，大自己十二岁的“北青龙”公子，她将来的全部生活即将围绕着他展开。纵使诸多不甘心，自己这一生已将如此。从何时起呢，七年前那个毕生难忘的风雪之夜，大概就注定了今生纠缠不清的宿命。她想了一想，拿过一卷细腻柔软的绢纸，慢慢展开，蘸墨写下“刘离”两个字，笔触流畅有力，像是已练了多年。

　　忽然她将笔一搁，咬着牙道：“才一年而已，你就动心了？好！真是天生的贱坯子！”她哈哈一笑，“你注定就是供人玩弄的下等人！”外面一只鸽子恰好扑棱棱飞来，倒让她吃了一惊，待看清后不由一笑，倒把气抛在了脑后。收拾起全部的神情，换过一张纸，将字体换作不太流利的小楷，她一蹴而就道:“致吾爱泠川:树欲有静，风无止时。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她将信敷在鸽子腿上，，抱到窗前抚了几下，将手轻轻一扬。望着展翅高飞于碧色晴空中的鸽子良久，她方背转身。自己这一生，是再也不能飞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