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生辞岁迎长安 ①翻新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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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翻新过的古巷子曲曲折折绕了宁河一圈，整个温宁城的手工艺作坊几乎都集中在了这里。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苍穹时，巷子渐渐活了起来，谁家的老太太煮好了河鱼粥，调皮的香气钻进了谁家的窗子。谁家的媳妇儿把椅子搬到了门前，一边编织一边和旁人闲聊。东家的少年又开始在竹简上誊写诗词了，西家的姑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招呼小朋友赶紧吃早餐。
我住的巷子叫梨花巷，每年四月，梨花都会连成一片白色的天空，而那无意中从花瓣缝隙中洒落下来的天空蓝，倒像是零星的点缀了。
河鱼粥的香味不停地钻进我的鼻子里闹腾，我刚从一场奇怪的梦中醒来，太阳已经一点点绽放出了它的光芒。洗漱完毕后打开一楼大门，在门口插上了一朵新鲜的黄玫瑰。我经营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偶尔也卖卖茶水果脯，来买饰品的女孩子们很多，看到她们每天都笑意盈盈地带走自己喜欢的东西，日子还挺开心。
“小酒今天起晚啦。”河鱼粥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小屋，是巷子头一家卖粥的老太太，大清晨我的幸福感一下子又提升了许多。
“粥奶奶。”我开心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河鱼粥，身心愉悦。
“现在已经是三月末了，天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呢。”粥奶奶随手拿过一块青花瓷样式的小棉布，望望天叹息道。
巷子的梨花还是没有要开的迹象，听说另一条巷子的桐树最近也毫无生气，倒是最近许多小鸟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飞去。看起来生机勃勃，但实际上让人渗得慌。我歪着头看看粥奶奶，等待她说下一句。“你也知道这巷子里住的都是隐退的仙人或半仙，若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最近只听说，是天上的某位仙官要经历天劫，这天气啊，大概是与这天劫有关。”我疑惑地看了看粥奶奶，这事却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空突然想起一声闷雷，粥奶奶说：“快下雨了，我得回去了，小酒啊，若那个人迟迟不来，这件事，便与你无关了。”
②
听粥奶奶这样说，我却是笃定，那个人要来了。
果然，在我把最后一口河鱼粥吃完，一个人影翩然而至。“下雨了，姑娘可愿意收留小生？”还是一样的……不正经啊……
我趴在桌子上撑着脑袋看郢辛，他正在品尝我做的蜂蜜柚子茶，不一会儿又指使我给他拿蜜饯。
“你来这干什么？”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子，心里想着仙官遭受天劫，与我确实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啊，而郢辛是药王，再怎么样，也不用他亲自出动吧。
吃完最后一颗新疆大枣，郢辛缓缓开口道：“你是月芍林女君，仙官若是生命正在消亡，你定能感受到，而我呢，只是稍稍有点预感这次的场面你承受不了，多年故交，当然要帮帮你。就是这样。”
郢辛的表情不算严肃，我却预感有事情要发生，只听“哗——”的一声，我跑到窗外看了看天空，又一群小鸟成群结队地飞了过去，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多年前郢辛离开时给我留下了许多关于节气的书籍，里面详细记载了二十四节气的种种现象，以及从古至今在每个节气里发生的怪谈，而我却一直觉得现世安稳世间太平，也只当看睡前故事翻了过去，“看！燕子要从南方飞走了！”窗外传来孩童的声音，我顺着这些鸟飞翔的方向看了看，心跳却突然漏了半拍。
“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我默背了一遍春分时的现象，再确认了一下方向，正要唤郢辛时，“啪！”一只带血的小鸟掉落在了窗前。
“啊！”我本能地想要跳开，却被一个胸膛给顶了回来。“干什么！滥杀无辜是要折寿的！”我闭着眼睛叫喊，两只手不停地敲打着那堵肉墙。“愚笨。”郢辛不紧不慢地给出一个评价，“让你思考了这么久，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好打下一只鸟让你看看这是不是燕子。”
我只好气鼓鼓地望向那只小鸟，确实不是燕子，而且诡异的是，在这只鸟的后体，长出了类似于尾巴的一小段东西，刚才吃得河鱼粥瞬间涌上了喉咙。
“按日子算，你若是再不积德，你守护多年的月芍林，也就该枯萎了。”郢辛拍拍我的后背，倍感同情地说。
我一时语塞，郢辛又道：“仙官虽说要遭受天劫，但是毕竟是天庭认定的人，若是过不了天劫这一关，还是要想办法帮帮她，你就当是积德了，可好？”虽说如此，郢辛的语气里却没有让人商量的余地。
③
因为上任月芍女君的失职，我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把枯萎的月芍林恢复过来，月芍林里住的都是奇花异草，就连郢辛这样神通广大的药王，也得时常来找我讨几根罕见的药草，辛辛苦苦守护的地方，我确实不希望它因为主人没有积德而毁掉。但是现世太平，除了日行一小善，再加上生性喜安宁，我能做的也确实不多啊……
此时我正坐在郢辛的马车上，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才开始启程，我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夕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咚！”头上传来一声闷响，我有点烦躁地睁开眼睛，眯成一条线。
“嘛？！”我不耐烦地说。
“说说话吧。”郢辛的声音有点疲惫。
“说！”窗外已经由傍晚变成了夜晚，可惜的是在这样的郊外也看不到一点星光，怎么回事，难道明天又要下雨？
“这么多年，起床气还是不减啊。”郢辛突然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而我，因为这句略带温柔的话，起床气便消了一半。
“你说吧，我听着。”
……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大地轻微的震动和若有若无的‘吱吱’声弄醒的。郢辛已经不在马车上，窗外黑乎乎的一片，我有些害怕，颤抖着点燃了车内的蜡烛，缓缓拉开车帘——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宁愿自己眼瞎。
“啊！”我颤抖着大叫起来。无数老鼠围绕着马车的那一堵无形的墙，张大嘴巴露出锋利的牙齿在叫嚣，尽管隔着厚厚的墙，还是能感觉到那样的尖声叫嚣已经传达到了心底，除了尖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慈酒。”恍惚中我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叫我，内心的恐惧才消失了一半，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郢辛……”窗外的老鼠已经不见了，郢辛也回到了车里，堵在喉咙里的尖叫声才瞬间落了地，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看你那样，好歹也是个仙啊，说出去别人会怎么想。”郢辛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慢慢靠近想把我抱入怀里。
“啊！别碰我！”我马上推开他，大叫。
“干嘛！美男计不管用？”郢辛瞪大了眼睛，低声吼道。
“我怕你怀里会蹦出一只老鼠！还有！你刚才和老鼠厮杀过，身上肯定有味道！你！还有这车！都必须要大清洗！”
“哦。”郢辛又恢复成了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我的郢辛，启动马车，向不远处的灯火驶去。
③
在客栈办理入住时听小二说这里刚闹过鼠疫，虽然很快控制住，但是还是有一些人不幸死去，我想起了刚才郢辛大规模消灭的老鼠，一阵恶寒涌上心头。而郢辛始终仙风道骨，把钥匙交给我后吩咐我洗完澡后去他房里找他。我在他身后扯了扯嘴角，想用目光剜死他。
热水沐浴过后心里的恶心终于被压了下去，我端着茶水来到林森房间，一打开门，一阵寒气迎面而来。“阿嚏。”我打了个喷嚏，郢辛见我进来，急忙拿衣服给我披上。我抬头看了看冷风的来源，原来是郢辛在靠窗的地方升起了一阵阴风，我正要说他，他却先捂住了我的嘴巴，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哗——”窗外又飞过最近频繁看到的小鸟，郢辛迅速抬起右手微微发力，一只小鸟便“嗖”地落入他的掌中，把小鸟放到阴风中，他走到我身后轻轻抱住我。
“干什么。”我忍住心中的紧张和细微的……愉悦？
“怕你冷。”
“啊？”
“嘘……专心看。”
那只鸟已经慢慢长出了黑色的尾巴，比在梨花巷看到的长了许多，并且长的速度越来越快，它的脸慢慢变得扭曲，棕色的羽毛也渐渐变成黑色并且变短，一阵刺耳的尖叫后，一只鼠的模样已初步成形。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扭过头往郢辛怀里靠。“别怕，用我教你的，杀了它。”郢辛拍拍我，在我耳边说。
“可是我真的很怕老鼠啊。”我急得跺脚。
“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只好转过身，现在它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只老鼠的模样了，并且体积还在慢慢长出一只成熟的老鼠的大小，我尖叫着放出了手中的针，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你……没打中啊……”郢辛笑着轻声说。这时它已经完全进化成形了，正要向我们这边跑来，我又尖叫着放出了几根针。
然而画面却没有想象中的血腥，那只老鼠，就这样化成了一缕黑烟，消失了。
我这次终于忍不住跑到外面吐了出来。
我，慈酒。天界第九任月芍林女君，负责掌管天上人间所有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却独独被一只老鼠，吓得要死要活，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吧，我欲哭无泪地洗了把脸。果不其然，走回房间，就看到郢辛笑盈盈地看着我，眼里还满是笑意。我气恼地上前打他，“你还笑！”我急得跳脚。
“好了好了，看到刚才的景象，想起了什么吗。”
“鸟异化啦？”我歪着头看他，不出意料地被拍了一下脑袋。
我撇了撇嘴再想，小鸟变成老鼠，阴风，清明，阴天……桐始华，鼠化为鴽，虹始见……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啊。我抬起头看了看郢辛。
“物极必反，再想想。”这么说来……心里突然感觉有答案要呼之欲出。二候，田鼠化为鴽，牡丹华。鴽音如，鹌鹑属，鼠阴类。阳气盛则鼠化为鴽，阴气盛则鴽复化为鼠。“距离上次大规模的鼠疫，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望向郢辛，却看他正闭着眼睛，正要伸手拍他，不料被他一把拉了过去，“我在想今天听说的消息，发生鼠疫时不幸死去的人都是生平体弱多病的人，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五脏在染上鼠疫之前就被破坏了。”
人类的阴气集中在五脏之气，那想必是鴽破坏了他们的五脏，但是，若是论阴气重，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至阴者化为虚空，阴气稍重者化为草木，若想化为鼠类，去吃草木不是更好？我将这个疑问告诉郢辛，郢辛却突然问我：“比起青菜你一定更喜欢牛肉吧，不管是鴽还是老鼠，它们也是这样想的。”我胃里又一阵波涛汹涌……
④
清明仙官在人间未完成的愿望，是什么呢。最近春雨连绵，仙官体内的至阳之气又没有完全成熟，若是被阴气侵蚀，或者是被什么妖魔发现……对，也许仙官的行踪，和鼠妖有关。必定是这样才引得无数鴽想要变成鼠，吃了仙官体内的阳树丹，便可拥有人的形态，并且法力大增。可仙官是要完成心中未了的愿望，却又和鼠妖扯上了联系吗？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指微微触碰空气中的微凉，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和郢辛在战场上厮杀，后来他继续做他悬壶济世的药王，我继续守护着月芍林打理我的花花草草，无聊的时候，到人间玩个三五年。
清晨醒来，是被窗外的嘈杂吵醒的，我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发现郢辛正坐在床边看我。“干嘛呀……”我并不算太奇怪他的在场，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嚷了一句。“快起床，鼠疫又爆发了。”我烦躁地敲了敲脑袋，为什么一大清早就让我听到如此不幸而且恶心的消息，我翻身下床洗漱，正拿起杯子，它却突然掉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郢辛走进洗漱间，看到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小拇指，颤抖了三下……”
仙官有难。
今天距离清明节还有三天，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正对天宫的岳华池，那是天界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怪不得这里会爆发鼠疫，这里是鴽复化成鼠，鼠修炼成精的最佳之地。可是想到要与鼠进行一次交锋，我又忍不住一阵恶心。郢辛像是听得到我心里在说什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噢，他是仙，当然可以窥探人心。
一出客栈，我就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扯着我的小拇指，顺应着它的方向，便可以找到仙官。但是，我们来到了一所学堂。
“你看你看，那边有一对双胞胎，好漂亮。”我忍不住想上前走去看看她们，却被郢辛扯住了，“漂亮……以后生一对不就好。”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却隐去真身，跟在了那两姐妹身后，而我此时也悄悄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校门外，有个中年男人也在注意着这两姐妹。
不消多时我便知道姐姐叫微生果，妹妹叫微生柳，微生这个复姓的祖上是周文王，说起来还是个贵族姓氏，但是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奇怪的是根据小拇指的指引我知道微生柳就是我们要找的仙童，可是郢辛却迟迟不动手，我也只好跟着他观察这两姐妹。
微生柳的记忆大概是被封印了，现在只能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生活，因为大规模的鼠疫，学堂开始发布放假的消息。而郢辛突然告诉我，他看到微生柳的生命力正在慢慢减弱，而微生果的生命力却一直在加强。“相爱相杀？”我突然冒出一句，又无可避免地被郢辛敲了脑袋。“缓解一下气氛嘛。”我干笑了一声。
学子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要回家，一路上两姐妹言笑晏晏，确实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我和郢辛跟在后头，也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也跟在我们的后头。“我们要在清明之前让微生柳恢复记忆和法力，但是必须想办法让她受到刺激。”郢辛突然说。而这时我面带微笑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果不其然，他看得见我。“慈酒女君？”他望向我的额头，大概是看到了月芍林的标记。“你大概是微生家的师尊吧。”都说微生家的男子风度翩翩气质超人，今日看来也确实是这样，我侧着头望向他的眼睛，心中已略知一二。
“见过药王。”微生家的男子果然气宇非凡，看到药王也自有礼数，可惜眼角的抽搐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大概能知晓一些你的情况，你想救微生柳，跟着我们便是。”微生年只微微点头，跟着两姐妹的方向，我们来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地下道。
“这是通往微生家的方向，这条通道叫光苍道，平日里微生家不愿意接待不速之客，因此，只有光亮一直照耀着人们前行，才能顺利通过光苍道，若是光亮从身后渐渐消失，就必须跑得比光消失的速度快，一直在光亮下奔跑直到终点，才算平安无事。”微生年一边讲解，我们一边踏进了光苍道，“只是很奇怪，这条道，自微生家族被天界任命培养清明仙官后，就没再使用了。”
微生果这时突然朝我们的方向望了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又牵起了微生柳的手继续往前走。被发现了？这倒不至于，我心想。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身后的光亮骤然消失。
我和郢辛一下子飞到了终点，起身的一瞬间我也顺道带走了微生年，“女君可太看不起小生了。”微生年的语气有点憋屈。“保险起见，保险起见，呵呵……”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小柳快跑！”微生果回头看了一眼，拽住微生柳拼命跑了起来。微生家的女子自小习武，可是比起光速，始终还是差了一点点，就在阴暗渐渐要把她们吞噬时，微生年渐渐发力让她们超越了光速。而郢辛自始至终背着手看着这一切，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就在她们快要到达终点时，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背对着我们的黑衣人，紧接着，三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她们目前还不会有事。”微生年说着，自顾自地在附近的地面上敲打着。
“微生柳是被黑衣人装进了袋子里，而微生果和黑衣人把她带走了，那个黑衣人，是鼠类。”我用手挥去空气中的恶臭，强忍住肚子里渐渐泛起的酸水。老鼠什么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在心底默默咒骂！
“在这里！”微生年敲打的那块地面上，泛起了白光。我正要走过去，郢辛突然附在我耳边念了一句咒语，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茉莉花的味道。我双眼泛着星光望向林森，他却只淡淡地解释道是害怕我影响计划。好吧，我无所谓地和他们一起走进了鼠穴。
⑤
“女皇万岁女皇万岁……”一阵嘈杂的尖声钻进我的耳朵，这里果然是至阴之地，我甚至能感到一阵寒意遍布整个身体。鼠类已渐渐有了人形，可是缺少法力，它们的脸却还是鼠的脸，另一个地方，一群鴽也在迅速地化为鼠。在一片尖声欢呼中，微生果押着微生柳登上了宝座。
“姐姐？”昏迷中的微生柳渐渐醒来，看到此时的情景，全身都在颤抖，“啊！”望到地下无数鼠面人身的黑衣人和面带微笑的姐姐，她的叫声充满了绝望。
“你倒还记得，我是你的姐姐。”微生果用指甲划破女子的脸，又吮了一口指甲上沾满的血液，“清明仙官的血液，可比普通人的，美味多了。”她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黑衣人的尖声欢呼又充满了整个洞穴，我紧紧拽住微生年，生怕他一冲动会做出什么事，而微生柳瞪大了眼睛，仿佛有回忆要将她吞噬。
“你怎么会……”“我怎么会？”微生果一把把微生柳压在宝座上，掐住了她的下巴，“为了让你和师兄在一起，我潜心修炼要上天当仙官，可是你呢！你明明知道家族已经有密旨，你才是那个要羽化的人，却一直利用我的让步自私地霸占师兄，最后又离他而去！你真的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微生果的声音变得嘶哑，长长的獠牙慢慢地伸了出来。看她的记忆渐渐恢复，我把微生年推了出去。
“师兄！”微生柳看着腾空在她面前的男子，喊了出来。微生果闻言一愣，缓缓地转过了身，鼠群由嘈杂变成诡秘的安静。
“呵，师兄？怎么，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要为了那个抛弃你的女人，杀了我吗。”微生果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笑意，目光里满是不屑一顾。
“跟我回师门，重新开始。”微生年轻轻说。
“重新开始？那日选举仙官，我和小柳比试，我被击败掉下山谷时，你在干什么，你就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往下落，后来，你可曾寻过我的音讯？我落下山谷被老鼠咬伤，染上疟疾和我体内的法力相冲，我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辛苦才等到这天！呵呵，你宁愿为了一个抛弃你而登仙的女人欣喜，却不愿意对我伸出援手，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啊。”微生果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却又出奇地平静起来，她缓缓来到微生柳身旁，伸出獠牙刺进了微生柳的颈脖！
与此同时，我和郢辛显出了真身，微生年也迅速移动到了宝座前，微生果一个躲闪，‘咔嚓’一声，把一半的獠牙留在了微生柳的脖子上。“她的牙齿有毒！”我一面攻击黑衣人和未来得及成人身的老鼠，一边大喊。区区小妖自然不是我和郢辛的对手，趁微生果不注意，我把微生柳带到了自己身边，将毒牙除了出来。
微生柳悠悠转醒了，“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正在打斗的两人瞬间望了过来。
“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在旁边观战就好。”郢辛拉着我退到了一边。
“可是你的咒语快失效了！茉莉花的味道越来越少了！我准备要吐你一身了！快杀了那个女人我们走吧！”第一次和那么多老鼠正面交锋，我的胃里一阵翻滚。果然恶毒都是被逼出来的啊。我在心里默默流泪……
可是微生柳却只缓了一会儿，脸上又露出狰狞的笑，无数鴽类不停地在复化为鼠类，我用力地拽着郢辛的袖口，渐渐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只听‘轰’一声，微生柳劈出一道闪电，郢辛立刻带着我离开了洞穴。
⑥
微生果被郢辛的法力牵制，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客栈里陷入一片寂静。
“既然是来完成未了的心愿，那便要说出口才好。”郢辛打破了这寂静。
微生家是当朝的一个大家族，而微生家的女儿生来就有成为清明仙官为天庭效劳的使命，但到了这一代，却出现了一个小麻烦。
微生夫人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久久怀不上孩子，试过许多药草，不仅没用，还产生了许多副作用。相传夫人某天夜里梦到一棵柳树幻化成人形对她说了一处偏方，梦里微生夫人便生出了一个小娃娃。醒来后微生家想尽办法找到草药，没想到夫人竟真的怀上了孩子。
几个月后老爷想要修葺夫人的院落，角落里那棵柳树实在碍眼，便叫人砍了去，夫人在这时想起了当时的梦，只道万万不可，这柳树可给微生家带来了福音，如此变留了下来。就在微生夫人的孩子降临那天晚上，那棵柳树也渐渐化作了人形，被守在门外的老爷看到了。念在柳树对微生家有恩，便把她当做自家的女儿照顾了起来。
微生老爷收下我的那个晚上，幻化成人形的我还是一个小婴儿，但是我记得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夜给夫人托的梦，也正因为那个梦，我的修为一下子高了许多，有幸得了人身。
在微生家的日子我过得很舒坦，爹娘对姐姐和我一视同仁，姐姐对我也是疼爱有家，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是真的把我当亲生女儿，而不是因为那个梦。
那日我和姐姐在庭院玩耍，二月春风似剪刀，风筝在天空悠悠地飞，姐姐已经出落得绰约多姿了，白衫戴花，长发及腰，盈盈一握的腰身能跳尽世间所有绝美的舞蹈，而我只是一个发育得不算太好的小姑娘，阿娘常常在吃饭的时候叹息说：“吃的用的都是一样的，你怎么就不长个呢。小柳要快快长高才好。”
“哎呀！”正这样想着，风筝被卡在了树枝上。
我和姐姐面面相觑，这时我的余光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
“哎小柳你跑什么呀。”我没有管姐姐，而是跑进了离我最近的房里。
那少年我见过，叫微生年。他身上有微生家一半的血液，气质卓然，能力非凡。这样好的男子，是爹爹派来教我们法术的。
他一直看着姐姐用各种方法拿树上的风筝，我想出去帮姐姐，却又不想在他面前出丑。
“喂，你真的不打算帮我吗？”不知什么时候姐姐走到了那男子面前。那男子是笑笑，说：“可是要当清明仙官的人，却这点事都办不到吗？”说完轻轻一跃，那风筝已轻松入手。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上去，不然会被他笑话的。
接到姐姐看过来的目光，我吐了吐舌头。
每日习法时我总是学了一招半式便懒洋洋地靠在树下看师兄教姐姐一招一式，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在看师兄，风吹过的时候，即使是站着不动，也是裙裾翩然，温润如玉，这样好看的男子，真的不想做什么仙官从此再也不见啊。这样想着，连练习的时候我又多了几分懒散。
“微生柳！”在师兄无数次责骂之后，我才不得不端正了态度，姐姐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在院子里练习的姐姐，姐姐的技法渐渐变得炉火纯青，配上她这样姣好的面容和灵活的身姿，一招一式都变得很吸引人。这样看起来，好像姐姐和师兄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特别是每日练法时师兄专注地看着姐姐的每一个动作，好像要把她印在他的眼睛里。那姐姐，喜不喜欢师兄呢。
“小柳？”一个转身，姐姐看到了坐在门口沉思的我。
“姐姐，你舞剑舞得真好。姐姐很想当仙官吗？”我仰起头，看亭亭玉立的姐姐。
“恩……怎么说呢，你从小就充满了灵气，这次怎么变得那么懒散。”姐姐不答反问。
“我听说当了仙官，就不能和凡人在一起了，我不要。”我脱口而出。
“小柳可是喜欢师兄？”姐姐嘴边带着浅浅的笑。
“恩！看到第一眼就喜欢了呢。”我只是想试探姐姐会不会喜欢师兄，便不顾害羞地承认了。
“那姐姐去当仙官，你留下来好啦。”姐姐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依然是浅浅地笑着。被喜悦冲昏头的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⑦
这几日师兄一直在纠正我的动作，好几次要顾不上姐姐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懒散，便认真地学了起来。
和师兄一起学习的日子每天都很开心，但是师兄看我的眼神，也并不如看姐姐时来得专注。那日身体不舒服我早早退了下去，在房间的窗前看到师兄手把手教姐姐舞最新的剑法，姐姐笑起来可真好看，对哦，好像很久没有见姐姐这样笑过了，大概是从……我承认喜欢师兄那天晚上……
可是姐姐那么卖力地练习，大概是真的很想去当仙官吧，我钻进被窝里，不想承认这是自欺欺人。
但是我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很平常的一个晚上，用过晚膳后我被爹娘留了下来，在房子里的，还有师兄。
“小柳啊，你想上天去当清明仙官吗？”爹爹笑着问。
“不想。”心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可是如果一定要去呢？”爹爹依旧笑着，眼神却多了一份凌厉。
“我不要。你们是怕姐姐受不了九重历练是吗？”
“小柳啊……这些年我们一直对你视若己出，姐姐也是分外地心疼你，你就不能……”
“可是是我救了你啊！”我把眼神转向阿娘，阿娘也忍不住嘤嘤地哭了出来。
“是我们对不起你……可是……我们只有一个孩子啊，她那么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这些年我们也照顾了你那么久……你就……”最后，阿娘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师兄身上，可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从始至终，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看来，不是喜欢我啊。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回到房间后我一直在反复想着刚才的事情，说不上怨恨，毕竟是阿娘留下了我一条性命，微生家也养育了我那么多年，当仙官，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收养我的那天晚上，爹爹其实早就有了这份私心吧，成仙要经历九重磨炼，听说连男子都会感到痛不欲生，更别说娇生惯养的微生家大小姐了。而我本来就有妖的底子，在加上好好修炼，断不会那么难受。说起来这几天姐姐有点怏怏不乐，其实姐姐是喜欢师兄的吧。我摆弄着眼前的花，第二天变去找爹爹答应了他。
爹爹很高兴，马上去安排了换血的事情。
我到底不是微生家的孩子，若要成仙，必须要有微生家的一半血液，这项工作，师兄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全身一震持续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梦里，梦里姐姐穿着大红嫁妆笑意盈盈地走向等她的男子，唇红齿白，美若天仙。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想着，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第二天我跟着师兄走出房门，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姐姐。我心底暗叫不好，但如果解释，会更不好吧。我抬头看了师兄一眼，大概是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头。可是爹爹叮嘱过的，现在不能告诉姐姐。
临近选举，某天夜里听到院子里传来低低的抽噎声，问我披上衣服，轻轻走了出去。果不其然，姐姐便坐在树枝上，低头摆弄着腰间的匕首，暗自垂泪。
“姐姐。”我着急得一跃而上，坐到姐姐身旁。
“你怎么了。”
“小柳和师兄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呢，想到以后就要上天不能看到你们，心底还是很难过啊。”姐姐低头擦了擦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姐姐……”我抬头怔怔地看着微生果，心底有很多想说的话，却一句也不能说。这样的感觉真不好，我有点讨厌天帝那个臭老头了。
“好啦，回去睡觉吧。”姐姐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率先跳了下来。
“姐姐！你相信我，以后你一定会很快乐的！”我朝她的背影大喊。
后来的结局就是那样了，出人意料的我当上了仙官，姐姐不幸坠落了悬崖。而师兄碍于帝君在场不能立马去救姐姐，等赶到的时候，姐姐已经不见了。
⑧
“你这个恩，报得可真大啊。”我笑笑对微生柳说，和郢辛离开了房间，剩下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
“你知道帝君为什么要我们来处理这件事吗？”今天很难得地出了太阳，我和郢辛坐在客栈门前的小椅子上懒懒地喝着一杯茶。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了嘛。”我瞪他一眼。
“不是哦，其实帝君的意思是，我们的名字合起来是慈酒郢辛。”
“啊？辞旧迎新？”我歪了歪头。
“对啊。人只有告别过去，才能和拥抱现在和未来。小柳完成了心愿，微生果才算真正告别了过去，你看她现在又重新遇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师兄，他们很快就可以一起走向未来了。”郢辛和路边的小女孩招招手，还给她变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辞旧迎新啊……真好啊……”我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到他们三人走了出来。
郢辛的草药已经净化了微生果体内的妖气，此时的她又变成了体态优美的姑娘，微生年打算带她到山中静养，提高修为，而微生柳了却一桩心事，和我们一起回了天庭。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毕竟，人总不能沉溺过去，而不要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微生辞岁迎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