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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试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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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覆亡的那一天,我异常的平静。
当看见李约一身龙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这些年来我荒废朝政,夜夜笙歌。荒淫无道到了什么地步呢?当邻国敌兵越过护城河之际,我仍坐在江阮的膝上,看他五指修长为我端来一盏金樽。我起眼懒懒看他,这人生的可真美,白衣黑发,一双眸眼氤氲着八荒烟雨,多看一会便觉得迷离。可是,他的眼眶怎么逐渐发红了起来?
我坐正了身子,想要严肃的开口质问。却见他的指腹蓦地抚上我眼角,替我拭去滚烫的液体。随后一言不发的将我收进怀中,紧紧的。我怔怔的被他抱着,他身上的香气馥郁,是新制的沉水香。我忍不住在想李约身上会是什么气味呢?想了半天却越发的难过,我和他连手指都没多碰一下,更何苦肌肤之亲。越想越伤情,而上方江阮的声音已落了下来,喑哑发颤着:“阿雪,你别哭了啊……”
听了这个称呼使我略有些走神,我从来没让他叫过我这个名字,也不允许,自从李约亲口对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阿雪。阿雪这个无辜的名字便被我深恶痛绝起来。我很生气,想发火,却来不及发火。他说什么?别哭了?我何时流了泪?为何流泪?
我快速抹干眼泪:“江阮,我想过了。明天你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宫了,你已经陪我够久了,可以走了。”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复杂不定,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知道的,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能隐居东篱下,一人一笛,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而我,我这个恶人,却因为一层浅薄的喜欢,而用权力强行将他留下。
他正想开口,殿门却被人轰然撞开。是全副武装的将领士兵,他们都曾在我手下,脸庞一个个熟悉的很。此时警惕的望着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我低头暗自冷笑,一抬头身前却已是那抹白色身影,江阮将我护在身后,背影苍凉而又凄清。苍凉凄清,怎么会呢,江阮,以后你就自由了,还在难过什么呢?
将士们对我兵戈相向,我却丝毫不惧怕。然而唇边的笑意,等到那人一袭黄衣自刀光剑影中缓缓走出时,却蓦地凝住。
我看见了他精致衣袍上绣着的龙,张牙舞爪的,似乎在向我耀武扬威,又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我吞下。我木然的看着他,他却平静的看着我,眼底头一次流露出悲悯——即将送别的悲悯。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江阮已然冷喝道:“李太傅,你好大的胆子。”
李约弯了弯唇角,低眸去看袍子上的龙纹:“你指的是这个么?”意味深长的开了口:“李约胆子素来小,从不做越矩的事。”目光绕开江阮,直直的逼向我:“你得看看这城门下的百姓,他们口中所喊是谁的名讳。”
他的语气发颤,情绪颇为激动。我知道,他为国事励精图治,从不求加官封侯,只忙身于民间之事中,等得不就是这一天?
城外的呼声贯彻天地,一波接一波的送进殿内。我鼻尖发酸,百姓的拥戴我是得不到了,这些年来我没为他们做过多少好事。枯燥繁琐的政事,我已不认真搭理许久。以一女子身为帝王,本就并非我本意,我为何要承担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笑得落寞:“你等着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他很坦诚:“是。”
“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为所欲为。”他简简单单的说。
他向我走近了,江阮却横在我与他之间,冰冰冷冷质问他:“你想干什么?”
李约默了一默,抽出了剑。
“没什么,只是让她乖乖从这龙椅上下来罢了。”
我冷笑道:“逼宫?”
他不以为然:“你心里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微向上扬起剑锋,指向我,对身后将士发号施令:“杀了。”
好一个干干净净的杀了!
我止不住的想发声大笑,李约,你到底在怕什么?如今司徒雪已经不再是皇帝了,也没有人可以帮她了,只是一个普通而又可怜的女人而已,你静立的身影,又在发抖什么?
江阮护在我身前,不让那些提兵器的人靠近我一步。他这一生可能都没有见过刀与剑,逢上这等场面应是比我更害怕,可任凭我怎么催他骂他,他就是分毫不动。
一道冷光猝然袭来,为首的将领已然有了动作。可他却生生替我挨了一刀,肩上鲜血迸出,染红了洁白的霜衣。我终于哭了:“江阮你快走,快走啊。我已经同意放你出宫了,你别生气了……”
我的悲痛不知怎么就惹怒了李约,他叫人扣下江阮后,大步走到我面前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紧盯了我的眼:“原来你也会为别人着想……”眸中腾腾烧起怒火,钳制在我下颚处的力道似乎要将我捏碎:“可你为什么不会轻雪着想呢?就算一点、一点也行,她便不会中了凰毒!”
我只觉得心口窒闷说不出话:“凰毒……是她……自己喝下去的……”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将我狠狠甩出去,冷笑着道:“你当她是傻子吗?还是当我是傻子?”
我亦冷笑:“你们难道不都是吗?相爱了半辈子,却比我玩弄了半辈子。呵,当真是可怜之极,又愚蠢之极!”
“好了司徒雪我不跟你废话。”李约恢复了他惯有的淡然,毫不客气的将剑横上我的脖颈:“我的剑很快,而你,也会死的很快。”
我镇定出声:“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些?”抬头看着他笑,“你最心爱的女人,如今的处境可比我还要困窘几分呢?”
提到洛轻雪,他目光一紧:“你说什么?”
我合了眼,慢条斯理道:“我早就知道你会将她接出凤披宫,安置在你的府邸内。可你真当我无可用之兵了么?你懂得让人团团围住皇宫,我便不懂得命人不放过你的府邸吗?”凄凉一笑,“你那么爱轻雪,却是背着众人爱的。以至于将轻雪接到你府邸之后,只能安排个丫头的位子。不能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你难过吗李约?”
可我何尝不知,这一切,皆是拜我所赐。
他扯出个冷笑:“不能名正言顺又如何?只要我知道,阿雪是我李约的妻子,这便够了。”
妻子,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字眼,而它离我,却又是那么的遥远。
“说得可真感人,我都要哭了。”我扬眉,缓缓笑了笑:“只是,你深爱的那个女人被别的男人玷污了之后,你是否还能神色不变的称她为妻子?你李约的妻子?”
他的瞳孔逐渐放大,我从中看见我的脸,正笑得狰狞而又卑鄙:“轻雪生的美,就算年纪不小了,却依旧风韵犹存。我可保不准那些驻守的士兵不会动不该有的心思……”
他立即反手给了我一巴掌,却果然没了杀我的心思。——此刻,他心里正满满都是洛轻雪的安危。
李约一下令,满屋子的将士便纷纷撤出。
我将江阮扶了起来,对他笑得温和:“好了,没事了。江阮,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最后为我吹一曲笛子吧。明天,你就可以永远的走了。”
“这天下早已没什么清闲之地,和你归隐东篱,不过是我的痴念。”白衣的男子却摇了摇头,语调如盛夏的风,轻柔、而又温暖:“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等到你真正厌烦我了要赶我走我在走。如今你哭着催我走,我怎么会走呢?”
我听不懂他在胡说些什么,归隐东篱?和我?只是莫名觉得难过,好好一件事,怎么说反悔就反悔呢?却毫无预兆的心口发疼,眼泪不听话的掉下来。我越伸手去抹,却哭得越厉害。视线已经模糊,无意间的一督,却发现李约还未离开宫殿。等到发现我在看他,他才提步离去。走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却顿住了脚步。
我停止抽泣,看着他下一步动作。然而,紧接着他的举措,却是令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把收进一半的剑又被他拔了出来,这一次,他不再对准我了。
灼灼白光划过一道刺眼的弧度,转瞬鲜血四溅,
那是谁的血?滚烫滚烫的,溅在了我的脸上,也溅在了他的脸上。
身前江阮的笑容永远定格在那一刻,他的眼里骤然失了光彩,就那样直直的倒了下去。
李约的身影便显露出来,我真真切切看到了他唇边勾起的笑意。
他杀了江阮。
七、
血,满世界的都是血。
我摸了摸脸,热的。手心,手背,指缝,猩红猩红。
我听到李约对我冷笑:“你我扯平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什么叫做扯平?我指使粗蛮的士兵羞辱他最爱的姑娘,他便杀了我如今唯一可依靠的人泄愤。从前我以为我可笑,没想到他和我一样的可笑!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呢?”
李约将剑锋上的残血甩干净后抬眼看我:“什么?”
我目光凄楚地看他:“一怨还一怨,何时才能还清呢?”
李约亦是将我看了很久很久,眼底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悲哀,背过身去,只留我一个颀长的背影:“自作多情。”不愿再多看我一眼,只提步离去。屋外长夜漆黑如墨,他只身没入混沌。他在害怕,他在仓皇,可是,他在害怕仓皇些什么呢?怕轻雪真如我所说被士兵羞辱了,还是怕与我的这笔债,再也还不清了?
怀中江阮的身体一点一点冰冷,我就低着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在血衣上,化开一层又一层的浑浊。野花芬芳的南山,你已经到了吧?那里的风景好看吗?闲云野鹤苍梧相陪,比起这光秃秃的琉璃瓦血色墙,应该会令人舒心很多吧?
新皇登基,此夜江山举世狂欢。而我困在这紫极殿哭了很久很久,嘉嘉走了,江阮也走了,我也该走了。
描黛眉点梅妆,着华裳裙裾曳长,点着的红色宫纱灯笼忽明忽暗,掩住了早已满是似水冰凉的泪水。我忽然疯狂的回忆起往昔,那一年盛夏凤凰花开满城,那人一袭紫衣负手站在其间恍若九重天仙般遥不可及。他转过身来,是一泓清冽的瞳眸,只叫了一声阿雪,却铭刻于了心。
可我何尝不知,那一声声阿雪,唤的从不是我。
凡界的江山已经是李约的江山了,无可避免地我沦为阶下囚。他亲口和我说这紫极殿便是我的坟墓,坚信我会带着仇恨步入死亡。他说要杀光我所有的亲戚朋友,仅仅用了一天便将我所剩无几的族人如猪狗般屠了个干净。他强迫我换上乞丐的衣服,去中宫亲眼看他再册封洛轻雪为皇后。凤冠压在她的头上,连我都觉得沉,可她却不觉得难受,笑容比任何一天都甜美。帝王垂眸望她的目光温柔至极,如望着绝世的珍宝。轻雪伸出手去,是纤长纤长的五指,鲜红的蔻丹将肤色衬得白且嫩,看得人恨不得将之一吻芳泽。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粗糙的,黑的,便努力将露在外头的手缩进袖子里,悻悻而又讪讪。
我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要再难过了。凰毒已在轻雪体内消之不去,过不了多少时日,她便要死了。如今有多幸福,离别后便有多痛苦。
我头一次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得不到的,他也得不到。
当天晚上李约便冲进来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只与我说了两个字:“解药。”
我恶毒的嘴快道:“治神经病的解药吗?对不起,我没有。这世上也没有。”
李约脸色不变,轻描淡写的同我商议:“我想过了,其实你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去恨的。要不这样吧,你把凰毒的解药给我,我便放你出去,给你一笔钱。此后,天涯海角随你。”
好一个天涯海角随你!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做梦。”
眼睁睁的看着他和轻雪锦瑟和鸣、白头到老……我做不到。反正已经折腾了大半辈子了,下半辈子继续折腾,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约紧盯着我,默了良久才将怒意熄灭。我知道他在勉强:“那你要怎样才肯放过轻雪?”声音冰冰冷冷落在心上,竟如针扎一般。他面容痛苦:“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怎样才肯呢?我亦是这样逼问着自己,不知何时小指深深陷入手心,一阵尖锐的疼痛。继而松开了手,拢了十指掩在袖中。我决绝的合上眼:“除非……”
他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我发话。多久了,多久没有和他像这样和平的站在一处了?思绪蓦地窜入脑中,眼前始终浮现着少年李约在一片皑皑雪景中负手而立,一如谪仙般遥不可及。但凡我说什么他便应什么,我在河边戏水,他便在我身边站着,我泼他一脸水,他也不敢还手;我半夜失眠叫他给我做夜宵,他便给我做夜宵,当然那些小炒十分的难吃,但在他满怀期望的注视下我还是坚强的吃完了,之后独自一人吐了半宿那都是后话。我叫他抓兔子,他便即刻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来,我感叹了一句真可爱,他默默了很久来了一句好像很好吃……
如果,如果是我和他的关系能继续如此,那该多好呢。
万籁寂静中,我冲他咧嘴一笑,笑得卑鄙下流:“除非……你能亲亲我。”
他低吼了一声,“司徒雪……”
我闲闲的转过身去,权当气他:“你在叫谁啊?”身后没了声响,我知道又是李约薄脸皮了,或者又生气了。罢了,本来我也只是逗他玩,也没想过让他当真。
便将身子重新转了过来,刚想改口换个条件,眼前光线却蓦地一暗。我吓了一跳,还没抬眼呢,他便一手扶上了我的腰,倾下身来堵住了我的唇。
他滚烫的气息扑入我的脖颈之中,我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继续保持着身体的僵硬。被啃噬的下唇有些痛。这毫无预兆的一吻使我喘不过起来,只能完全随着他的节奏吞咽呼吸。我意识模糊,却格外清晰的想起多年前我以男子的身份去亲吻李约的场景,那个时候我不太知道这些,只知道使劲啃他的嘴巴。然而他如今明显比我经验丰富,可一想到他也是这样和轻雪缠绵,我就难过起来。想推开他,却没想到他将另一只手托在我的颈下,不让我动弹分毫。不知何时他的舌尖纠缠了进来,我只觉得从尾椎到头顶时冷时热,小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知道到李约为何这般忘情,他既然这般恼我恨我,又何必将这逢场戏做的如此精湛?竟让我生了一种他仍是爱我的错觉。
可是,他又怎么会爱我?
我一见李约便忍不住哭,一哭我便知道他不爱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轻雪哭过。她破天荒的哭一次,也会被他温柔的搂在怀中,还能听到许多温存的话语。
一个人若是爱你,怎么舍得让你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