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机智的小胖子

14、漂亮的脸 2

　　14 漂亮的脸

　　陆飞缺席的那个午自习，牛老师偏偏又提早出现在了教室里要讲题目。
　　不一会儿，教室里的每个同学几乎都已经坐定了，铺好练习簿与草稿纸，做好了听课准备。满满当当的教室里独独是陆飞的座位空着，看起来十分显眼。
　　牛老师一手叉腰，一手怒指陆飞的座位，叫道：“这小崽子又去哪里啦？”
　　霎时间，原本还零星有些声响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夏语墨坐在靠墙的位置，涨红了脸不敢起立，但眼见着牛老师不肯罢休的架势，她只好咬牙站了起来，说：“他……他今天拉了一上午肚子，可能……回家还有点不舒服吧。”
　　牛老师没想到会是由夏语墨替陆飞辩解，斜眼瞧瞧她，说：“这你倒知道。数学题怎么做，你怎么就不知道了？”
　　一句话，呛得夏语墨的脸更红了。
　　牛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她写字一向用力，此刻更是用足了力气，粉笔都断了好几截，厚重的粉笔沫子还留在她写的每一个起笔和转折处。写完题，牛老师叉手让出黑板，叫夏语墨上前来解题。
　　虽然牛老师只说了一句“这道题你来做”，但整个教室的气氛显然又因这一出而凝重了许多。
　　夏语墨边走边看题，发现那题目是自己昨天晚上没有做对的题，练习本上尚还留着鲜红刺眼的批改符号。她不敢看老师，但却可以从余光里看到老师硕大的身躯摆出高昂的姿态倚在黑板旁。她猜，一定是自己昨天解题的方法特别愚蠢，老师要拿去当反面教材。
　　她虽慢慢地迈着小步，可没几步就已经走到了黑板前，她能听到牛老师重重的喘气声，即便牛老师从不打她，她依然极其害怕老师那宽厚的手掌冷不丁地朝自己的后脑勺袭来。
　　她提起粉笔，心里愈发慌乱，不知自己写完那“特立独行”的解题过程后，会面临什么。思前想后，一股决心冲上了她心头，她一咬牙，放下了粉笔，转头对牛老师说：“老师，我……不会。”
　　牛老师似不愿多看她一眼，别过头去，张大了鼻孔，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她一定从学生的回答里听出了一点不甘示弱的挑衅味道，所以早已怒火中烧。
　　忽然，牛老师朝假小子指去，喊道：“你来吧！”
　　那个姑娘被称作假小子可名不虚传，她挠着脑袋上讲台的模样颇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她提起粉笔略作思考后就立刻写下了自己的解题过程，夏语墨离她最近，将她的紧张与害怕看得清清楚楚。她写题的速度很快，但写完之后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答案可笑，所以迟迟不放下粉笔，佯装还在思考，过了很久，她实在装不下去，便慢吞吞地放下了粉笔，睁着大眼睛怯怯地朝牛老师望去。
　　牛老师斜眼瞧了瞧假小子的解答，突然伸出又粗又解结实的胳膊，越过夏语墨的脸，猛推那假小子的脑袋一把，推得她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了地上，凭她怀里揣着多少男孩子性格，此刻也早已经又委屈又惊惧地掉下了眼泪。但牛老师是个最忍受不了眼泪的人，她上前一步拽着假小子的头发吼道：“哭什么哭，多简单的题目，昨天刚讲过，你还要用这种最蠢的办法！”
　　假小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只顾着哭。
　　“她这种人不会也就算了，”牛老师一手指向夏语墨，却不提夏语墨的名字，“你都不会？！我怎么教你的！”
　　站在一旁的夏语墨因近在咫尺的这场暴力而吓得不敢出气，但看着假小子涕泪交加不敢反抗的模样，胸中却是此起彼伏忿忿不平，直到听到牛老师如此一句充满鄙意的话后，压抑在胸中的情绪被一下子激了出来，她涨红了脸，鼓足了勇气叫道：“你别打她啦！你再打，我就告诉校长！”
　　教室静了一秒，两秒，只听“啪”的一声，落在夏语墨脸上的一记耳光打破了一瞬间的死寂。
　　牛老师从来没有动过那么大的火气，她简直像是疯了，嘴中骂着：“你可真了不起啊！你有能耐你告啊，你以为我怕？”即便她肤色又黑又亮，眼睛常日肿胀得看不清瞳孔，但此刻，她的脸和眼都清清楚楚地变成了红色的，连脖子都好像燃烧了起来。
　　夏语墨从未被人扇过巴掌，她没有想到，当别人充满歹意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的那一瞬间，甩到脸上的是前所未体验的羞耻感，与这羞耻感相比，那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一阵疼，以及随之而来的灼烧感，都要滞后许多。
　　从前得知弟弟被人甩了一巴掌，也仅仅是觉得他挨打了，心疼他是否被打疼了，但此刻才知道，打在脸上的滋味远要比普通的挨打更让人难受。
　　她并没有伸手去捂自己的脸，而是垂着手用指甲掐着手指，憋着劲让自己不掉眼泪。
　　牛老师像是遭到了全天底下最大的背叛一般，不住地痛骂。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人敲响了。

　　门口站着F班的班主任，他急切地说：“你们班是不是有学生叫陆飞？”
　　“是啊，怎么了？”
　　“我们班级鲍瘦猴又去打游戏啦！还叫上了你们班级的陆飞！”
　　“真的？？”
　　“真的！有学生向我报告的哇，我现在去网吧抓他们回来，你去不去？”
　　牛老师怔了怔，竟冲着门口的老师狠狠翻了个白眼，破口道：“去个头！我没这功夫！”她时常这样讲话，显然，F班的班主任也已习惯，叹了口气便走了。
　　“兔崽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牛老师说这话的时候，面朝着全班。
　　猛然间，她想到了夏语墨刚才替陆飞撒的谎，怒不可遏地揪起了夏语墨的衣服，将她的右肩向上一提，三步并作两步地把她“拎”出了教室，丢在了走廊里。
　　夏语墨想要用力挣开，但苦于力气太小又没处借力，只好任由老师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转眼已经被拉到了走廊里，只听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教室门震得整个楼面的窗哐哐作响。
　　夏语墨又羞又恼，从小到大，遇到过各种各样的老师，虽也有个别彪悍暴力的，但都无不对自己赞赏有加、疼爱备至，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出这么大一个丑。
　　想着想着，她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但她猛力地吸了吸鼻子，紧闭着眼睛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恨透了牛老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原谅她。

　　教室外的走廊是一道阳台，中午的日头晒得夏语墨的脸热热的，她一动没动，愤怒的情绪过去之后，就只剩下了害怕。她真怕听到那扇门又吱呀一声被打开，那么被门关住的谩骂都要涌出来淹没她了。不过，她久久没有听到开门声，反而清晰地听到从走廊那一头传来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像是落荒而逃的败兵。
　　夏语墨没敢望过去，生怕别人看清她的脸。却没想到，那脚步声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自己身前，原来是陆飞。
　　“夏语墨……你被罚站啦？”陆飞大声一问，问的却是废话。
　　夏语墨低头没答他。
　　陆飞走到夏语墨右侧，弯下身去看夏语墨的脸，他看到夏语墨红红的脸上没有半滴眼泪，便稍稍松了口气，挠着头道歉：“嗯……老牛好像已经知道我玩游戏啦，一定是我让你撒谎害了你吧，对不起啦。”
　　夏语墨仍是没有回应。
　　“刚才鲍瘦猴的班主任冲到网吧来了，我们可吓死了，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看样子，一定是他和老牛串通好了，呸！”陆飞像讲故事一般将整个事件串了一串。
　　夏语墨还是没有接话。
　　“夏语墨，你是不是被老牛骂傻啦？”陆飞把脸凑近了她，嬉皮笑脸地说，“是不是？要不你骂骂我呗。”
　　夏语墨转过了头去。
　　陆飞头一回见夏语墨这样对他不理不睬，就像平时冲着他发古怪脾气的女孩子一样，觉得纳闷，心里觉得不过是被骂一骂，罚个站而已，夏语墨又何至如此呢！但他转念一想，却也似乎可以理解——也许是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待遇，觉得害羞吧。
　　于是，他拍着胸膛朝墙壁靠去：“我和你一起罚站吧，反正我敲了门也会被踢出来。”
　　夏语墨依旧不吭声。
　　陆飞自说自话地朝夏语墨身旁凑近了一步。初三时的陆飞，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八左右，虽然身子消瘦，但站在夏语墨身旁仍像是一堵墙似的。
　　他斜眼偷瞧夏语墨，发现她的右脸颊红得异常，起初以为是日头太热，刚想奚落几句，却终于发现那红通通的脸颊上还隐约印着几道红印子。
　　他惊觉——夏语墨挨巴掌了。
　　直到此刻，他胸中的歉疚之意才真的喷涌而出，情急之下一把抓起了夏语墨的手腕：“脸被老牛打了？”
　　夏语墨这么久都没有理会他，其实最不愿意的就是让他发现这一茬。她朝他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又不关你事。”
　　但陆飞偏是一根筋，手握紧夏语墨的手腕，眼睛直盯着她的脸：“她居然敢打你脸！”
　　“说了不关你事。”夏语墨说的没错，被打不是因为陆飞的事，但在陆飞耳中听来却像是一刀刀阴冷的攻击。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死老太婆，居然敢对你动手！”握着夏语墨手腕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走，我带你去卫生室！”那手直接扯着夏语墨脱离了身后墙壁诡异的吸附力。
　　“去做什么？”她被带出了几步，努力地刹住了车。
　　“敷冰块啊！”陆飞大叫，“说不定还要打一针预防狂犬病呢！”
　　后半句是气急败坏说出来的话，他说得响亮，就跟认定了是真的一样。
　　忽然，教室门“砰”地被打开了，牛老师顶着一脸盛怒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后来，关于这件事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夏语墨和陆飞都没有再上课，两人在办公室的饮水机旁站了三四个小时。期间，牛老师推了一张椅子到夏语墨面前，说道：“站不动了就坐下，别一会儿告诉校长我罚你站。”
　　牛老师说得大声，显然是在标榜她自己并不怕校长。
　　办公室里老师不少，有的批改作业，有的喝茶休息。有的老师爱开玩笑，端着大茶缸来倒水还要顺带朝着两个孩子调侃几句：“向你们牛老师陪个不是不就行了？你们牛老师最好了，不会和你们这些小屁孩计较的。”老师这句话其实是在帮着他们找台阶下，但两人还是一声不吭，一个劲地站着。
　　对陆飞而言，道歉不难，他平时本就嬉皮笑脸惯了，跑过去挠着脑袋道个歉，牛老师骂骂他解解气这件事便过去了。但他一想到自己跑去道歉后说不定就只剩下夏语墨一个人站在这里了，就始终没有这么做。
　　不过，根本不等他们两个做什么反应，牛老师就已经直接抛出了回复：“谁要他们陪不是了？谁‘最好’了？我是要被‘告校长’的啊，哪里好了？”
　　牛老师此话一出，先前说话的老师也只好笑呵呵地闭嘴不提了。整个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嬉笑着与牛老师探讨起了“她究竟是不是个好老师”的话题。
　　办公室里很热闹，大家都很和气，连牛老师都笑了，唯有被晾在一旁的两个孩子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陆飞听牛老师反复说起“告诉校长”这一茬，猜到一定是夏语墨之前用“告诉校长”顶撞了牛老师，心里觉得佩服，偷偷朝夏语墨比了比大拇指。
　　夏语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眼珠一翻，瞧向了别处。
　　有个隔壁办公室的老师来讲事情，一见门口的两个孩子，也调侃道：“哟，谁家孩子？早恋？”
　　“不好好吃饭，上网吧打游戏。”有一个老师替牛老师回答了问题。
　　“哟，女孩子也上网吧打游戏啊？”那老师嗓音奇高，虽然并不关心此事，但还是习惯性地往下发问。
　　“女孩子替男孩子撒谎嘛。”另一个老师帮着回答。
　　“哟，那还不是早恋？”这老师话语刚毕，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笑了起来，夸他机智、能联想、会断案，越夸越离谱。
　　老师们相互逗笑乐不可支，却让两个孩子越发尴尬了。
　　牛老师又适时给这一场八卦加了点猛料来：“喏，这臭小子上课老看那丫头，我全看在眼里。那丫头长得漂亮，是不是啊？陆飞？”
　　陆飞被问得红了脸，又招来了不少调侃。
　　老师的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能看出女孩子们的美丑来。初三时的夏语墨留着没什么造型的短发，穿着极为普通，为人也很低调，所以喜欢她的男生并不多。但好看清秀的五官和水嫩的皮肤是藏不了的，老师们纷纷朝夏语墨看去，赞道：“真的吶，仔细一看确实是个小美女呢。”
　　有个女老师甚至走到了夏语墨面前，用暖暖的手掌托起了夏语墨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说道：“这双眼睛可真好看啊，又大又圆，睫毛那么长，双眼皮清清楚楚，羡慕死我了。”
　　老师们笑开了，又有几个围了上来，端着夏语墨的脸看了又看。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暖了许多，陆飞也痴痴地看着夏语墨的脸，他傻笑着，心想：果然没错呢，睫毛很长哇。
　　忽然，有一个老师冲着夏语墨说道：“咦，孩子，你右脸怎么红啦，过敏吗？”
　　夏语墨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嗓子里干燥得很，看到迎面的老师这么关切，她不好意思犟着脾气不说话，于是张口欲说：“不是过敏。”
　　她并没有要揭发牛老师打她的事实，只是一时之间编不出谎话，但她的这一句“不是过敏”还未出口，就被牛老师抢去了——
　　“不是过敏，”牛老师头都不抬地忙着手头的事，“是我打的。”
　　整个办公室忽然又冷了下来，老师们纷纷散去，有人责备孩子们太不懂事，有人安慰牛老师叫她不要动怒。
　　夏语墨鼓着嘴朝着牛老师翻了个白眼，心里堵着说不尽的郁闷。
　　陆飞从夏语墨的眸子里回过神来，却已把所有的忿忿、内疚、心疼、难受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