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风羽千尘

1、第 1 章

　　初夏夜，月色初染江边柳，秦淮水榭已是莺娇燕啼不绝于耳，雍瑞延右手把玩着一把雪白宫纱扇，左手背在身后，悠闲地逛着，全然不顾张安在身后弓着身子，小心地擦着汗，一路唠叨：“王爷，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要不老夫人该担心了。”
　　雍瑞延转身用扇子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平日处理完公务回家也比这个时辰晚，张安，你这理由可找得差劲。”
　　张安脸上的汗水更多了——他跟在雍瑞延身边才不过一年，哪见过这个阵势，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已经皱成一团，赔笑道：“是，是，小的该死。”
　　雍瑞延看他一脸着急，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笑意更甚，存了心想逗逗他，抬脚便往身边最近的翠玉阁走去。
　　张安哪里经得住这个刺激，忙跑到雍瑞延身边，腿一软就要跪下，口里小声说道：“王爷，你就回去吧，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小的就是有九条命也担待不起啊。”
　　雍瑞延不动声色，一面抬起脚抵住他的膝盖，撑住张安让他勉强立住，以免引人怀疑，一面继续逗他：“那你还不赶紧回家收拾细软逃走，我今儿个可是一定要把这一条街都好好逛逛，要是觉得有趣，说不定还要住上两三天。”
　　他虽只是说笑，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翠玉阁前早有人注意到这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只听他说完这话，便浅笑盈盈地迎上来，一边拉着他往楼里走，一边说：“公子初到这里，不如让奴家带您好好游玩一番，您就快随奴家进来吧。”
　　雍瑞延半推半就就跟着进去了，张安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惨叫一声，飞一般地跑进去。
　　此时，刚在翠玉阁坐下的雍瑞延也暗叫了一声糟糕——刚才在门口没看清楚，进来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妓院，而是家相公馆。
　　他尴尬一笑，便想推开身边的手，赶紧出去。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身着彩衣的男子在他身边行了个礼，雍瑞延一看见他的脸，随即愣了——这人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盈盈，柔若一汪春水，一看就是个兔二爷，而且，脸型眉眼，还有几分……
　　雍瑞延坐下来，扬了扬下巴，合起扇子点了点他，问道：“叫什么名字？”
　　男子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挂在眼角，泯然止于唇上，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低头含羞道：“奴家简遥。”
　　雍瑞延抖了抖，只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咳嗽一声，点点头，说：“恩，简遥，不错。呃……你们这里，没有雅间吗？我想和简遥公子亲近亲近。”
　　话音才落，大堂里便响起一声压低的惨叫声，原来通过的千难万险才看到雍瑞延的张安，激动无比的张安，在他最兴奋的时刻竟然听到这样一句话，顿时犹如跌进了冰窟窿，一时间满面冷汗，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雍瑞延皱了皱眉，他招了招手，张安犹如被他牵着的木偶一般走过来。雍瑞延伸手从他怀里掏出几张银票，然后拉住他的耳朵，凑近小声说道：“马上回去，叫上嫣儿，赶辆普通点的马车过来接人。”
　　张安愣了愣，眨巴着眼睛，居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接谁？”
　　“我！”雍瑞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不过想出来散散心，所以带了张安，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老实到一塌糊涂。
　　幸好，张安听到这句话，马上安下心来，顾不上正在扯耳朵的那只手，点头哈腰道：“是，是。”
　　雍瑞延满意地舒了口气，放开张安可怜的耳朵，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继续和身边的人搭腔。
　　那边却是机灵，先前那个拉人进来的男子，看着雍瑞延手里的银票，眼睛都直了，一声叠一声地喊道：“是我们怠慢了，简遥，还不请贵客楼上请。”
　　简遥低低地应了一声，便领着雍瑞延往上走。雍瑞延留神看去，只见他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拉着衣裳下摆，隐隐露出光洁的小腿，加上纤腰款摆，流露些风尘的味道，若是身高再矮些，从背影看来，倒也香艳。只是这是个男子，顿时便让人倒了胃口。
　　雍瑞延摇摇头，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说完简遥便低头快走几步，上了楼，推开了房门，楼道里顿时弥散出一股更加浓郁的脂粉味道，煞是呛人。雍瑞延挥了挥扇子，缓步踱过去。
　　房间不大，一桌一床而已。简遥正在倒酒，吩咐下人流水般地送上菜来，雍瑞延弹了弹袍子，坐下来说：“不用忙了，你们都出去吧，再去叫个能管事的来，我要给简遥赎身。”
　　下人伶俐，虽然愣了一愣，但很快便带着暧昧的笑退下去，随手把门带上。
　　简遥的脸上也是一副褪不去的讶色，只是见雍瑞延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匆忙换上笑颜，斟酒举杯，笑问道：“承蒙公子抬爱。”
　　雍瑞延接过酒杯，却放在一边，微笑着问道：“怎么？我可是对你一见钟情，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简遥低头抿嘴：“哪里有什么要求，只求公子以后多多疼爱便是。”
　　两人且说着，门吱呀一声推开，又是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子笑盈盈地走进来：“哟，怠慢了，怠慢了，真是不知道是贵客来了，我们家简遥可有福了。”
　　简遥看起来乖顺得很，低头站起，脸上一层红晕，也不知是胭脂还是灯光，浮在雪白的皮肤上。
　　雍瑞延心理嗤笑：还真像个娘娘腔，倒胃口，我今儿个怎么了？老是看他，好奇么？——想归想，脸上却并无表情，他认认真真地与老板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心里估摸着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这才甩出银票，懒懒起身，对简遥说道：“东西就不必多带了，以后到我府上有什么缺的尽管买。”
　　简遥抬头笑了一笑，居然什么都没拿，只是对着那老板模样的人拱手作揖，便对雍瑞延说：“收拾好了，愿随公子左右。”
　　雍瑞延愣了愣：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像个兔儿爷，做事倒也真不拖沓。
　　两人一前一后踱了出去，门口早有马车侯着，车前张安与一素衣女子婷婷立着，那素衣的女子眼睛极亮，黑而润的眸子在夜色里也依旧清晰。雍瑞延看见她，脸上便覆上了一层暖意：“嫣儿。”
　　嫣儿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眯了眯：“公子请上车。”
　　雍瑞延暧昧地笑了，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吃醋了？”
　　嫣儿扬了扬下巴：“吃醋的只怕是你身后那位吧。”
　　雍瑞延回头一看，简遥正站在身后，低头束手，一袭纱衣被风轻轻卷起，竟让人觉得比嫣儿更柔和些，更惹人爱怜。
　　雍瑞延咳嗽一声，说：“嫣儿，你难道还不明白我？”
　　“我明白，看他第一眼我就明白，不过你来此地的初衷只怕并非如此吧？”嫣儿似笑非笑。雍瑞延一时窘迫，嫣儿甩开她，跳上了马车，雍瑞延讷讷了一会儿，也跳了上去，然后伸手拉了一把简遥。
　　两人才上车，马车便起步了，简遥顿时站立不稳，雍瑞延伸手便要去扶他，可是马车本就不大，不好着力，简遥又是个男子，体重偏重，连带着他一块跌倒，不偏不倚恰好倒在了雍瑞延身上，一时间，简遥的纱衣被扯开，香肩半露，白玉一般的胸膛正贴着雍瑞延的小腹。雍瑞延虽然没有什么绮思，但刚刚在那种地方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不由得有些尴尬，转了转头不去看他，只等简遥自己爬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尖锐而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左胸，稍稍扎进皮肉中，而那盈盈如春水的眉眼正盯着他：“别乱动。”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不过好歹雍瑞延也算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他很快镇定了下来，这个人确实是个男妓，身上那股子风尘味不是一天两天就有的，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那么一切都好办。
　　简遥的手摸进了他的衣襟，雍瑞延的心里顿时打起了小鼓——他不会是要劫色吧，当然，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简遥从他的衣襟里摸出了剩下的一千多两银票——说实话，他真没想过男妓这样便宜，所以拿的钱稍微有点多，难怪要惹人眼红了。
　　雍瑞延笑了笑，一脸调戏良家妇女的表情，说：“你又何必贪图这一点小利，跟着我，什么没有。”
　　简遥也笑了笑，依旧是抿着唇，真是个女人一般的人——雍瑞延心里这样想着——只是，这个笑，却明显灿烂了许多，仿佛烟花一般，照亮了他的脸，简遥小心地抽出自己的卖身契，却把银票丢了一地，然后用轻快的声音说道：“对不住了，不过我还真不想跟着你。”说罢，便抬起脚，狠狠地向他下身撞过去。
　　雍瑞延闭上眼睛，默念道：嫣儿，你再不来，你下半生的幸福可就没有了。不过，这下他可确实是多虑了，因为简遥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嫣儿一个刀手，瘫倒在雍瑞延身上。
　　雍瑞延舒了一口气，抱起简遥，放在座上，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嫣儿，说：“这是，看了这半天才来救我，真的吃醋了？”
　　嫣儿脸上一红，说：“谁吃你的醋啊，我看你正风流快活得紧，不敢打扰你。”说话间，眼睛便瞟向了简遥裸露的肩膀，洁白莹润，如凝脂一般。
　　“我……”雍瑞延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脸上一热，举起手便要赌誓。
　　嫣儿捂住他的嘴，说：“别闹了。”顿了顿，转移开话题，“我看他不是那么乖的人。”
　　“是啊，不过，只是暂且拿来用一用，应该还凑合吧。”
　　“那之后呢？”
　　“也只能……”
　　夜色渐渐深沉，马车走在细碎的石子路上，一路颠簸，简遥随着马车轻轻地晃动，露出已经擦去了妆容的脸，竟是清秀中有几分飞扬，又有几分倜傥，在幽幽月色的掩映下，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