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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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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回忆
十年前。
“爱妃,为何满眼愁云,不开心么?”王爱怜而关切地问。
“吾王,你希望我们的骨肉是男孩还是女孩?”夕妃眉宇间崭露着温润的华光,清如远山的皓齿一笑,微微掩去了些哀愁的颜色。
“自然是男孩,朕盼着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能够成为人中之龙,朕的大千江山在他的治理下昌盛繁荣,这就是朕最大的心愿。”
夕妃不自然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
一年后。
碧落阁内传来婴孩的啼哭声,那哭声延续,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似和母亲在撒娇儿。
夕颜急急地接过乳母手中初诞的婴孩,笑靥如花。梨花带雨的脸庞滑过盈盈的泪水——是感激上帝馈赠的回归。
“女孩么?”夕颜询问身侧的侍女。
“娘娘,是个男孩儿!”璎珞如是回复。
夕颜微而愣了一下,复而缄默不语,思绪漫卷。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光,那段惨痛的记忆明证着父兄们尔虞我诈、自相残杀,杀戮与鲜血屡布的影像——那刺痛着她每一寸肤皮的可怖回忆。那是她所不愿企及的角落。原以为早已将之深埋地底,却未曾料到这记忆竟似咯血般深入骨髓、深植心坎,竟这般不谙幻减!
为何?然是昭示?
夕颜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思忖:这然是我儿未来既定的生命之轮——命运吗?
如斯此,那她只有——掩人耳目了!
……
十年后。
“娘,湄儿能不能和哥哥们一起玩儿?”小千湄哀求道。
夕颜慈爱地轻抚小千湄软软的黑发,浅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算是作答。
小千湄乐吱吱地蹦呀跳呀,就差没有“飞呀”啦!
女娃儿的裙角伴着风荡呀漾的,掩着她白净的小腿儿。
“我是湄儿,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呀?”千湄眨巴眨巴着天真的黑瞳,嗬,还一个劲儿地咕噜噜转呦!
好可爱的可人儿!
皇子们爽快地应允了千湄的请求。
小千湄和哥哥们恣意纵情地玩着“过家家”。小千湄自然是饰演“娘子”,情郎则是由众皇子们推选出的三皇子萧忆靖担当喽!
那羞涩的男孩儿低着头向女孩儿作出一生的承诺:“湄儿,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
这仅是儿时信口不经意的一句戏言,但小千湄却永远地记在了心上,亘古而不朽。
……
流光飞舞。五载的昔忆已成回首匆匆一瞥。过往云烟。隐匿于季节中的容颜。年复一年。
永和七年。萧皇驾崩。宫廷内乱。诸侯混战。鱼蚌相争。一派战事硝烟。唇亡齿寒。黎民逃散,妻离子别,人海茫茫,两地阻隔。相望,苍天有泪!
鱼蚌争利,三哥凭借着官宦和母系的权柄态势一跃成为人中之龙。于是改朝换代,定都洛阳,年号“明和”。
三哥待我依旧,如故般仁爱。
母亲似乎早已料定尔今之势,开始虔心向天,吃斋念佛,平淡生活。
母亲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宠溺放纵我。她常常严厉地苛责我不该去找三哥,可我从不把这当回事。尽管我知道母亲有她的难言苦楚。
直到——
“湄儿,你又跑到哪儿去‘玩’了?”母亲怒上心头,眉皱而拧成一结,浓得化不开的样子。
我只是微而颤音答道:“我去找璎珞玩儿了,才刚从她那儿回来哩!”我撒谎道。
“是么?”娘似是不信任地反问了句。
我决意把谎打圆,于是乎——
“我和璎珞还去后花园采了好多花呢!您要不要湄儿给您摘一束呀?”我调皮地贫嘴道。
不料,母亲不怒反笑。
“你几时去找璎珞的?”
“嗯,让我想想——梳洗完我就迫不及待地去了!”
“哦?那她为何会一直与我一起?难不成她的灵魂出窍?!竟也有这等事么?这可算作天下一大奇闻轶事喽?”
我自知理亏,说漏了嘴,陷入了母亲设下的猎井。无奈只好道出实情,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嘿嘿,我去找三哥请教书熟方面的学识了,娘,您看我好不好学?”呵呵,死翘翘的当儿也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此乃湄氏作风,勿见怪!勿见怪!见怪也就不怪啦!
正所谓忍无可忍,毋须再忍。眼下“火山口”正在酝酿“岩浆”,急待“千钧一发”!吾惟恐避之不及,乃自退避三舍,以免“灭顶之灾”!
……
结果,我被娘亲修得不是“很”惨,而是“特”惨!我被叫跪门槛一天一夜吔!唉唉唉,两腿早已是酸得发麻,麻得发酵了!观音菩萨、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快下凡来救救俺吧!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阿弥佗佛!
……
夜了。
……
一年后,母亲得了伤寒早早地去了。只我一人孤身于世。
母亲在临终前叮咛我万万离开洛阳,退隐深山,闲定安居。
我不明白母亲何以说出此言,只当是一别之语。没有深虑。
送葬的那天,下起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霰雪沿着荒凉的空漠,坠落。伴着我苍白的脸,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哀怨又彷徨。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消失了,跫音。沉郁又失落。
三哥与我并足同行。
光影辉映,瞬息虚无。
时光的流沙渐渐消逝在我的眼前——那些有母亲相依相携的日子啊!
可是存在的仍然继续存在,那些了然消逝的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一切复又归于平静。
……
拔节的声响敲进梦香。似是母亲儿时安我入眠的歌谣重又窜入我的记忆之匣,在黑暗的时间隧道里渐行渐远,缓缓靠近某种光亮与隐示,而后又趋于无声。
我了然,那些隐约的意象在黑暗中亦反反复复,但似一直有光照耀指引。这是记忆所代表的遗失与记得。存在着以它自己的端然。纯简的幻象,真实如昨。
……
偶有一日,我在母亲的旧房里无意寻到了一本青皮书面的载记,似是多年前留下来的,字迹亦清晰如昨。我缓缓而迟疑地翻开了第一页。
……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母亲的担忧从何而来,竟也迟了,迟了。我默默地自责。
我是男儿身,但从小母亲就把我当作女孩教养,打扮。因着种种缘由。是的。宫廷的险恶又真有几人深知?恐怕母亲是当之无愧的一个吧。是的,惟有母亲!
母亲为了避免骨肉相残之时我因其受到丝毫的伤害,竟把我装束成一个完全的少女,就这样蒙蔽了众人的眼线,使我得以安康自然地成长,免去了横祸!
再者,母亲昔日是大王的宠妃,加上皇后与父皇不和,关系甚差,所以父皇格外地宠溺母后和我。若非我是“女儿”身,父皇必定将皇座委任于我,而及彼时,必引荐杀身之祸……
严寒的冬天终也过去了。
三哥还是经常召我进宫。他并不知道我的真身,我也并不打算和盘托出。因着我的隐忍和胆怯。
四年的相处,早已将我和三哥牵系在一起。我明白我们舍得彼此交付!可我毕竟是他的“皇妹”,注定不可能有将来,更何况我原是真男儿身。如是——否则……
皇太后为三哥选妃。我的心里酸涩涩的。有些许的苦楚伤痛,以及哀鸣。老实说,我是不希望三哥成婚的。奈我有何办法?惟有无奈——追随!
三日后,三哥的大婚莅临。三哥将携着他的新娘步入章台宫殿,临虚而立。作为皇室成员,我也必须参加婚宴,尽管我有多么地不情愿。
我坐在皇太后的身侧,眼角的余波尾随着三哥踱步过的每一寸角落,魂牵梦萦,肝断愁肠。我的眼中惟有三哥的音容笑貌,再也容不下其他。我明白我已彻底沉沦——不可自拔!
……
我恍恍惚惚地来到院落:这里种满了大片的夹竹桃、紫红色而微冷,非常繁衍。那种颜色千湄有着明晃的记忆——似母亲颊腮边的一抹红云。这样的颜色比大红色阴翳,比紫色又温媚。她十分偏爱。
那苍翠的枝叶以夭折的态势得以凝滞,似欲宣泄。
仰望这景,一股凄楚辛辣的潮,涌上湿漉的眶,急欲奔泻。千湄咬咬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告诉自己要坚强。因着母亲便是一位坚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