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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梦醒终有时。
      王一新揉着脑袋醒来,床上的被子不知何时掉落到地上,怪不得凉飕飕的。
      昨晚不是在吃酒吗?
      他用力地拍拍脑袋,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小狗蛋正乖乖地望着茅草屋顶,眼珠子悠悠转来转去,小舌头向嘴唇舔一圈,见到王一新凑到他面前兴奋地四肢收紧又张开,小腿胡乱瞪着。王一新每回瞧着他的腿心里一阵内疚,刚出生还是小胖腿啊,一个月折腾下来只剩骨头了,抱起来是没那么费劲儿,但小狗蛋一瘦,他就本能的心里不舒坦。
      他笑着抓着小狗蛋的小腿,「狗蛋饿了?」
      小狗蛋忽然扁了嘴巴,呼吸急促地嚷起来,王一新笑道,「你一个人玩得好好的,现在是怪我打搅你吗?」
      小狗蛋已经咿咿呀呀地叫起来,王一新在门前散落一地的大米抓出一把放在锅里熬,替小狗蛋换了干净尿布,陪小狗蛋玩了会儿,粥便好了。熬出的粥稀得像水,可小狗蛋依然吃得舔舌头。
      要将小狗蛋背上身时,才发现自己今日这身衣裳,不是自己的衣裳。昨日在薛久加那喝酒,莫不是自己喝醉了吐了他一身,他无可奈何地给自己换上他的衣裳,然则他也跟林则仕一样,都喜欢穿白衣装潇洒,王一新凭着自己的经验想得顺理成章,又情不自禁地鄙夷一番,知道这素净的白衣有多难洗净吗?这些个文人雅士,净爱装门面。

      晚间去到德春堂,今日病人不多,学徒也早早归家,铺里只剩薛久加一人。
      王一新一走到里间,立马将小狗蛋放下喂他奶吃,小狗蛋紧闭着眼,嘴里吸吮着母乳,王一新骂道,「你真懒。」
      薛久加捧了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放到他面前,碗里还冒着腾腾热气,说道,「待会把它喝了。」
      王一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薛久加淡然道,「最近研究新药性。」
      王一新挑眉,立马捧起来一口灌进去,「那找我就对啦。」
      薛久加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里头可是加了极苦的药材,王一新也没问这药是毒是补,一声不吭地全数喝下。薛久加盯着王一新,王一新自顾自地挽着衣袖随意地擦了擦嘴角,随即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衣裳,脏了一个角,「呀!脏了,洗干净还你。」
      「还我做什么?」
      王一新在心里碎碎念,脏了一点就舍弃不要,当真是……当真是……不可理喻。
      薛久加将他的不满看在眼里,上下打量他一遭,指着床榻命令道,「去趴着。」
      王一新疑惑道,「做什么?」
      薛久加淡然道,「伤处好了吗?」
      王一新的脸瞬间涨红,挪揄道,「好了的。」
      薛久加浅笑着将他引到床榻上,按着他说道,「我早说了,你是病人,我是大夫,所谓医者父母心,也别太让你爹我太操心。」
      王一新难得的一时忘却反驳,恍惚间他已被薛久加按在床上,脱下亵裤,他甚至能感受到目光聚集在那羞人处,那羞人处便不自然地收缩了两下。薛久加已拿起药膏替他上药,一边问道,「我还以为今天来会更严重呢。」
      依着林则仕昨日对他那番隐藏的怒气,今日该是不轻的伤才是,毫发无损倒是意料之外。
      王一新听得稀里糊涂,「咒我呢你。」
      薛久加浅笑一声,这两人倒真是有点意思。

      小狗蛋正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他问薛久加如何才能让小狗蛋长得胖些,他的回答却让王一新哭笑不得,说按他这般养,能长胖才当真稀奇。
      王一新愁眉苦脸地要给小狗蛋找吃食,小狗蛋全吃下了,可身体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薛久加心情好起来也会嘲笑着同样一把骨头的王一新道,要不怎么说你们是亲生的呢?
      ……
      转眼到了初一,前一日晚上王一新忐忑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日便又是林则仕要来的日子,可心里偏生出那么一丝期待,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万分恐惧。
      他想,人为什么有七情六欲,那么多情那么多欲,他都不知道是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默默盘算着。
      如果是期待多一些,那他今晚就留下来。
      如果是恐惧多一些,那他今晚就躲得远远的。
      忐忑地想了大半夜,脑子混混沌沌却什么都没想清,尽是浮现他那般决然的动作,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记忆中温柔的小柿子,已染上了褪去的颜色。
      这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林则仕依旧是百般不情愿地来到小茅屋。
      屋里静谧得很,那人不在里面,一张信笺放在桌案上,打开一看,里头放了两颗可笑的药丸。
      他全部吃下,王一新这些可笑的行径,欲拒还迎。
      他就不怕自己不迎着上吗?
      当初给自己下毒,这时又故作好人般送来一时的解药。
      他在残破的茅屋里这般想的时候,王一新正和小狗蛋躲在往日碧落山上的山屋中,连床都不敢睡,抱着小狗蛋躲在床底下。黑暗里小狗蛋似是很不安,不停地咿咿呀呀地发出不满的声音,王一新用气音哄道,「狗蛋乖,不要出声。」
      「赶紧睡,不要出声。」
      小狗蛋以为王一新要跟他说话,咯咯地笑起来,王一新捏捏他的小脸蛋,「小狗蛋爱笑,真好。」
      他不太确定隐月宫的人会不会找来这里,当初吃下碧落果,就等于背叛了隐月宫,见者即杀。如若是他一人,荒山野岭睡在外头就算是猛虎豺狼他也不怕,可带着小狗蛋在身旁,还是有个容身之处好些。
      而这里,是除了小茅屋以外的唯一容身之处。
      他甚至连床都不敢睡,只能和狗蛋窝着躺平在床底下,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呼吸上方便是木床,扑鼻而来的木头味道令他不停地打着呵欠,躬身向上用力将那股气打出来时,头也不意外地磕到了木头,发出砰的巨响。来不及捂头耳朵便警觉地竖起来,生怕真的有人追杀到此。
      隐月宫的纪律向来严明,虽然他跟隐月宫联系不多,但终归是隐月宫的人,自然也知道背叛隐月宫的下场跟背叛当今圣上的下场一般,五马分尸、凌迟、将人抛尸荒野活生生晒成肉干,要多残忍,便又多残忍。王一新向来惜命,却认命担上这场追杀,如若真有那一天,他会先喂小狗蛋吃下一颗毒药,再自尽陪他。

      所以这地方,没到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也不想回来。
      因着这个小山屋里,便是第二个错误发生的所在地。
      当初发生时,谁也不觉着是个错误,可一路向前走去,再回头看看,那的确便是个错误,且环环相扣。
      年轻时年少气盛,将来便要为当年的年少气盛吃些苦头。
      救下林则仕后,他没有将他留下,也没有将他赶走。林则仕要走要留,在那时与自己半分干系都没有。
      可那大少爷不停地扰乱他原本逍遥的生活,到哪里去都似乎带着个拖油瓶,那个拖油瓶安静且优雅,只是有些不习惯,倒也可以忍受。
      真正到了不能忍受的时候,源于林则仕那一挡。
      魅生所藏的话本子中,男子对女子的情深意切往往始于在危险时刻出来一挡,常常这一档便挡出些情愫,人称是英雄救美。他向来很不屑,他这般惜命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的。
      魅生这时总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形态望着他,说道,「你这人当真不会浪漫,朽木不可雕也。」每到这时,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别人如何他便如何,那也只是随波逐流罢了。再者,她言这是浪漫,他也可以说这是犯蠢,如若那女子往后并没有喜欢上他,那苦不就白受了吗?
      他没有想过,那男子挡在女子面前,并不是为了想让她喜欢上他,而只是单纯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则仕造了这番浮屠,犯蠢的是他自己。

      那时王一新并不安分在小木屋里待着,时不时便要出去露宿一番,拖油瓶自然也跟上。
      两人在丛林里歇息,王一新捡些柴木生起火,似乎已是十分熟练。从远方悠然传来的幽声鸣鸣让第一次露宿的林则仕心有不安,王一新双手作枕躺在地上,嘴巴叼着一根草双眼望着眼睛上方密密麻麻的绿叶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颜色更深,但遮住了夜空。
      这一方绿叶挡住了那一抹清辉,原来……它也不一定永远都是夜里最亮最耀眼的。王一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否定多年坚持的信念的感觉。
      但他想来想去,也没明白坚持的是什么。
      王一新不以为然地想着事情,林则仕不知不觉中向他靠近,脑袋还不忘警惕地望向四周。
      王一新瞥了一眼,玩心一起,调侃道,「怎么,怕啦?」
      林则仕瞬时回神,凝眸望着他,淡然道,「不怕。」
      王一新嘿嘿一笑,瞬时往远的地方一挪,双手继续作枕望着上空,调侃道,「不怕靠我那么近干嘛。」
      林则仕不满,大力将王一新拖到自己身旁。
      ……蛮劲儿还挺大?不能小看读书人,胳膊差点被拉断。王一新嘿嘿一笑,「有火狼群不敢接近,怕什么。你要怕也是怕我把你扔进去烤肉,等狼群来了还能饱食一顿。」
      林则仕仿佛是习惯了他时不时地开这种玩笑,认真答道,「你不会。」
      经过这几天相处下来,林则仕很肯定王一新其实就是嘴巴坏了些,人并不坏。他开始思考,或许山寨的那件事,他是有什么苦衷。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在否定自己坚持多年的所谓正义而为王一新开脱。
      王一新转头凝视他坚毅的眼神,又转而望向被树叶子遮住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不耐烦干脆闭眼,还不忘叮嘱,「看好了火,火要没了,狼群来了可没处躲。」
      林则仕望了他一眼,不时地往里头扔些柴火,生怕他们真的灭了成了狼群的食物。
      绿眸在幽幽黑夜亮起,在沉静的夜里给一方土地带来一丝寒意。王一新嗅到不同寻常的危险,先醒过来。天微微亮,火堆燃尽只余留燃尽的灰烬。两匹狼在较远的山坡对着他们二人嚎叫,王一新眉头紧锁,紧抿嘴唇,眼眸瞄向那堆灰烬和睡在一旁的林则仕。
      他早已算好那堆柴火能燃到天明,这蠢货,一定是扔柴木的太快了!一下子就给扔完了!蠢货!!!王一新头疼,两匹狼估计也是来「探探风」,垂涎的唾沫拉出一条线滴到地上,虎视眈眈的眼神应是饥饿了许久。王一新对着林则仕踢了一脚,想向怀里掏出些毒物。
      可惜今日没带毒物。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则仕悠悠醒转,因着认床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今夜难得安眠竟然大敌当前。他慌忙站起身,挑起还未燃尽的柴火,抓着一头挡在王一新面前指着前方。
      王一新茫然看着他的动作,他不是最怕狼群,挡在自己面前做什么?还傻不拉几的拿着跟木头糊弄吃人的狼?蠢货!他忍不住提醒道,「你看你手里的木头,还有火吗?」
      林则仕看了一眼,勉强道,「还有一点点。」
      两只狼听见两人的动静,身躯曼妙地向前挪步,唯有目光让人觉着危险逼近。王一新重新凝聚专注,期望找准位置将林则仕往旁边一推,手无寸铁迅速向狼只扑去。
      「一新!」林则仕踉跄倒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两只狼将王一新围在中间,一人两狼对峙着。
      王一新专注观察着两只狼的脉动处,思索着如何让狼喝他的血。林则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猛地冲向对峙中心,王一新被他撞得心惊,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木棒,毫无章法地扔向其中一只狼后,着急拉起王一新的手就要跑。
      其中一只狼被击中了眼睛痛苦嚎叫,另一只狼悲愤地望着奔跑的两人,仰天长啸,目光一凝向两人追赶。
      林则仕边向后边看边跑,王一新听出他语气里的颤意,「它们赶上来了。」
      只是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过。
      王一新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跑起来,速度敌不过狼只,被击中眼部的狼恼羞成怒向前奔跑挡在他们面前,虎视眈眈地跑过来,瞄准林则仕跳起向他一扑,林则仕顺势被扑倒在地,狼只骑在他上头凌厉嚎叫,爪子迅速向他身上挥去,林则仕心惊狼狈地滚到旁边,狼只没能得逞只划破了他的衣裳,林则仕只来得及紧急向旁边滚去,狼却不罢休继续纠缠于他。
      另一只狼拖延着王一新,紧急之下他拿起木棍迅速将它塞到狼只口中,受伤的狼仿似力气更大,纵身一跃将他胸口处划出三道痕,涌涌流出的血液刺激着饥狼。王一新躺在地上一副任它宰割的样子,狼只饥渴地舔着他流出来的血。
      尝了点甜头的狼意识到这是一顿美餐,眼看狼只就要一口扯下王一新脖子处的一块肉,林则仕滚到旁边站起空拳打在狼的腰部,狼呜咽了一声侧着躺下,奄奄一息。林则仕拉起王一新站起身,「你受伤了。」来不及察看伤口,那只狼悲伤地望着已倒下的那只狼,林则仕将王一新护在身后。
      王一新望着他,林则仕连杀鸡都不敢,要他杀狼真是委屈他了。可林则仕却一步步坚定地向着那只独眼狼,王一新挣脱他的手掌迅速绕到狼只身后,独眼狼闻到血腥的味道迅速向后袭去,王一新将计就计咬破手指,指上的血滴正一滴滴地滴落,狼只如饥似渴地吸允着摇头摆尾,正要张嘴往上一跳之凶猛似是要咬断王一新的整条手臂,林则仕瞪大了双眸慌忙跑过去,狼只瞬时转移目标咬伤了林则仕的手臂,林则仕痛呼了一声,另一只手狠狠击向狼群的背部,直到独眼狼口吐白沫,林则仕才默然捂着手臂站在一旁。
      独眼狼被刺得血肉模糊,可林则仕淡然的底下藏着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模样,失了翩翩公子的风范,已是癫狂。
      王一新这时却骂道,「谁让你挡在我面前的?」
      林则仕不明所以,难得一见王一新发怒的模样,倒是挺新鲜。只见王一新狠狠瞪了他一眼,负伤欲走,林则仕关心道,「你的伤?」
      王一新狠道,「跟你有什么干系。」
      林则仕动了动嘴角,抓起他一方手腕,也狠道,「你受伤了。」
      王一新瞧着他手臂流淌的鲜血,「为什么救我?」
      林则仕依旧执拗道,「你受伤了。」
      半晌,王一新才说出一句。
      「下次,你再挡在我面前,我便将你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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