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镜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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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狭长的银色双眸如刀剑般扫来：“你要回去了吗？阿修罗王。连个随身护卫都不带，就跑出来……也许会在哪里藏着不法之徒呢！”
阿修罗王缓缓抬头，问出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诧的话：“帝释天……你……你认为命运可以改变吗？”
未来弑帝自立的银发男子的唇边逸出奇异的笑容，他伸手在空中作势虚抓，答道：“如果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话，连星宿的位置，我都要让它改变。”
阿修罗王仰头微笑：“是什么？”
银发男子不能遏制胸中激荡的感情，趋前捧起一缕近在咫尺的顺滑黑发：“是你！”
静如深湖的金色双眸倏然睁大。片刻后复又幽幽：“……如果能改变命运的话。”
有幸旁观幻境的众人瞠目结舌，一时忘了该脱离幻境。阿修罗停不下幻境，难受地伏在夜叉王胸前。
幻境继续不停。帝释天起兵叛乱，得舍脂之助大破阿修罗军，攻进了善见城。硝烟弥散的废墟中，阿修罗王与帝释天持剑对峙。
“善见城只剩下你和我了。”
“嗯，‘雷神’帝释天……”
持修罗刀的斗神俊美优雅，突然挥剑一掠，待帝释天险险避过，竟淡然说出残酷的话：
“杀了我！吃下这副身体！”
“……”银发的帝释天脸上变色。
“如果不能阻止我的儿子成为‘破坏神’，我要你替我杀了他！所以你需要‘力量’！……”
银发男子握剑的手指指节发白，指尖深深嵌入肉中，鲜血滴滴滑落。他狂叫一声催出全力持剑迎向阿修罗王。
巨响震动善见城，狂风呼啸不息。良久浓烟散去，现出决斗中的那二人的身形。高贵的阿修罗王胸透长剑，无力地向后仰倒，帝释天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身子。濒死的阿修罗王勉强抬起头，金黄双眸中神情迷乱。好一会，尽最后的力量低低道：
“……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吧……”
黑发的头颅垂下时，淡然优雅的斗神停止了呼吸。
银发男子面无表情地抱着他。许久，低下头开始撕咬怀中的尸身……
观众中摩侯罗伽王年长老成，尚能保持一张脸不走型。龙族小将们集体呆如木鸡，大口张开形成特殊的形状——直径各异，弧度皆是0到2π……安达罗好不容易想起那种镜头不该让孩子看到，慌忙用手掌遮住玛那的眼睛。玛那惊骇失语，没法告诉安达罗即使遮住眼睛也看得见幻境……
幻境中已成为帝释天之妻的舍脂生下了两个婴儿，她亲自抱着耳朵尖尖的婴儿去了后来的幻力之森，持刀斩下：“我只生了可爱的天王哦！阿修罗族的小孩子只会妨碍我，你没有生出来就好了！”
……三百年后占星人九曜逃出了水牢，夜叉王奉帝释天之命前去追杀。在破败的占星室，占星人的锡杖指向北方：“北——幻力之森。那个孩子会杀了你！”
……
夜叉族灭亡。
夜叉王与阿修罗踏上讨伐帝释天的征程。命运之轮无情地辗转，无数血迹留在了岁月中……六星之战进入最后的血祭，拿伽龙王最先去世……伽楼罗王……苏摩……乾达婆王……毕沙门天……吉祥天……帝释天……究竟是谁错了？是哪里错了？为各自的信念与约定而战的人们在互相斩杀……帝释天看不到未来，反而逼反了“六星”；毕沙门天与吉祥天彼此倾心却终于错过；乾达婆王分明深爱苏摩，却害她目睹爱人之死又不能手刃亲仇，抱恨而逝……六星之战成为破坏神复活的血祭……
幻境的鲜血何其真切，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阿修罗蜷曲在夜叉王怀中瑟瑟发抖。幻境中化身破坏神的阿修罗长刀直挥斩向夜叉王的咽喉……观众们明知夜叉王生在，眼见那修罗刀将及夜叉王肌肤，黑发男子不闪不避，闭目等待。观众们失惊欲喊，却发不出声音。夜叉王心知阿修罗必将受刺激，紧搂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这里，阿修罗！”
……般罗若的警告没有被正确接收与传达。那占星人的自语声几带恶意：“……如果他进入‘镜城’……”
即使不看，影像仍历历在目；即使不听，旧日之声也片刻不能忘怀。阿修罗重温两百年前的噩梦，在那噩梦的最终章他将要杀害最重要的夜叉王！……阿修罗身心俱乱，恍惚间心中深处似有裂缝崩裂绽开。幻境中的修罗刀将要伤到夜叉王……阿修罗低低呻吟一声，狠狠推开夜叉王，抱头狂叫一声：“夜叉——！”
无数金黄火焰裂空而出，幻境霎时崩碎。众人惊觉已回到神殿的天井中，少年与巨蛇的“雕塑”伫立在眼前。
夜叉王担心阿修罗，轻轻唤一声：“阿修罗。”双手覆上他的肩头。金色火焰犹在四周燃烧飞舞，龙族小将们忙围拢前来。摩侯罗伽王简直不能相信所见：“……竟然能破‘镜城’的幻术……”回心一想，对方是天界的“斗神”阿修罗王，又复释然。
众观众的心神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完全脱离。阿修罗深深低头任乌黑的发丝遮蔽面颊。他举起一只手掌按在夜叉王胸前，对那焦急担忧的守护人轻声道：
“夜叉……”
下一刻修罗刀延伸出他的手掌穿透了夜叉王的胸膛！夜叉王“唔”了一声急向后跃出。冰刃般的修罗刀带着一蓬血雾抽离他的胸口。阿修罗持剑凝立，仰头长笑。
众人惊觉异变，齐扑上前护住夜叉王。刚刚旁观完幻境的他们心中有数——在着不合宜的时间、地点，破坏神出现了！
夜叉王浑然不觉伤口剧痛，凝视那狂笑的绝美身影难过道：“阿修罗……”
玛那哭着跳上夜叉王肩头，小胖手努力要捂那伤口阻止鲜血喷涌。哪里有用？苏里耶见鲜血汩汩冒出，慌手慌脚地止血，又结结巴巴似在自我安慰道：“老大老大不要怕，这这种伤杀不死你……”夜叉王轻轻推开他的手：“保护大家。”安达罗与迦蓝立刻接替苏里耶的急救工作。安达罗怕玛那有所闪失，把他抱到一边。苏里耶深深呼吸，持龙牙刀在手，与摩侯罗伽王、那利蓟罗并肩而立，与破坏神对峙。
金色火焰中那人黑发披垂，无风自动。他的容颜美丽，宝光流转的金色双眸幽幽似欲夺人心魄……蓦地，他的狂笑倏然而止，绝世的容颜转向夜叉王，现出迷惑之色。刹那间又恢复娇艳的邪媚神色，冷笑道：
“真是耐命的男人！……”
与他对峙的那三人苦于必须与他的气势相抗衡，俱发不出声来。夜叉王沉声道：
“把‘阿修罗’还给我！”
出乎众人意料的，那绝美的破坏神叹了口气，空气中仿佛立刻涨满异香。那破坏神似笑非笑，摁着心口道：
“你的‘阿修罗’正在这里吵吵嚷嚷呢！……”完美的眉毛微微皱起，神色阴晴不定，自语道，“真吵！那个男人还没死哪！”光华闪耀的金黄眼眸又逐一望向众人。承接他的视线者拼命自制以抵抗那致命的吸引力。破坏神对众人的敌意视如不见，眯起金眼，红唇微启轻笑道：“‘你的阿修罗’吵着说：若是你死了，他就陪你一起死。呵呵……”仿佛在说着世上最有趣的笑话般，他笑得浑身乱颤，其娇媚之态不可名状。
安达罗借机道：“你……”方开口说了一个字，他立刻觉得气为之夺，发不出声。夜叉王逼视着破坏神，淡然道：“阿修罗族的血脉只有阿修罗一个人，如果阿修罗出事，你也会消失！”
那破坏神停下轻笑，目光冰冷地投来，冷笑道：“不用你提醒！……”忽地语调转为甜媚，柔声道，“我会让你尽量多活久一些的，愚蠢的男人！真是无趣，马上就把‘你的阿修罗’给你。呵呵……”他若无其事地走近“雕塑”，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少年痛苦的面容上游移。破坏神神情陶醉，呢声道：“给你们看一只‘小老鼠’好不好？”
除了夜叉王，现场无人有余力与破坏神对话。那破坏神长笑一声，金色火焰盘旋飞舞，突然向一处墙角直撞而去。“哐当”一声，碎冰般的镜片激射喷出，裸π露出朽烂的墙身和——似与墙身一同朽烂的人形！
那破坏神轻笑道：“就是你，竟敢在我面前弄鬼。哈哈哈！我真要感谢你让我醒来呢！不过……”摁着心口露出苦笑，“‘有人’不原谅你。哈哈哈！……”金色火焰再次飞舞幻化，瞬间众人皆坠入“阿修罗”的幻术中。
……幻境中容貌清逸的夫妇与可爱的男孩嬉戏着。那男孩日日成长，健康活跃的身影疾奔在广阔的大地上：
“爸爸！妈妈！……”
“无忧，你要快些变强，你是摩侯罗伽族的好男儿！……”
男孩成长为少年，学识、剑术、勇武日渐增长。那一日少年狂喜地奔进镜室，向父母告知：
“爸爸！妈妈！蛇卵裂开了！”
守护人夫妇喜动颜色。少年一阵风般又冲出室外，守护人夫妇会心地相视一眼，微笑地追着爱子出去。……若是他们先到一步，或许历史就将改变——天井中，初出世的巨蛇一眼看见第一个猎物——那兴高采烈奔来的少年。那猎物皮肤光滑，肌肉结实，他的血……很好吃！
巨蛇的长牙刺进少年的半边身体，少年扭动身子拼命挣扎，喑哑呼救道：“爸爸！……妈妈！……救我……”
一同坠入幻境的“朽烂人形”簌簌而动，四百年前曾是口唇的地方逸出同样如朽烂般的声音：“……无忧！……无忧！……”
众骇然。破坏神仰头大笑：“你想破我的幻术？哈哈哈！不自量力的鼠辈！……”
幻境毫不动摇地继续……守护人夫妇悲呼奔出，齐声清咤。银色的冰晶霎时将巨蛇和少年包裹凝结。瞿沙红了眼向空中呼叫道：“蛇神！”
金色的巨蛇幻像从空中现出，看了天井中的情形一眼，大惊之下真身穿过内殿来到天井。达罗钵剌婆抱着冰晶化的爱子怒道：“蛇神！还我儿子来！”
那金蛇嗞嗞吐着信子，良久，它的声音化作奇异的波长响起：
“勿伤我子……”
瞿沙咬牙道：“蛇神！请你用神通把我儿还来！”
金蛇似有难色。瞿沙恨道：“我们用‘时间封印术’封印了他们，你一日不能救无忧回来，我们就一日不放你的小孩！”
金蛇无奈道：“贤夫妇请勿动怒……好吧。我会去寻找令郎转世的灵魂，待我把他的灵魂带回，再令他复生……”
“一言为定！”
……瞿沙、达罗钵剌婆逐出巫女云声。为了防止蛇神以强力夺取幼蛇，他们封闭了镜城。他们不曾料想，也不曾察觉的是——封印树的力量扩展到整个摩侯罗伽族。摩侯罗伽族就此隔绝于世……
破坏神含笑拂弄“雕塑”，轻笑道：“啧啧！爱子情深哦！……呵呵……这种过时的东西留来何用？”说着便欲挥修罗刀毁损“雕塑”。那朽烂的人形悲吟一声，沙哑道：“不要！……”它形神俱朽烂，竟动弹不得。
夜叉王沉声道：“住手！”那破坏神竟乖乖听命停手，看了夜叉王一眼，似笑非笑。此时他的杀气收敛，众人顿觉压力减轻。苏里耶暗中提气，瞪他道：“喂！你不是说要让‘阿修罗’回来吗？……”金色双眸只一瞟，未来龙王的语声便不觉降调。破坏神“咚咚”地敲击“雕塑”，向那朽烂的人形含笑道：
“‘小老鼠’，你是哪一个？”
众人也很想知道！镜城封闭的时候，守护人夫妇俱在其中，为何此时只见一人？
朽烂的人形反复的呻吟道：“无忧在哪里？……还没有回来吗？……”
那破坏神笑道：“所以我说这个东西‘过时’了嘛！和‘蛇’做约定？呵呵……想不想看——你的蛇神怎么履行约定的啊？”
破坏神的长笑声中，金焰飞舞，幻境又一次展开。
……金蛇独自在摩侯罗伽族接受供养。偶尔，它凭神体潜回镜城往见瞿沙、达罗钵剌婆夫妇。夫妇二人总是急切问：
“怎么样？”
“……快了。贤夫妇稍安毋躁。”
几次之后，金蛇懒得再去敷衍，径自在摩侯罗伽族觅偶生子。毕竟被隔绝的摩侯罗伽族住地中蛇族有限，三百年后蛇族灭亡……光阴点点滴滴流逝，镜城里痛失爱子的父母仍在徒劳等待……
……观众们既对守护人夫妇的心情感同身受，又替摩侯罗伽族空耗的四百年不值。只有破坏神口角含笑，倚在“雕塑”旁。
那朽烂的人形大梦醒来，时间已经过了四百年。爱侣与爱子俱都不在了……它蠕动口唇，微微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夜摩刀’……孔雀吗？……”
摩侯罗伽王大声道：“我是摩侯罗伽！你们……唉！你……”想起四百年隔绝，又恨又难过，便说不下去。苏里耶应声道：“我们是善见城的使者……”扼要说了般罗若要求新的星见取代她的事。当此之时，众人不禁暗想：此事只怕没指望了……
果然，那朽烂的隐者干哑地嘿声道：“我犯下了大罪……我种的因让我自己收果……她又是种了什么‘因果’？……尘世的事与我再无关系，你们快走。我会传递消息告诉她自己去担当！……走吧……”
旅人们沉默不语。这镜城里弥漫着深深的绝望与腐朽的气息，那隐者本身已经朽烂得差不多了……
摩侯罗伽王叹了口气：“以前的事不要说了，快解开封印！”
“是的，王……”
破坏神作势欲毁“雕塑”，笑道：“过时的东西砸掉怎么样？”
隐者悲呼道：“不要！……”
破坏神大笑。夜叉王喝道：“阿修罗！”狂笑中的破坏神浑身一震，一怔之后神情悲喜交集向夜叉王奔来：“夜叉！”
苏里耶等人犹恐是破坏神使诈，正欲阻拦。夜叉王拨开他们迎了出去，将扑来的身影抱入怀中：“阿修罗！”
阿修罗伤心恸哭，身上沾满夜叉王的鲜血，哭着道：“夜叉！夜叉！”破坏神现身时的记忆鲜明无比。修罗刀插π进重要的夜叉王的身体时的感觉，他再也不想重温第二次了！
夜叉王怀抱此生最重要的宝物，所有的痛苦和焦虑都化为乌有，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轻拭宝物珍贵美丽的泪水，安慰道：“我们约定要‘永远在一起’的……”
镜城在动摇，神殿“咯吱”有声。朽烂的隐者淡淡道：
“快走……封印已解，这里要崩塌了……”
神殿动摇得越发厉害。“轰”地一声，不知何处已经开始坍塌。旅人们想起留在森林中的某甲武士，心中叫糟，慌忙向外奔出。
阿修罗身在夜叉王怀中，美丽的面容上泪痕宛在。他扭头望向那守侯四百年的人形，忽然颤声问：
“你告诉哦——人死之后有没有灵魂？会不会转世？……”
苏里耶怒道：“活人比死人要紧吧！还不快逃命！”不待隐者答话便扯着夜叉王、拖着阿修罗去了。摩侯罗伽王最后离去，看了隐者一眼迟疑道：“你还能走吗？”
朽烂的人形似乎微微一笑：“我是将死之人……王，快走！……”
摩侯罗伽王自知带不走这般朽烂的人形，不忍道：“你……是瞿沙还是达罗钵剌婆？”
“……”
摩侯罗伽王叹了一声，大步离去。昔日豪华庄严的殿堂片片剥落崩坏。
众人出得神殿，那神殿随即轰然而碎，四百年的等待俱归尘埃。森林的灰雾迅速散去，朽烂的森林正在崩溃剥落。众人心中叫苦，难道刚逃出神殿就要在腐烂的森林中被活埋吗？！一思及此，只得脚下不停加速向林外奔逃。沿途遇上某甲武士，不及叙话，拖了他便跑。
朽烂的森林里灰败冷湿的枝干、枯叶纷纷剥落。突然一缕金色的阳光透枝投下，俄顷林中光芒大盛，春天的阳光漫溢林中。森林脱去朽烂的外壳，裸露出鲜嫩的真貌来！
四周春草菲菲，林木繁茂，充满无限的生机。众人愕然停步，面面相觑，突然明白了。呵，时间已经过了四百年，森林早已面目全非，在“时光停顿”的表象下，新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生长中……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四百年了……
四百年的封印解开了，封印的绿色藤蔓枯萎、风化、消融在春日的阳光中。
镜林外等候的摩侯罗伽族人欢啸一声，涌进森林迎接归来的勇者。苏里耶一眼看到人群中的云声，使坏向阿修罗附耳道：
“阿修罗，云声夫人来啦！你对她那么凶，看你现在怎么办？”
阿修罗愣了两秒钟方才觉醒，“哎呀”一声惊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镜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