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萧愁煞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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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萧萧今生结
萧湘这一生几乎没有受过伤，因为她是槃境之内梵族宗家小主，从小就如众星捧月般被保护得极好。
或许这世上能带给她伤害的只有梵族分家之子——萧子亟。
其实从九岁开始萧子亟就作为她的暗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同是萧家血脉，一个生来便高高在上，注定将会统治槃境。一个只能终生隐于暗处，默默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萧子亟被梵族宗主领到萧湘面前那一日，天地间正密密斜织着薄烟般的细雨，萧湘撑了把龙骨伞盈盈立于远处。
萧子亟天资聪颖又自小苦练法术，早已学会御水咒，雨水根本侵不得身。他早就知道，作为未来槃境之主的她从未修行过法术在雨天才需要撑伞。
他们说，她不需要学习法术。
就在他每日朝九晚五修炼法术，一旦稍有松懈就会被雷鞭鞭打的日子里，就在他一次次因脱力汗水浸透衣衫，却仍被勒令修行的岁月里，她竟锦衣玉食、受到百般宠爱。
他是梵族萧氏千年一现的天才，仍是因为身份之差，注定了今生与她的云泥之别。他不甘心，很不甘心。
所以在初次见到她时，他不屑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面色疏离。
萧湘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善，怯怯地躲在宗主身后，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明若流波，闪烁不定。
“今后，你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保护小主，若是她有任何闪失，你也就不必存于世间了。”宗主的神色威严，语气里尽是命令的冰冷。
“是，吾以神名起誓，佑主一生，死而后已。”他跪下表面应承，内心却叫嚣着不平。
“子亟哥哥。”宗主走后，她有些迟疑地唤他，声音细微如蚊子哼哼般几乎不可闻。
“别叫我哥哥，我们除了都姓萧再无半点联系。”他冷哼间将她手中的伞打落，看着她被雨水打湿了墨发和衣衫，模样狼狈，他的心底莫名涌出一种快意。
彼时，萧子亟九岁，萧湘八岁。
他作为她的暗卫却成为槃境里唯一能欺负到她的人，而她如同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依旧整日双眸如秋水微颤，怯怯唤他，“子亟哥哥。”
二、黯然销魂者
十年间，萧子亟长成鬓眉飞扬的俊美术师，以最高法术冠誉槃境，纵是心不甘情不愿，他亦在无数次暗杀之中护她毫发无伤。
在陷入一次极危险的暗杀时，他拼了命将刺客尽数斩尽，自己亦身负重伤。她在一旁抱着虚弱的他哭成了泪人。
他忍着痛咬牙切齿地咒骂，“废物，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她生生憋住眼泪，是啊，她确实一无是处，每次都要他拼命来救。她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皎皎少年，想起他每一次如山般巍峨守护在她身前，他身手利落，姿势俊朗间皆是绝美的风姿。
任这样一个人日日夜夜守护十年，她没有理由不爱上他，与他的情谊早已于朝朝暮暮之中变得刻骨铭心。
她本天真地以为他们会厮守到老，直到她十八岁寿宴这一日，与槃境向来交恶的蜃域派了无数蜃域顶级术师暗中潜入刺杀萧湘。
一个本穿着红衫献舞的绝色女子盈盈甩袖间掷出漫天的暗器，向着位于首座之上的萧湘扑面飞去。
千钧一发间仍是萧子亟施了盾法堪堪将暗器都挡了下来，在他的庇护下，蜃域的术师一时间亦无计可施。
那绝色女子高挑着眉，艳丽绝伦的容颜生动媚人，“你要死命护着这个无用的累赘到何时？你法术无双，难道甘心一辈子只做她的暗卫？”
萧湘眼睁睁看着萧子亟的身子微微一僵，连盾法都不稳起来。几枚暗器擦过她的脸颊，一时间险象环生。
此时，宗主已发现寿宴的异常，率领兵甲如浪般涌上前来将萧湘护于身后。
绝色女子见状吹了个口哨唤来蜃鹏鸟，消失于众人眼前。众人面色一凛，世间能召唤蜃鹏鸟的女子，唯有蜃域小主——许黛，她竟敢亲身潜入槃境。
萧湘急忙拨开眼前众人，只见萧子亟颓然立于原地，瑟瑟冷风拂面，吹得人遍体生凉，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她恍惚明白，有什么峰回路转，再也不一样了。
然而萧子亟的父亲作为卫领因此次失职被关押至磐荒，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严刑拷打。
那是萧子亟第一次露出卑躬屈膝的神情，求她向宗主说情放出他的父亲。她几乎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然而她没能救出他的父亲，取而代之的是萧子亟父亲自尽于磐荒的消息传遍槃境。有人说他作为卫领其实早已被蜃域买通，有人说他是通敌的叛徒，其罪当诛，他是畏罪自杀……
消息传出的那晚，萧子亟静默立于风中，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起舞，他低垂着头像是只无助的小兽。
萧湘站在不远处心疼地看着他，走到他面前时，才发现他正在低声的啜泣，泪水早已沾湿了脸。
“父亲一生尽职尽责保护宗家，他的兢兢业业却只换来人们的怀疑和唾骂。到最后他是用死在证明他的忠贞！是你们害死了他！”萧子亟怒吼着，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凄然。
她整夜一生不吭陪在他身边，竟无法开口安慰他什么。
三、唯别而已矣
萧湘以为若是当初她学会通天的法术能够保护自己，萧子亟的父亲或许不会死，若是她学会了法术，他也不会再嫌恶她是个无用的废物。
即使她体质娇弱，也下定了决心修炼。她整日整夜没命般地修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为他。
无数次的咬牙坚持，在每次想要放弃时又重新站起来施咒，最后，她却亲眼看到他将另一个女子拥入怀中。
而那个女子，正是与槃境对立，甚至想要杀她的蜃域小主——许黛。
茫茫雪夜，如水月色下，萧湘愣愣怔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笑靥如花比起自己的木讷怯弱，一刹那间竟自惭形愧。
她开口间已是带了哭腔，“子亟哥哥。”眼前连笑容都吝啬给她的萧子亟，这个她爱了这么久的人，却敞开怀抱将另一个女子揽于心尖。
萧子亟依旧眉目冰冷对着她，冷笑道，“呵，被你撞见了也没什么，如今我要走了。”
她胸口针扎般得疼，“走去哪儿？”
“自然是去蜃域做我的夫婿，助我执掌天下。”许黛无骨般倚在萧子亟身边，娇笑着。
终是再忍不住泪水滂沱，她拼命地摇着头，使出全身法力施出结界，“子亟哥哥，求求你别走。”
“不走？被你们继续掌控利用？像父亲一样被你们怀疑侮辱？萧湘，你这副怯懦自私的模样真让人恶心。坐拥天下，你凭什么？”
任她百般请求，他还是毫不留情地只用一招便打破了她设的结界，随着许黛乘着蜃鹏鸟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她一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伤心欲绝，因为她明白从此以后，他们只能是敌人。
他不再是护在她身边的皎皎少年，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那个十年来与她紧密相随的人今夜离开了她。
然后萧子亟成为槃境所不齿的叛徒，成为梵族上下欲除之而后快的污点。
之后她再没见到过他，只遥遥隔了万里听说他在蜃域与许黛的大婚仪式隆重，只听说他修得了蜃域的至尊幻术，只听说他当上了蜃域域主杀伐果断、名满天下……
过往十年来如梦一场，彷佛那些温存都是她的梦境，如今他如同一个冰冷的陌生人与她再无交集。
想念一日又一日啃噬着她的身心，直到她再见到萧子亟，他金冠玉立，身上浑然带着王者的霸气，只有眉目依稀是少时的俊美清傲。
萧子亟身披黑氅骑着雪白的蜃鹏鸟高高在上，不带丝毫表情，低头俯视着她。
他的身后是十万蜃域大军，猎猎金色旌旗随风而动。
一片僵窒沉凝气氛，萧湘定定看着他，嘴唇张合了几下竟什么也没说出来。
四、我心如磐石
萧子亟冷笑嘲讽，“除了出身好之外，你果真还是这般无用。”他施出冰箭咒间，顷刻便夺去槃境无数前阵士兵的性命。
萧湘紧抿了抿唇，挥手间细细柔柔的嗓子却铿锵吐出一个字，“杀。”
双军浪潮般从身侧卷过，萧湘身姿纤弱却眸光坚定，双手飞转间结出各式繁杂咒印，顷刻间水火并起，黄沙漫漫席卷天地。
萧子亟微讶于她的法术精进如此迅猛，不得不施法与她单独相抗。
对峙间两人相距极近，面对萧子亟连环而来的杀招，萧湘仍旧眸光温柔似水，“我从未当你是暗卫，只把你当成一直保护我的子亟哥哥。你说我一无是处我便没命地修炼，你嫌我怯懦我便率领大军上阵杀敌。我这一生心心念念中只有你，而你却如此怨恨我，怨恨宗家，可这世间不会有这个束缚你十年之久的萧湘，更喜欢你了吧。”说着说着她的眼睛不禁噙了泪水。
萧子亟身子微顿了顿。
不等萧子亟开口说话，萧湘轻轻笑了似是解脱般释然，继续说道，“我的身后是槃境苍生逼我与你为敌，我的眼前是你怨恨我入骨。时至今日，我竟无论走哪一步都是错。你曾经救过我那么多次，如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死了。”
萧湘手上生出风刃，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刻，依稀想起年幼时整日跟在他身边的时光。
桐花。春雨。少年。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睁开眼只见萧子亟用手挡住了她的风刃。
嗒……嗒……鲜血顺着他的手滴滴落下。
“萧湘，你没资格死，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毁掉槃境梵族。”他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字字顿顿。
萧子亟施出安睡咒，萧湘眼睛缓缓合上陷入了沉睡。
槃境士兵见小主被擒一时间军心大乱，萧子亟趁势连连攻敌，直逼到槃境核心——云浮宫。
他杀到云浮宫后环顾四周，想来他与她相伴在云浮宫长大，那时她是主他是仆。如今他再回故地，他是胜王而她是败寇。萧子亟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恍惚以为梦回。
当梵族宗主被困在结界里依旧眼神威仪地看着他时，萧子亟倏地笑了，“我要告诉你，你处心积虑守护的这梵族，你想要世世代代昌盛繁衍的梵族，到头来就是个笑话。”
宗主挣扎着还想再说些什么，萧子亟噙着一抹邪笑，缓缓走向宗主，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对宗主说了什么，宗主在他转身的那刻面如死灰，随后散尽法力自尽。
槃境宗主，薨。
那日雨下得极大，萧湘跪在宗主的墓碑前，一动不动，任凭彻骨的凉意渗进身心。
她最后倚在墓碑前，脸上尽是水迹，混在一起不知是雨是泪。
她喃喃，“他们说，是因为我的软弱才害死了宗主。”
“他们说，若不是我临阵放弃，槃境就不会亡国。”
“我只想单纯地喜欢萧子亟，可为什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曾经无论遇到怎样的伏击和暗杀，萧子亟都将她护于身后，那时她以为他会永远护着她。而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再不是少时片刻不离她身边的暗卫，如今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入绝境。
她被万民所唾弃，她的家国亦亡，这一切皆是拜她爱的人所赐，这苍茫天地间，她竟是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萧萧愁煞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