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络索

1、韶华转

　　一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从琼华御剑而来的慕容紫英，眼里映出孟春三月生机盎然的青鸾峰。
　　同十年前别无二致，一如往复循环的天道，不曾更改。

　　二
　　紫英站在木屋门前，想敲门却又有几分迟疑。他已许久不来此了。自各地采集而得的祛寒之物多是托门人弟子送来，自己却以事务繁多为由不曾再访。
　　他不忍见到昔日明媚活泼的少女日渐苍白的脸色和日益沉静的行止，亦不忍见到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面上逐渐覆上的愁惧。
　　后者还好说，天河毕竟还是孩子心性，若有朝一日菱纱当真不在了，或许以他乐天派的心性久之亦如无事，倒无需过分担心。但前者……菱纱既为韩氏一族积殃所累，又身负半生盗墓、妄窃神器之罪，待得去了鬼界……紫英有些不寒而栗，急急地止住了自己延伸下去的可怕想法。
　　然而作势欲敲门的手却仍悬而未决，久久难以落下。

　　三
　　“嘎吱”一声，门忽地被推开了，猝不及防地紫英被门带到一边，尚还维持着将欲敲门的僵硬姿势。
　　出来的人是天河。紫英莫名地松了口气。
　　“咦？我明明闻到了紫英的气息啊。”天河疑惑地站在门口挠头。
　　“笨蛋！”红衣的明丽少女自他身后走出，似乎想抬手给他一个爆栗，却又硬生生收回了动作，她已久不为此了，“紫英又不是你那些野猪！”
　　“（闻到……这家伙还真把紫英当成野猪了不成？）”菱纱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但到底没给他一个爆栗——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虽然紫英瞒着她，哄着她，甚至骗着她说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但聪慧如菱纱，又怎会不知自己的真实状况？
　　她的体力越来越差，想必是大限将至——而爆栗这样的大动作，只怕是会加速自己生命力的流失。
　　她不惧怕死亡，却放心不下天河。
　　“（那个野人……没了我恐怕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真是叫人不放心，哪像小紫英……）”菱纱这样想着，却是忘了自己昏迷的那些时日里，天河不仅能自理生活，甚至于能把她照顾周全而不需借助梦见樽的帮忙。
　　这十年间，到底是有什么改变了，在这青鸾峰上。
　　听得菱纱的声音，紫英心下一紧，自门后退开一步，行至二人面前。
　　“菱纱，天河。”紫英有些干涩地叫出二人的名字，“梦……”看见菱纱身后梦见樽的一瞬，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念出梦璃的名字，却猛然惊醒，生生吞下了后一个字——却不曾注意到菱纱意味不明的眼神。
　　“真的是紫英！”天河只单纯地觉着高兴，对紫英的迟疑丝毫未察，“菱纱你看，我没闻错！”
　　“都和你说了紫英不是野猪！”菱纱气得牙痒痒，久病憔悴的脸上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我怎么忘了……小紫英这样不坦率的家伙，什么都不说出来，比天河更让人担心啊……）”菱纱暗忖，“（只是，紫英是何时喜欢上梦璃的？我竟是猜不出。）”

　　四
　　“我带来了阴阳紫阙。”紫英开口，语调仍是平淡。
　　“（若不是阴阳紫阙太过重要，我怕是不会来了吧。梦见樽……梦璃……）”紫英心里默念。
　　“小紫英，你可真是帮上大忙了！”菱纱面上现出久违的明艳笑容，灿烂得有些灼眼。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再多陪野人几年了！）”菱纱几乎是喜不自胜。
　　“紫英好厉害！”天河兴奋不已，“紫英，你这么久没来了，今天留下来吃烤野猪吧？”
　　“……好。”看着天河虽然双目空洞但面上明显洋溢着的期待，事务繁忙之类的话，紫英终是没说出口。
　　而天河听到紫英答应便已兴奋地向后山跑去了。

　　五
　　“小紫英，你这次带上梦见樽走吧。”临别时，菱纱忽然开口提议。
　　“……不行。”紫英竟是拒绝了，“万一你再出什么事，有她在也好有个照应。”
　　“不要紧的。”菱纱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了阳阙起码四五年内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菱纱你……”天河刚想开口问什么就被菱纱捂住了嘴。
　　“（你个死野人！说话也不看看场合！）”菱纱气恼，却是无奈，忽又有些黯然，“（我怎么忘了……天河已经看不见了。）”
　　“……菱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紫英终是拒绝，抬手召出魔剑，御剑西行离开。

　　而这场相见的从头至尾，他们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梦璃的名字。

　　六
　　十年间常从同一个梦中惊醒，紫英又岂会不知菱纱所指。
　　只是……毕竟已经错过了。
　　站在醉花荫的凤凰树下，紫英的面上，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里的是菱纱的心理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