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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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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华谷的枫叶又红了,浓烈娇艳在深秋金黄中恣意绽放,瑰丽无边。
山岗上不起眼的小石亭外,伫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浅灰斗笠压得很低,月白僧袍纤尘不染,偶尔风过,扬起长袍边角,露出底下的六孔僧鞋。和尚低头看着,愣怔许久,最后发出一声轻叹,微不可闻。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是斑驳墓碑,碑上没有任何篆刻,只在顶上反刺着酒杯大小的一个“秀”字。
“看,那个和尚又来了。”
“六年前一战,听说死老多人呢。”
“怎么他还惦记着亭里葬的叛徒?”
“你们懂什么,这就叫出家人慈悲为怀了,都去拜英雄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村口妇人们一边收拾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无聊地嚼着舌根,不知何时,山岗上的白影已渐行渐远。
迎面走过一位俏丽女子,粉红水袖遮掩着柔美的身段,穿着打扮和记忆里那人有七八分相像,多半是七秀坊的来客。
“大师有心了。”粉衣女子微微颔首,声如清泉:“听说,当初我那不成器的师姐叛入红衣,后来多亏大师卫道除魔,这才有了一方太平,亦保全了我绣坊之清誉。大师闲暇时不妨来坊中作客,也好让我等后辈面谢当年之恩。”
“不必了。”和尚单掌擎立,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粉衣女子忽然轻声笑问:“还听说,大师和我那师姐很是有缘?”
“阿弥陀佛……”和尚双掌合什,念了一句佛号。
粉衣女子哼了哼,戏谑般仰起头来轻蔑一笑,似惋惜似叹息,幽幽道:“又是……说不得么?”
骄阳下,她笑靥如花,轻抬脚步拾阶而上;他沉闷如初,洁白僧袍随风轻摆,不染尘埃。
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语,仿佛沙罗双树下无声坠落的花瓣,虽轻,在落水刹那却依旧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朝外扩散开来。
佛说,有其因,必有其果,可佛又说,无色无相,无嗔无狂。
和尚思绪翻飞,不觉走到红叶湖旁,这里水波不扬,湖面如境。
曾几何时,那一个娇媚女子,就这么半坐在齐膝水里,笑盈盈地冲自己说道:“我只是采莲蓬不小心才会掉进水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年纪尚轻,不知何故竟做出老成模样,煞有介事道:“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贫僧分内之事。”然后换来一串轻笑,很脆很动听。
尔后,暮鼓晨钟,低沉诵经声中,但凡心中稍有烦闷,只消想起当日,再多的不如意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以为,这便是缘,而方丈却告诉他,这是劫。
我佛慈悲,度天下苍生,度一切苦厄,若真个是劫,该如何度?
那一天,他跪在佛祖像前,不停自问,彻夜无眠。
隔日,达摩院里来了不速之客,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一如当日红叶下的俏皮模样。迎着笑脸,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有股暖流慢慢沁入心底,暖融融地,无比受用。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声音又忽然响起,无情告诫道:五蕴炽烈,六根未尽,何以侍奉诸佛?
苦涩无声蔓延,他默默低了头。
看着他,那个年轻女子的脸色渐次沉了下去,只是她脾性很烈也很倔强,跟枫华谷的红叶如出一辙,她日日前来,不曾间断。小和尚开始担惊受怕,若有朝一日如此行踪被师长发现,那女子难免要收到责罚。可他却从未想过,高僧们岂会大动干戈,甚至责难?
所谓担心则乱,大抵便是如此。
青灯古佛的日子渐渐少了许多落寞,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半是欢喜半是忧愁,不紧不慢悠然而逝。直到有一天,那个温婉多情的女子忽然说道:“小和尚,咱们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他有些茫然,最后还是拒绝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任女子如何央求如何哭诉,他总是硬起心肠不停摇头,放不开庄严佛法、忘不了清规戒律。
“你为何不愿度我?”女子脸上挂着泪痕,定定望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秀……施主无需度。”他的声音在颤抖,不得不用力咬紧牙关。
“你一定会后悔的!”声嘶力竭,那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掩面而去。
“……阿弥陀佛。”冥冥中,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很疼,几乎无法呼吸。
光阴似箭,山上的梅花开了又落,几度寒暑。
一个不经意的午后,他再次听到了女子的踪迹。从师弟们口中说出,那般地轻描淡写那般地无关紧要,压根没有留意到旁边他突然变得煞白的脸。
“七秀有一个弟子叛出秀坊,入了红衣呢。”
这话宛若焦雷滚过苍穹,错愕中手里的木鱼掉落在地,发出朴实而又突兀的声响,声声震耳。他加快了脚步,来到方丈禅室之内,长跪不起。他知道,天下正道讨伐红衣在即,少林责无旁贷,哪怕希望渺茫,他依然想救那个性烈如火的女子一命。可换来的只有斥责:那个女子自甘堕落,你又何必苦苦执着,还不消了这个念头,免得沾染业障!
随后,方丈赐下月白僧袍和八尺禅杖,禅杖名曰“一色无尘”。
记得那天清晨,枫叶就似今日这样红艳,可最鲜红夺目的却还是那女子身上的红衣,好比燃尽红莲的梵天业火,刺眼生疼。曾经熟悉的眉眼沾染了邪气,妖异横生,她嘴角轻扬,冷冷在笑:“不知大师孤身一人来我红衣分坛有何贵干?”倒提的双剑不停在滴血,正道英杰的血。
“我来度你。”几番惆怅,几番无奈,俱都融在了四个字当中。那个满身戾气的女子心中苦闷,明明怒到了极点,却偏偏笑道:“度我?我不曾身陷什么因果业障,又何须你度?”当日,我苦苦哀求而不可得,如今,你竟摆出怜悯姿态要我委曲求全,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叛出七秀,投身红衣,与昔日同道刀剑相向,助纣为虐。这便是你的业障,你的因果。所以,我度你。”万法唯心,一切早已注定,既然你把灵魂卖给了阿鼻地狱,那么,便让我来了却这一段缘,度化这一重劫。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女子再一次揭底斯里,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胸间,她猛然拔剑,攻势凶猛狠辣。可惜却敌不过少林博大精深的武学玄功,敌不过郎心如铁的冰冷。倒下的瞬间,她以为那个曾经的小和尚会伸出手来扶自己一把,可是没有,独独剩了一句木讷话语在头顶飘荡:“施主,回头是岸。”
她败了,败得彻底,却决然无悔,临死前,她痴痴在笑:“回头是岸?那你告诉我,你对我是否有情?倘若有过,哪怕只一丝,我便回头!”
“阿弥陀佛……说不得。”他突然感到害怕,闭了眼,不敢再看。
“说不得?……呵,阿弥陀佛。”那一个深情款款的女子满怀幽怨,喃喃重复着这无情话语,柔肠百转而又无从着力,缓缓地,她闭上双眼,带走了所有的爱与恨。
数日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少林,哀若心死。
“人生何苦?”方丈道。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匍匐在地,身子狠狠颤抖。
“苦么?”
“苦。”
“天涯浪迹吧,不苦了,就回来。”
秋风抚过,思绪回落,月白僧袍再次扬起。
踏遍了万里山川,为何当年一段恩怨仍然耿耿于怀?
和尚低头,静静看着脚上的六孔僧鞋,看着湖面上倒映出来的孤单身影以及憔悴的面孔,无言以对。他参不透,哪怕用一世的光阴蹉跎,亦猜度不出这半生的是非因果。
这一生,怕是永无回望少林之日了。
红叶在秋风中放肆摇曳,红浪翻卷,艳丽如火,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不曾有过丝毫改变。一片红叶缓缓飞落,和尚抬手接住握在掌心,想起方才偶遇的女子,不由得心中一颤,用力压了压帽檐,匆忙离去。
这枫华谷,日后是不能再来了。
“大师兄,绣坊的姑娘们都到山门口了,你还睡?”
一把尖锐的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不用猜也知道,喊话的必是在寺中带发修行的小师弟。我翻身站了起来,正对着并排挂起的几幅巨大墨字,恰是藏经阁中的静、思、色、空四个大字。三年前方丈圆寂,便将云游四方的我招了回来,在这里专司旧册抄录。
什么时候七绣坊也开始烧香礼佛了?还是少惹为妙。
打定主意,我径直朝后院走去,那里有一汪清池,时下正当节,种的莲花也该开了,看看也好。荷叶婷婷,苍翠欲滴,伴着山风,叫人心旷神怡。
“噗!”
身后突然响起水声,然后就看到一个身穿粉衣的俏丽女子施施然站在塘边,鞋上沾了些淤泥,颇显狼狈,正是最后一次在枫华谷碰到的那位。
“我只是不小心才会滑进去的。”
似曾相识的话语飘进耳中,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潋滟的午后,我恍惚分神。
“怎么?大和尚,不拉我一把么?”女子狡黠在笑,流露出浓重的试探意味。
“阿弥陀佛。”我长宣佛号,坦然伸出手去,将女子拉了起来。
“你,很好……师姐没看错。”女子松开我的手,提及旧事的时候,笑容中带着凄凉:“师姐虽入了红衣,可毕竟是我绣坊出身,仍当得起一个‘秀’字。”所以,你便刻在那墓碑上头,让后人不至于忘了她么?一个反刺的“秀”字,真是道尽了个中的曲折离奇。
想着想着,我亦跟着笑了。
“大和尚,你笑什么?”
佛说,宁执有如弥山,不执空如介子,佛还说,诸法从缘起,彼法因缘灭。
“佛曰,说不得。”我轻声念道,收起了曾经的悲苦。陡然间,我明白了方丈的心思,之所以招我回来,只是因为机缘已到,可惜我一直懵懂不知。
原来,我早已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