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梨貌

22、身不可以不价百

　　夏日虫鸣，林叶清幽。
　　一辆黑色加长林肯穿竹林间道而过，爬蜿蜒之路停在了往生福地，缭山陵。
　　双棺照片是爷爷奶奶的笑脸。
　　09年8月，奶奶去世之后没多久爷爷跟着咽了气，他们走之前对满满的记忆停留在她书没读完、跟男人跑了。满满是知道的。
　　前世无心孝奉，而今也无法坦认。
　　满满说：“大叔，这里是我爷爷奶奶的墓？”
　　弘毅着一身黑，答：“嗯。”
　　“我生前他们很爱我？”
　　“不，是他们生前。”
　　“他们生前很爱我？”
　　“也不。”
　　“那你呢？”
　　满满转头看他，突袭一般发问。
　　弘毅在一瞬间以为她是满满了。
　　“大叔爱我。嘻嘻嘻。”她不待他答，自话自说，跪下去烧尽手中的香火。

　　沙沙沙……
　　沙沙沙……
　　风在竹叶间撩过。
　　“大叔满满饿。”
　　“哪里饿。”
　　“下面的小嘴嘴饿，大叔快喂我。”
　　哗哗哗……
　　哗哗哗……
　　青竹叶裹一身碎阳光缠帛。
　　“满满好乖，满满是我的，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说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我是一个人，永远你的。”
　　啦啦啦……
　　啦啦啦……
　　竹子开花啦！
　　白花花！白花花！
　　“满满知道么，他们都死了。”
　　“大叔说什么。”
　　“满满身边的别人，都没有了。满满只是满满了。知道么，再没有别的身份了。”
　　“……大叔怎么哭了？”
　　“满满会原谅我么？”
　　“……原……谅？”
　　“大叔害了你。”
　　“不原谅呀！大叔没有害我，满满喜欢大叔，大叔要每天跟我做。”
　　“满满……好，每天都和你做。”
　　“大叔……”
　　从哪一条开始原谅你呢。
　　凭什么？！
　　……
　　满满最后以满满的身份存在。
　　当个白痴多好。
　　白痴一点也不痛苦。
　　随他沉沦去罢。
　　她何曾满心欢喜拥有过他。
　　她满心欢喜地拥有起他了。

　　.

　　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弘毅都赶上了，而从业内角度看，疾风闪电压缩另外两家大头市值，说他身价百倍不为过，今年甚至可称为“弘毅”年。与此同时弘毅凭借思敏虑捷的大脑与滴水不漏的口才，还有外形——有别于肥头大脑油腻秃头的老板形象——英俊儒雅愈久弥珍，赢得了不少媒体好感。
　　弘毅如今常带满满在身边，《情商》杂志请他做采访，他们到了才发现还有摄影团队。
　　接待的负责人道：“弘先生，抱歉抱歉，主编给我下死任务了！需要一张封面和三张内页，您看，能不能配合一下？”早听说弘毅相貌不凡，但真人没怎么在公众面露过脸，杂志社一早打了这个主意制造噱头。
　　弘毅看满满，满满坐在一边翻着杂志不说话，全然不知外界对话。
　　弘毅去换衣间。白衬衣穿到一半拿着外套跑出来。
　　满满还坐在那儿，手中的杂志翻了一页。
　　“要我说，弘总，您这股票还得涨！现在网络盛兴啊！就您这形象，包装一下那不迷倒万千少女啊！”摄影师嘴巴善话，但说的也是事实。
　　弘毅面无表情走到白布前坐下。正要扣上领口的扣子。
　　“等等！就这个pose！发型师快去！”摄影师抓住机会抢拍几张，发型师领悟搭档的指令，侧位将弘毅的头发打理得更为蓬松随性，几张他被整理头发的花絮照也抓拍出来。
　　“帅就一个字啊弘总！”摄影师翻着机子看，脸上连连满意，又接着指导道，“弘总你看我们这样来一下……”
　　弘毅配合任摆布。
　　“保持这个节奏！诶对，这边转一下……好的！手起来在胸前……”
　　“噗！”满满没忍住。笑完看棚内所有认真工作的人都回头看她，忙捂上嘴。
　　摄影师尴尬道：“这位小妹妹，你也觉得这样太古板的动作不适合弘总吧？”
　　古板的动作……相比弘毅对她所做那些动作，确实太古板了。
　　满满不答，眼睛撇向左下，扯起右边嘴角微微一嘲。刚好被摄影师瞥见。
　　他一拍脑门：“哎哟！我就说缺什么呢！姑娘姑娘，来救个场，弘总可以吧？这位是您的……”
　　“我是他的……”满满要替他解围。
　　“女友。”弘毅道。
　　满满转眼看他，愣了数秒。
　　当着，外人的面，承认，他和她？
　　满满站起身，脚下晃了一步。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而是从弘毅的脑袋后升起了。
　　仅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满满已经被推进了换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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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因为是，这个世上，满满只是满满了。
　　你才无所顾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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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细肤白的女孩子穿着娃娃领无袖白短裙走出来，胸前是一片透明的纱。
　　“哎哟这姑娘！太美了这是！弘总的眼光，毒！”
　　摄影师这回话里透着虚。
　　但当满满站到弘毅身边，弘毅左手自然而然搂住她纤腰，右手从额间没入她柔美黑亮的长发，再略一低头拱背，双目含情看到她绯薄的唇上——而满满双手轻轻抵拒在他衣襟开扣的胸前，抬眼望他、若有似无地皱眉——摄影师下巴合不上了。
　　不，来不及合上，只有连续不断的按下快门！
　　啪啪啪啪啪！
　　每一秒都是稍纵即逝的绝佳精彩！
　　弘毅有了刚才单人照的经验，自觉带着满满隔几秒换一个动作。这个姑娘完全被动起来更好看了！
　　摄影师简直觉得今天这组照片拍完他应该倒给模特钱！要不是商业时尚杂志的约稿，他可能要把这些照片卖到高级成.人杂志了！
　　“就冲您二位这封面，这期一定大卖了！”摄影师断言。

　　.

　　封面是一个人。
　　“一本《情商》。”
　　“十五块！”
　　魏来接过翻了翻。
　　“这小子不显老啊。”
　　内页也没有满满。

　　弘氏大厦，弘毅去开会，满满被留在了办公室。
　　没有监控，应她要求被拆掉了——如果我们做羞羞的事被看到了怎么办？——她是这样说的。
　　当白痴很快乐，但仇恨不提，理在深埋。
　　总该在她死之前先看到弘毅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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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对？满满。
　　对不对。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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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沈立诚的约定之期已经过了，他没回来，不指望了。
　　满满在弘毅的办公室翻找。
　　弘毅放东西的习惯和前世一样。
　　密码也是。

　　“抱歉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非员工是不可入内的。或者您可以告诉我您要找的人是谁，我帮您电话联系。”一楼大厅，前台客气有礼。
　　“我就找弘毅嘛，你们老总嘛不是……”魏来被保安拦住。
　　“有钱了就不认人了啊！狗东西……”他骂骂咧咧要走。
　　一个女孩子和他擦肩。
　　“满、满？”魏来揉眼睛。
　　满满转身，看着他，退后两步。
　　“嘿！还真是你！看着挂相，瞅你这酒窝印子就没跑了！”魏来热络上前，“你在这儿上班啊！”
　　满满还是没认出。
　　“满小姐需要帮忙吗？”保安小跑过来。
　　“去去，我和闺女说话轮得到你一外人！”魏来伸手拉满满肩膀，满满往后一缩。
　　“魏……叔叔？”
　　魏来脸上笑出褶子：“诶满满！还认得叔叔啊。”

　　“你大叔现在发达了，安排你在这里面上班？我记得你小时候不爱读书啊！”魏来嘬一口咖啡道。
　　满满还没从碰见他一下懵了的感受里反应出来。
　　“你看什么时候跟你大叔说声，给魏叔叔我也找个差事呗！我看保安那活儿就不错，刚那小伙子不行！”魏来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满满搜罗回忆的表情。
　　又或者，是这小女娃记仇？
　　魏来挠挠鼻子，突然有点心虚……她要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虽然也不过是小孩子不听话，喝醉酒就扔拖鞋打打出气，又或者偶尔满芳不在，饿她几顿肚子……
　　魏来想起来。
　　可能真不是“也不过是”的事。
　　晦气！这满满和弘毅在一个地方，他跟满满要亲近些，本来通过满满的关系找上弘毅更好说话，但看样子这女娃是不打算帮衬他，保不齐还是个小肚鸡肠嚼舌根的，到时候弘毅反而帮她出气……
　　晦气！
　　魏来站起来要走。
　　“叔叔这也没啥能给你的了，满满这么大姑娘了，好好照顾自己啊，叔叔走了。”
　　满满动作迟钝起身和他告别。
　　他笑着和不笑的样子重合了很多块碎片。
　　“魏……叔叔再见。”
　　“诶好嘞不送，乖孩子！”

　　咚！

　　脑子里有钟撞响。

　　魏叔叔……魏来！！！

　　.

　　魏来回到小旅店听说有个女人在等他。
　　面态很老但看得出骨相不错，至少身材还是火辣的。
　　他一个快五十的人了，不挑。
　　“多少钱？”魏来勾她下巴调笑道。
　　女人打开他的手：“五百万。”
　　魏来嗤笑，上下重新打量她一遍，道：“就你？”
　　女人冷哼一声，道：“我不值，但有人值，就看你想不想赚这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