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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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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迷恋上了有艺术气息的男子,他必定有一头微长而卷曲的黑发,线条坚硬的脸庞有隐隐的青色胡渣,眉骨突出,双唇厚而微翘,眼眸深邃,十指修长,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烟,气质颓废而忧郁。如果能够握着画笔或是抱着吉他的话,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
我有一头长发,几乎及腰,每次扎头发总是特别的费力,我习惯用细细软软的一次性小皮筋,质量不大好,那么粗一把头发,绕得皮筋发紧,却还是贪心得想再绕一圈,皮筋却绷断了,反弹到手上,很疼。
赵均于是拿过我手里的皮筋,长指游曳在我的发里,像几尾白皙秀长的鱼,我看着镜子里微垂着头专注梳理头发的他,微微一笑,说:“赵均,我们分手吧。”
他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透着满满的疲惫,“小桐,别闹了。”
*
遇到赵均时,他二十四岁,在松山路站旁的地下通道卖唱,抱着一把破旧的木吉他,低着头背靠着墙壁,一头微长而卷曲的黑发,线条坚硬的脸庞有隐隐的青色胡渣,眉骨突出,双唇厚而微翘,眼眸深邃,十指修长,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烟,气质颓废而忧郁。唱的大多是慢歌,偶尔也会唱几首自己原创的歌,他的音色低沉浑厚,在这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入耳动听。
遇到赵均时,我十七岁,当时我一天的零花钱一共二十块,放学后花两块钱坐到松山路,将十六块钱投进他面前的吉他盒里后就静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他唱歌,然后再花两块钱坐回家。
琉璃总爱用‘高冷男神’来形容赵均,而用‘满目含春’来形容我。
当然,赵均也并不是一路高冷到底,那时还是夏天,天气闷热得不行,我买了两杯柠檬水,思杵再三,终于鼓足了勇气走上前递了一杯给他,他显然一愣,随后接过柠檬水,冲我笑了一笑,说了声‘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他笑起来真好看,长眸微微弯着,一口牙光洁瓷白,离得那么近,我几乎能嗅到他身上好闻的肥皂香气。
因为学业的关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赵均的接触仅限于极偶尔的几次递水递饮料,他对我说谢谢,我对他说不客气。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不远不近。
有一回我和琉璃出来喝饮料,我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戳着盘子里的芒果沙冰,长吁短叹得问她:“琉璃啊,你说,赵均那样的男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琉璃舀了一大勺的沙冰放进嘴里,冰得她捂着腮帮子直皱眉,长舒了一口气后将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缓缓下移,啧啧了两声,说:“小桐啊,恐怕你是没有机会了。”
还没审判就判死刑,太草菅人命了!我极不服气得问她:“怎么就没机会了?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我缺什么了我?”
她意味深长得一笑,“长腿大胸,就这最基本的两样,你有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我没有。
于是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吃木瓜几乎吃到吐,以至于到现在我见到木瓜还是会瑟瑟发抖。
日子一天一天得过,像一尾锦鲤滑过平静的湖面,偶尔荡起几圈浅浅的涟漪。很快进入紧张备考的高三,那段被白花花的测试卷和乌溜溜的2B铅笔充斥的日子里,连琉璃都自觉放下手里的言情小说转而埋头写模拟卷,我却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得跑到地下通道里听赵均唱歌。
琉璃常说,我这是走火入魔,我并不否认,喜欢一个人到一定程度后却没有下一步的进展,简单讲就是单相思,确实会让人走火入魔,而我走火入魔的表现只有三种,不停得吃木瓜,不停得跳减肥操,风雨无阻得去看赵均。
直到寒假前发生的一件事,直接造就了我和赵均之间一个质的飞跃。
那天是最后一次模拟考公布成绩的日子,我的成绩并不理想,甚至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连年级一百都没有挤进去。
拿着成绩单,我的心情郁闷到不行,在地下通道没呆多久就起身离开了。一路恍恍惚惚得往公交站走,过马路时没有注意到红灯,就这么直直得闯了过去,在听到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后,我才回过神来,但一切都晚了。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看到的是泣不成声的妈妈和脸色凝重的爸爸。
见到我醒来,妈妈哭得更狠了些,握着我的手说:“小桐啊,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逼你一定要进年级前十,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害了你啊。”
爸爸也叹了口气,说:“不考重点大学也没关系,真不行,爸爸一个人养你们娘俩还是可以的。”
大概是被撞懵了,我的脑袋很艰难得才转过弯来,才想起出车祸前那张成绩单一直被我捏在手里,估计他们看到带血的成绩单和满头是血的我,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太大,有了轻生的念头,一时悔恨不已。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冒烟,很艰难得吐出一个字:“渴。”
那真是我生命中最难捱的半个月,但这次意外车祸带来的变化却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首先是学校的领导听说我因为成绩下滑无颜见父母竟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当即决定废除测试成绩排名公开的规定,以防止更多不理智行为的发生。
其次就是爸妈,尤其是妈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铁面阎王的模样,格外的温柔体贴,每天的饭菜也是换着花样的变,连零花钱都涨了。
而我和赵均之间质的飞跃,也华丽丽得诞生于这场车祸之后。
因为腿上还打着石膏的缘故,我从每天挤公交车上下学转为每天由爸爸亲自开车接送,如此自然没有机会能够去看赵均。好在没过多久就放了暑假,假期的第一天,我就联系了琉璃让她来接我,特意穿了一件长裙,遮去了那只肥肥肿肿的石膏腿,就这样在琉璃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得来到了地下通道。
结果大失所望,赵均并不在,询问了附近的小贩才知道,几天前有个女人来和他攀谈了几句后,他就收拾了东西跟着那个女人离开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打算离开,却被那小贩叫住:“小姑娘,你就是之前天天来听小赵唱歌的姑娘吧?”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小贩一笑,“啊哟,你都一个月没来了,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说罢抬手将一张纸片递给我,“这是小赵走之前给我的,说要是你出现了,就让我交给你。”
我打开纸片一看,是一串手机号码,大概写时匆忙,笔迹有些潦草,连纸都像是从哪里胡乱撕下来的。
琉璃凑过来,看到纸上的号码,立刻怪叫起来,“姚小桐,这赵均不会真被你搞定了吧?给你留电话号码,这意思太明显不过了!”
我低头轻轻摩挲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心情就像大海上的一块浮木,浮浮沉沉,每一次颠簸都能碰撞出甜蜜的碎浪。
那天半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起身去开床头灯,借着暖融的灯光,我拿出手机,按出了那串已经熟记于心的号码,屏幕发出莹莹的白光,十一个数字,白底黑字,每弹跳出一个数字,我的心就像被拨动了弦一般微微颤动着。
最后盯着那串号码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按下拨号键,在嘟了一声后,我就后悔了。姚小桐你傻啊!现在凌晨两点啊!他在睡觉啊!要是他有起床气怎么办?!那不就给他留下了坏印象了吗?!
在第二声嘟声响起前,我迅速按下了挂机键。
想不到一分钟过后,手机嗡嗡作响,来电显示正是那串号码。
我几乎惊慌失措,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愣了许久,终于在对方挂断前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赵均。”
“我知道。”停了一停,又补充道:“我是姚小桐。”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说:“我知道。”
紧接着就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最终是他先开口:“我以为,你不会联系我了。”
我忙说:“前段日子出了点事情,所以……”
他的语气轻柔,说:“我的意思是,你能联系我,我很高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隔着电话,否则他准会看到我因激动却还要强作镇定而憋得通红的脸颊。
好在他主动找话题和我聊,他说前几天有一家娱乐公司的星探找到他,表示有意与他签约。我想起小贩口中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位星探了。
他又说起他从前的经历,大学时曾经组过乐团,参加了不少的歌唱比赛,拿过不少奖,但毕业后乐团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持唱歌。父亲为此一气之下把他赶出了家门,而他也倔强得再没有回过家。最落魄的时候,他睡在地下室,每天只能靠一盒方便面果腹。他忽然说:“后来你每天的十六块钱,够我吃好几盒泡面了,生活质量才有了改善。”
明明是玩笑的口吻,我却觉得心酸,原来一直,他过的都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该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这样无怨无悔得忠于自己的梦想?
那场对话的最后,她迷迷糊糊得睡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手机里静静躺着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五合广场等你。’
哦!他这是要约我出去嘛?
我欣喜若狂,赶忙爬起来梳洗打扮,特意换上一条新裙子,鞋子是同色一字带小皮鞋,长发披散下来,倒有几分软妹子的感觉。
人群来来往往,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双手插兜站在巨大的喷泉旁,眼神在过往的人群身上逐个扫过,我朝他走过去,他也看到了我,朝我微微一笑。
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剑眉斜飞入鬓,越发显得英气,笑意含在眸子里,阳光下仿佛能折射出璀璨的光彩来。
他带我来到广场附近一家以原汁原味和价格奇贵的西餐厅,我停在门口不敢进去,拉着他的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家店好贵的,咱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他却笑了笑,说:“没事。”然后顺势拉过我的手,他的掌心有常年弹乐器而生出的薄茧,干燥而温暖,像一块烙铁,贴在我的手背上,我一愣,下意识得想要抽回手,只微微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
这是家高级餐厅,给女士的菜单上并没有标价,但我知道,在这里喝杯水都能喝出金子来!
我看来看去,最后只要了份蔬菜沙拉,他看了看我,说:“你已经很瘦了,不要再想着减肥了。”
最后他点了菲力牛扒和奶油蘑菇浓汤,将菜单交给侍者后,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会不会太多了,其实我不饿,而且这里的东西太贵了,还不如去吃麻辣烫呢。”
他就笑,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请你吃顿饭,也是理所应当的。”似乎看出我的顾虑,于是说:“别怕,我有钱。”
我脱口问:“你哪来的钱?”
说完就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好在他却没在意,说:“昨天我和经纪公司签约了,拿到了一笔签约金,数目很可观。”
其实我并不诧异,他歌唱得好,形象又出众,签约是迟早的事,果然几天后在娱乐小报上看到了他的消息,虽然只是豆腐块大小,但我还是大喜,赶忙打电话给他,他似乎在忙,我也识趣得说了几句恭喜就挂了电话。
他的发展越来越好,很快就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在经纪公司一阵宣传造势下,专辑大卖,网站上的点击量也在短短两天内破了百万。
而彼时我正沉浸在无尽的模拟考和测试卷中无法自拔,高考前夕,整个人已经憔悴得脱了形。
进考场前,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祝,高考顺利。’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剂强心剂,让我整个人都为之振奋。
结果那年高考我超常发挥,顺利考上了本市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一天,我请他吃了顿饭,在市中心一家中餐馆里,他姗姗来迟,气色似乎不大好,我将通知书拿给他看,他就笑了,说:“小丫头,以后你可得叫我师兄了。”
原来他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真是巧极了。
那时他已经买了车,低调的黑色雪佛兰,载着我来到那所大学,种满香樟树的林荫小道,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被古老建筑环绕的人工湖,甚至还有一间不小的礼堂。
他带着我来到他曾经上课的阶梯教室,告诉我第一食堂的糖醋鱼最好吃,第二食堂的红烧排骨量最足。
说起当年在这所大学里的往事时,他的目光深且远,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
我问他:“你和你的前女友是不是就在这里认识的?”
我知道他有个前女友,但我遇到他时,他孤身一人。
他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盯着我看了许久,才将视线移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说:“我和她高中就已经认识,是前后桌,后来一起考上了这所大学,一直到毕业,我们都很相爱,可是毕业后我连好一点的房子都租不起,更别说买房买车,她的父母于是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就这样,我们分手了。”
该是一段痛苦的恋情,他却这么言简意赅得几句话带过。我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也许你现在去追回他,还来得及。”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是惋惜,说:“很可惜,我移情别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然后急剧下坠。原来,他爱上了别人,是谁?是他的经纪人吗?那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气质高贵的女人?他们相爱,似乎是在情理之中的,俊男美女,更何况她还是他事业的伯乐。
可是我也喜欢他,所以我很难受,喜怒哀乐浮在脸上,我脸上的神情便瞬息万变。
似乎看出了我在胡思乱想,他笑了一笑,继续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甚至有些傻乎乎的,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静静得听我唱歌,在我最窘困的时候,她用她所有的生活费帮我渡过难关,她会在我带她去西餐厅吃饭时,拉着我说太贵了还不如去吃麻辣烫,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她第一个和我分享她的喜悦。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就像一丝明亮的曙光,让我看到了前路的希望。”停了停,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我只知道,当她忽然消失时,我的心很慌,仿佛丢失了一件很紧要的宝贝,而当她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简直欣喜若狂。”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才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他就笑了,长眉斜飞入鬓,显得英气,却自有几分温柔在内,他说:“小桐,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他问我好不好……
“当然好!”
那一年,我十八岁,他二十五岁。
*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杂志摔在他面前,杂志封面上是一张他和一名新晋演员的合照,不知是偷拍角度的问题还是什么,他们的姿势极其暧昧亲昵,大红加粗的标题,题着:‘当红歌手赵均进军影坛,与新人演员疑因戏生情。’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拿过那本杂志就扔进了垃圾桶,说:“媒体捕风捉影,你别当真。”
我冷笑,“无风不起浪,我不相信这是空穴来风。”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知道,他又要去赶通告,可是我和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他来了,却又要匆匆离去。
我自然不肯,趁着他接电话的空当,起身就去锁门,然后拦在门口不让他走。他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哄我:“小桐,别闹了,周姐在楼下等我。”见我不肯动,又说:“等下个月,下个月我把所有行程推掉,陪你去希腊,好吗?”
我忽然觉得委屈,眼泪猝不及防得落下来,把他也吓傻了,我说:“我不要去希腊,我就想你好好陪陪我,我就想你好好陪陪我。”
他手足无措得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才好,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亲吻我的头发,语调轻柔,说:“小桐,给我一些时间,三年,三年后,我就宣布退出娱乐圈。你不是一直喜欢加拿大吗?我们就去加拿大注册结婚,然后在那里定居,就我们两个,像寻常的夫妻那样生活,过你想要的平静生活,好不好?”
他问我好不好……
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要去外地拍戏,一去就是半年之久。临走前,他将一枚戒指套进我左手无名指的第二节骨节下,半开玩笑说:“要去这么久,我怕你跑了,所以用这个先把你套住,免得我回来了找不到你。”
那是我生平拥有的第一枚戒指,细细的白金指环,只镶了一颗小钻,简单秀气,我很喜欢。后来一次无意间摘下戒指,我才发现戒指内侧刻了一行小字,‘DESTINY’
命运。
只是我万万不会想到,他走后,周姐就找到我。
她画着精致的妆,眼角的眼角挑成一个魅惑的弧度,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时,修得完美平顺的柳叶眉微微挑了一挑,也不说话。
我一时觉得疑惑,于是先开口问她:“周姐,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这才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嗒’的一声,让我莫名有些心慌。
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对我说:“你离开赵均吧。”
我一愣,问她:“为什么?”
她笑了一笑,目光带着讥讽,说:“难道你不明白,你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如今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你再和他纠缠不清,只会拖累他。”
我只觉得她的话实在可笑,也笑了笑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周姐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她却也不恼,似乎底气十足,以一种十分自然轻松的语调说:“那如果说,我怀孕了呢?”
我怔了一怔,下意识得问:“谁的?”
她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姚小桐,你真是傻得可以,如果不是赵均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得跟你提起来?”
我当场就傻在了那里,半晌,才艰难得吐出一句:“我不信。”
她似乎料到了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垂眸看着指尖漂亮精致的美甲,不疾不徐得说:“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当初他陪我去医院产检的时候不小心被狗仔队拍到,他就和我商量,做出一段绯闻来充当烟雾弹,这才有了之前他和那个新人小演员的绯闻传出来。”
她说了那么多,我却还是重复着那一句:“我不信。”
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赵均和周姐?周姐和赵均?这怎么可能?
恰这时,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赵均新发的专辑大卖,参加庆功宴时被人灌得烂醉,直到第二天终于才衣冠不整得回来。
难道是那次……
她有笑了一笑,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其实男人这东西,总是喜新厌旧的。尤其是他这样的男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你再好,如今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衣襟上的饭粘子,墙皮上的蚊子血,我却不同,有这个孩子,我就永远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床前的白月光。”
“如果你还不信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亲口告诉你。”
我依旧一动不动得盯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却找不到。她拿出手机,很快拨通电话,手机里刚刚传来一声‘周姐’时,我就伸手挂掉了电话。
她一笑,说:“总算相信我的话了?”
我的心绪很乱,只说了一句:“让我好好想一想。”说罢就拿过手袋快步离开。
那之后的三天,我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手机关机,不与任何人联系,就这样想了三天,却还是想不出任何的头绪。
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三天之后,赵均的父母会找上门来,而我蓬头垢面,浑身酒气,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棉质睡裙,活像个疯子,但事发实在突然,我只能硬着头皮一一打过招呼。
“阿姨。”
“叔叔。”
他们二人显然对我极其的不满意,从他们带着鄙夷和嫌恶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
趁着泡茶的功夫,我冲进浴室极快得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稍微得体的连衣裙,又化了淡妆,这才微笑着端了茶走出来。
茶还没喝,赵妈妈已经开门见山得说:“姚小姐,你是个好女孩,但并不适合均儿,今天我们来,是想请你,放过我的儿子。”
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场,目的只有一个,让我离开赵均。我忽然有些恐慌,像是落进了一张精心布置的大网,任我如何挣扎,只怕都是无用功,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等待着那一时刻的来临。
赵妈妈告诉我,赵均前段时间忽然提出要解约,但他和公司签了十年的合同,现在解约,不仅要面临一笔巨额的毁约金,更意味着他辛苦打拼下的事业也将毁于一旦。
我想起那天他对我说过的话,‘三年,三年后,我就宣布退出娱乐圈。’
而我是如何回答他的呢?
我说:“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再等三年?这五年,我等得还不够吗?”
我的心开始动摇了。
也许,周姐说得对,他的事业如日中天,如果我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只会拖累了他。更何况……
赵爸爸和赵妈妈离开后,我立刻订了机票,我要去找赵均,我要当着他的面问他,周姐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信他,那么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五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可是当我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得来到片场时,却没有见到他,打他的手机,也是关机。我于是问路过的一个工作人员,大概他将我当做了闻风而来的粉丝,只是不咸不淡得说:“他还没来,要不你在这里等一等。”
那时已经是深秋,而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坐在片场角落的台阶上,抱着手臂瑟瑟发抖。一直等到了暮色四合,赵均还是没有出现,有工作人员过来劝我,“小姑娘,追星可不是你这么追的。”
我固执得摇头,却不说话,他无奈得叹了一口气就离去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份盒饭,“你还没吃饭吧,来,这是今天剧组剩下的。”将盒饭递到我手里,又说:“赵均的戏份在晚上,大概待会就会过来的。”
我十分感激得同他道谢,做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马不停蹄得往这里赶,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狼吞虎咽得解决完那份盒饭,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立刻站了起来,脚步却在看到他身旁的一道倩影时猛然顿住。
是周姐,阴魂不散!
两个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忽然,周姐停下脚步,抬手去抚平他西服衣角的褶皱。
这样一个看似亲密的动作终于刺激到了我,我唰得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抬手就掴在了周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我的右手都微微的发麻,在场所有人都懵了,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围了过来。
赵均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动人打人,一下之间也愣住了。
我气犹未解,再次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被人大力握住,那力道那么大,我的手腕几乎要被捏碎。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我整个人被生生甩了出去。
“姚小桐,你闹够了没有?”
我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怒火,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我要撕了这个女人!
但当我再一次歇斯底里得朝着周姐冲过去时,他终于发了怒,一把抓住我,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一时间眼冒金星,连站都差些要站不住了。
混乱间,我分明瞧见了周姐微微上翘的嘴角。
在我反应过来前,就被赵均一把拉离了片场,身后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赵哥,你的戏份要开始了,之后还有媒体采访。”
“推掉!”
片场附近是一些很窄的小巷子,我和赵均一前一后得沿着巷子慢慢得走,这巷子这样的长,仿佛一生一世也走不完似的。
他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沉默得看着我。十几分钟的时间,足以让我们双方都冷静下来。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我红肿的脸颊,我下意识得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久久,才颓然垂下,问我:“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抬眼直视着他,说:“赵均,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们分手吧。”
他依旧是那一句话,“我不同意。”
我笑了一笑,故作轻松得说:“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我要走,你总不能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把我留在身边吧。”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立刻说:“小桐,你就不能不这么小孩子气吗?”
像是一只猫被踩了尾巴,我一下子炸毛了,“我小孩子气?那你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却像听不懂我的话一般,微微皱着眉,歪了歪头,那是他表达疑惑的惯用姿态。
我忽然觉得烦躁极了,撇下一句:“有什么问题,去问你的周姐去吧!”随后便快步离开。他并没有追上来,我也不敢回头,就这么一直走着,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面前,上车后,司机问我:“小姐,去哪里?”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要去哪里?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城市是我所陌生的,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就这样莽撞得闯进来,也就毫无疑问得迷失在重重夜色中。我该去哪里呢?
最后我让司机载我去到一家酒店,开了一间单间,洗完澡后,我披着浴袍坐在床上发呆。房间不大,床紧挨着窗户,夜色暗暗,清朗的月光洒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披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着,我觉得烦了,干脆关了机。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去餐厅吃饭时,却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让我始料不及的报道。
‘当红歌星赵均在片场附近与一名神秘女子发生争吵,该女子疑为赵均正牌女友。’
更让我诧异的是,报道正文中,除了我的名字以及一些重要的个人信息被隐去外,我的一些生活细节都被挖了出来,包括我和赵均相遇的地点以及我所就读的学校等都被公之于众。
不得不佩服狗仔队的能力,他们不去当警察而在当狗仔,简直就是屈才啊!昨天才拍到的照片,今早就能挖出我这么多的个人信息,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很快,赵均就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沙哑,说:“小桐,我在XX酒店1208房,你过来,我们谈一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想逃避,于是说:“改天吧,我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他却说:“我已经派了司机去接你,等会你从酒店后门出去,如果碰上任何记者问话,你都不要说一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把电话挂了。回房简单得收拾了一下自己,来到酒店后门时,司机已经等在了那里。可还没等我走近,四周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大群的记者,闪光灯如同暴风骤雨中的闪电一般,片刻不停得闪烁在我的眼前。
“请问你是姚小姐吗?”
“请问姚小姐,你和赵均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姚小姐,昨天有记者拍到你和赵均起了争执,是因为前段时间的绯闻吗?”
“姚小姐,你和赵均交往多久了?有结婚的打算吗?”
“姚小姐,有传言你为赵均多次打胎,这是不是真的?”
“姚小姐……”
姚小姐姚小姐姚小姐,满世界的姚小姐,听得我头晕脑胀的,眼前更是蒙白白的一片,我被这些人推来搡去,难以脱身,但我谨记赵均的话,对所有的问题闭口不谈,只是低着头很努力得挤开人群往司机的方向艰难得挪动着。
人群外的司机也焦急得冲着记者们大喊大叫,可并没有人理会他,我看见他拿出手机,大概是打给赵均的,还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我就一脚踏空,整个人从五级台阶上滚了下来,这一滚不要紧,因为记者人数实在太多,离我较近的记者看到我摔下来,尖叫了一声,后面的记者以为出了什么猛料,于是个个拼了命得往里挤,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一个小型的踩踏事件就这样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被送进医院时,我已经是昏迷不醒,衣服和裤子上到处都是鞋印,额头上有肿得老高的一个包,掌心和胳膊肘也磨破了皮,简直就像刚从战场上下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很快,赵均闻讯赶来,先是让保镖把记者们手里的相机全部夺下,又让人排成人墙把记者堵在医院门口。
记者们被挡在门外,已经很不爽,吃饭的家伙又被夺走,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将矛头指向赵均。
赵均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冷着脸说:“相机我会还给你们,但是今天你们拍到的照片必须全部删除,她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如果明天我在哪家报纸杂志上看到任何关于她的照片曝光,我发誓,哪怕是让我身败名裂,我也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好在除了一点皮外伤和轻微的软组织挫伤外,并没大碍。这三天里,赵均推掉了所有的通告 ,片刻不离得守在我身边照顾我。虽然只是短短的三天,他整个人却明显消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眉宇间也仿佛写满了心事。
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开始回溯过往的种种,和赵均偶然相遇,怀着一颗少女萌芽的情窦静静得守望着他,那时候做过的傻事一一掠过我的脑海,我忽然想,也许那个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快乐,竭尽所能得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爱他,却从未想过要有什么回报,就这样单纯得喜欢着,爱着,就很满足。
可后来,他越来越忙,绯闻也越传越多,虽然我心知肚明,那些绯闻都是子虚乌有,但说不在意都是假的。
于是开始了小争吵,吵到最后,都是他让着我,像哄小孩子一样来哄我,但这依旧避免不了嫌隙的产生,久而久之,他认为我太过小孩子气,脾气执拗,我觉得他不懂体贴,从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而他也从未放弃过我。我们就这样,明明互相折磨,却还抵死拥抱,紧紧的,绝望的。
出院的那一天早上,他将一碗香喷喷的白粥放到我面前,然后转身坐到窗台下的沙发上,沙发很软,他整个人仿佛陷进去了一般,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烟。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想起来,低低的,沙哑的,含着挣扎过后的痛楚,说:“小桐,我们分手吧。”
七个字,字字都如千斤重石,一下一下砸得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又继续说:“我和周姐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她也没有怀孕,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父母,都是周姐的安排,为的就是让你离开我。原因,你大概已经清楚,如果我现在选择退出,那么公司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他这一番话并没有令我感到任何的欣喜或是愤怒,我只是微微垂着头,淡淡得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我知道,重点还在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想让你知道,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我们有必要分手。”
有必要分手。
不是不爱了,不是厌烦了,而是有必要。
我没有接话,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却独独给不了你最想要的。这些年,我想方设法得保护你,不让你被外界打扰,可到头来,还是不可避免得让你受到了伤害,而且这样的伤害,日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我如鲠在喉,说不出任何话来,仿佛一个绞刑犯被套上了绞绳,只等着脚下的木板打开的那一刹那。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他的眼圈便红了,“小桐,我不自由,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你也失去自由。所以,我放你走。”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
泪花浮了上来,我冲他微微一笑,眼泪便肆意蜿蜒,我说:“赵均,谢谢你。”
那天之后,他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仿佛他从未闯入一样。很快,我在电视里看到他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媒体口中的神秘女子并非他的女友,而是一名疯狂粉丝,甚至找来了证人作证,正是那天在片场给我盒饭的那个人。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他三十岁。
*
后来,我依旧迷恋有艺术气息的男子,他必定有一头微长而卷曲的黑发,线条坚硬的脸庞有隐隐的青色胡渣,眉骨突出,双唇厚而微翘,眼眸深邃,十指修长,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烟,气质颓废而忧郁。
而牵着我的手走入结婚礼堂的男人,却是刺刺的杨梅头,线条温润的脸庞,双唇薄而微抿,眼眸秀长而清亮,从不抽烟喝酒,气质干净而温和,过着朝九晚五的平静生活。
我会每天早起做健康可口的早餐,替他挑选领带的花色,在他出门前抚平他衣角的褶皱,煮茶栽花,在和暖的阳光中熨他洁白的衬衣,他下班路上偶尔会捎上一束我最爱的玫瑰花,我把花插进花瓶,就听见餐厅传来他的声音:“老婆,菜快凉了,快来吃吧。”
吃完饭,他在卧室一角的书桌前办公,我坐在梳妆台前擦擦抹抹保养品,那时我已经开始蓄长发,及肩的长度,披在肩上,低头时总会有几缕滑下来,很不方便,于是找了小皮筋扎起来,细细软软的一次性小皮筋,质量不大好,那么粗一把头发,绕得皮筋发紧,却还是是贪心得想再绕一圈,皮筋却绷断了,反弹到手上,很疼。
他起身走到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根蕾丝发带,长指游曳在我的发里,像几尾白皙秀长的鱼。
电视里正播放年度金曲颁奖仪式的现场直播,是他,年度最受欢迎男歌手奖。
随后那熟悉的声音便响在我的耳边:“今天我站在这里,要将这首歌,送给我生命中的挚爱。”
“……
我们相遇,我们相爱。
我们终于错过在人山人海。
时光那么长,隔出这一段的山长水长。
从此啊我的傻女孩,我将失去你,就像鱼失去海。
从此啊我的傻女孩,我要寻找你,即使茫茫人海。
可是啊我的傻女孩,我无能为力,只因给不了你要的平静,我心知肚明。
……”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宣布,从今天起,我将退出歌坛,退出娱乐圈。”
有主持人问他:“为什么。”
他是这样回答:“这是我三年前许下的承诺。”
耳边的嘈杂声终于褪去,我看着镜子里微垂着头专注梳理头发的他,泪光浮上来,我使劲得眨眼睛,然后转身轻轻拥抱他。
“我爱你。”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