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月下饮 『君子怜月』番外》易玲珑

1、落雪梅红红满楼

　　梅无颜，四岁身拜名门习武，至今已有十二个春秋。
　　一柄傲雪剑一身艳红装是他给武林人留下的第一印象。那年梅无颜十六岁，已是修长身段，傲人眼神，眉梢挑着一丝凌厉，人见远三分。
　　之后的三年，梅无颜再也没有在武林大会上露面。各种八卦猜测顿时四起。
　　有说梅无颜拿了大会第一后被众女子围追堵截，被迫娶妻生子。
　　有说梅无颜仗着大会第一暗地里开了镖局，黑白两道上吃得很开。
　　有说梅无颜得了大会第一后没了什么追求，成天精神恍惚，一蹶不振。
　　有说梅无颜夺了大会第一后成天闭门练功，准备七年后和花月宫老大一绝高下。

　　花笑君窝在酒楼的小角落里，听惯了这种风言风语，只觉得好笑。
　　世人若知道梅无颜此刻正为如何打发个男人而苦闷一定要掉了下巴。
　　“小二，结帐！”花笑君扔了粒散银子在桌上，店小立刻颠颠地跑来说爷，您下次来这位还给您留着。
　　花笑君潇洒地摆摆手，打了个饱嗝出了酒楼。
　　街上叫买叫卖的，熙熙攘攘。
　　顺着眼前这条路往前走就到了满楼湖。
　　满楼湖是远近闻名的花湖。说是花湖，就和花街一个道理。只不过花街上的楼盖在街两旁，而花湖上的楼盖在湖四周。高高矮矮的各类娱乐场所把湖围个透实，到了傍晚，各家亮起大红灯笼，把湖面印得红亮亮的。楼上莺歌燕舞，湖岸一派欢腾。
　　当然也有盖在湖中央的楼，只有一座，叫梅红楼。
　　梅红楼里没有姑娘，只有公子一名。
　　公子今年二十差一，白轻纱罩衣，红罗衫衬里，立在楼栏上，眉头蹙成一团。
　　花笑君三日未来，虽然安静了许多，但若再来必然又是比从前更麻烦。梅无颜暼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傲雪剑，没心情练剑。若是让父亲知道了还不把自己面壁一月。

　　花笑君在湖周围的楼上转了一圈，酒喝了，曲听了，姑娘也抱了，胭脂粉粘了一身，这才晃晃悠悠地来到楼台上，望着湖中央朦胧得像梦幻一样的梅红楼，心里一乐，丢下锭银子，飞身甩袖，几个燕子三点水，平步直奔湖中楼。

　　梅无颜听见水面上有动静，立刻闪身到暗处。
　　不一会儿就听见衣袖之声，随之而来的酒气和脂粉气。梅无颜暗地里皱眉头，待那人晃悠到近处，出其不意地刺出去。
　　傲雪剑在月光下寒意四射，花笑君虽然躲过了剑锋，但还是给蹭破了衣服。他一伸手往剑出处一抓，然后一使劲。
　　梅无颜跌了出来，有些狼狈。
　　“无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花笑君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梅无颜的脸红了个底朝天，收起剑，扭身回到屋中。屋中黑暗，梅无颜晚上从来不点火烛。所以花笑君第一次登楼的时候以为这是空楼，睡一觉起来差点被傲雪剑捅个穿心透。

　　“我说过不行的，你又来做什么。”
　　完全斥责的口气，花笑君早已习惯。他也不见外地自个儿端了椅子坐下，从暗处端详着被月光描画出的精致线条。
　　梅无颜站在窗前，脸上的金色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花笑君从小就是个好奇宝宝。
　　普通人见到戴面具的人第一个想法都是想看看面具后面的脸是啥样。花笑君自然也是如此，何况他还知道这个戴面具的是梅家无颜公子——十六岁凭借傲雪剑独步武林，那就更没有理由不看了。
　　两个月前发现了梅红楼，然后他就开始死缠烂打。
　　梅无颜自然不是好对付的。开始的时候花笑君几次险些沉尸满楼湖，后来有了经验，发现这个梅公子剑术确实了得，但除了剑术了得好像就没什么了得的了，真纳闷三年前他是怎么拿到第一的。
　　梅无颜不能动真气，所以只要避开他的剑就没有什么大危险。花笑君在历练了一个半月后终于身法大长，躲剑躲得轻松易然，而梅无颜似乎也不再真要刺杀他。
　　花笑君要看他的脸，梅无颜不让，开出无数莫名其妙的条件，花笑君居然都给他办成了。梅无颜彻底无语了。现在他想到花笑君就头疼，疼得厉害。

　　花笑君开口了：“怎么就不能让我看看呢？玫九都没你矫情。”
　　“玫九是谁？”
　　花笑君嘿嘿一笑：“沉鱼楼的头牌。”
　　梅无颜气不打一处来，这破人居然拿我跟风尘女子作比较。
　　“小颜颜——”花笑君蹭了过来，身法还是极快的，梅无颜都没来得及躲。
　　一把剑横在两人中间。花笑君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嘛——”开始耍无赖。
　　梅无颜不理他，依旧横眉横剑。
　　花笑君哀叹一声，“无颜啊……”。
　　梅无颜被他这声喊得心中一动，忍不住看了看他。即使是在这样黑的夜晚，还是能清楚看见花笑君满脸春风。梅无颜心中更加烦躁。本来到这里来就是想躲开世间的麻烦，没想到到这里没安静三个月就来了个大麻烦。剑也没练成是伤也没养好。想到这里，梅无颜眼神一暗，禁不住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花笑君自然不会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恍惚的样子，知道定在想心事。
　　“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你知道我是无所不能的。还有，你为什么不能动真气？难道三年前你都是靠纯剑术取胜的？”
　　“花公子。”
　　花笑君立刻支楞起耳朵，这还是梅无颜第一次这么喊自己。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毁了他最爱的东西时还说着很喜欢呢？”
　　花笑君一愣，梅无颜又继续道：“那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花笑君笑不出来了，他怔怔地望着梅无颜。透过面具可以看见他明亮的眼睛，直直望着窗外，目光不知停留在何处，心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花公子，我是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梅无颜转身，面对着花笑君。
　　“梅公子请讲。”
　　“我想……去花月宫。”
　　“你去那里做什么？！”花笑君惊道。谁不知道花月宫虽名自风花雪月，实则却是个嗜武成魔的教派。花月宫的人都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武功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所以花月宫里满是高手，满是变态武功。所以花月宫也兼顾了江湖暗杀和保镖的生意，只是价格极高失误极少。走进花月宫的人要么成为那里的门徒要么就是被人横着扔出来。
　　梅无颜要去那个地方，花笑君觉得实在蹊跷。
　　“花公子何必作出这副模样，花月宫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个禁地，但对你来说不是和家里一样么？”梅无颜缓缓摘下面具。
　　花笑君笑得有些难看。
　　梅无颜露出半边脸，月光照在上面，光洁如玉。面具继续挪开，花笑君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张该如何形容的面庞。一半美若仙子一半骇若鬼神。
　　花笑君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梅无颜笑了，看上去更加可怕。
　　“无颜无颜，本就无颜。花公子这下满意了？”
　　见花笑君不言语，梅无颜苦笑：“吓倒花公子了，无颜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花公子见了我这张脸想必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花月宫了。”
　　花笑君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是如何造成的他再清楚不过。这是被只有花月宫的内力才能使出的花容掌击中的后遗症。花容掌，据说是某代宫主醋意大发时创下的，是利用自身喂的毒配合掌力将对手内力尽封，然后不久毒就会蔓延到脸上，变成这种半人半鬼脸。后来花容掌为世代宫主必修功课。
　　“你不能去，他会杀了你的！”
　　梅无颜摇头：“他要杀我早就杀了。前次他没有杀我，这次也不会……”
　　说着他拿上面具又要戴上，却被花笑君夺下。梅无颜惊讶地看着他。
　　“不要戴了！”花笑君皱着眉头，手指滑过梅无颜中了毒的半边脸。梅无颜浑身一颤，想要退后，却已经抵在桌子上。

　　湖面上起了阵阵凉风，竹帘翻滚，人影交叠。
　　月下的满楼湖风光旖旎，湖中央的梅红楼坠落其中，缠绕着解不开的愁和抹不去的情。
　　花笑君小心翼翼地拭去梅无颜眼角的晶莹，将他扣在怀中。
　　梅无颜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身上。
　　花笑君心里却苦了。梅无颜一个多高傲的人，十二年的苦功都吃得了，却被宫主这一掌打得全无了傲骨。想起三年前在武当脚下擂台之上，他那一个眼神便令全场惊动，现如今何处去找这灵动的身影。
　　“花公子，自那以后无颜此生便无何求，只望能见你们宫主一面，就是死，也足兮。”
　　“这又是何苦？你也知道宫主他……他不喜欢面相不好之人……”花笑君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梅无颜嗤笑：“无颜何以面相不好？他说他最喜欢无颜的样子，最喜欢……”
　　“无颜……”
　　“是他亲手毁了我！他亲手毁了我！你知不知道！”梅无颜忽然怒吼，然后捂着脸缩成一团。
　　“他毁了我……他说从此天下便无人再能见我，他说从此天下我只属他一人……”
　　“无颜，无颜……”花笑君抱住他。
　　“无颜，你听我说，要见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梅无颜立刻抬起脸，“只是什么？”
　　“只是你必须先恢复容貌，要不就算你死他不会见你。”
　　梅无颜苦笑：“若能恢复容貌，我何必要求你？”
　　“外人当然不知晓，只有我才知道。”花笑君亮晶晶的眼睛弯了起来。
　　“你，你会帮我么？”梅无颜抓紧花笑君的衣袖。
　　“当然。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答应你便是。”
　　花笑君皱了皱眉头，撩起梅无颜的一缕黑发，放在唇边亲亲吻过。
　　“与花容掌相克的叫月貌指，它可以抵消花容掌的效果。只是我现在还没有练成，你需要等。在那之前你要一直在我身边，可以么？”
　　“好，我答应你！”
　　花笑君笑着一把搂过梅无颜。
　　窗外月色撩人，窗下美人在怀。
　　月貌指？看来一辈子都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