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丛林》暮夜流苏

1、花开丛林（一）

　　那几年的夏季总是多雨，正在上课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狂风带着雨星子飞进窗子里来，坐在边上的女同学娇俏的低声惊呼，临近的男同学飞速起身帮忙关窗，几面推拉窗先后“哐”撞在窗楞上，课堂嘈杂了小会儿，在老师黑板擦与讲桌的节奏紧急的敲击声中复又安静下来，“好，我们来看下一个问题。”米果继续盯着手机发呆，旁边的梅子继续在剥瓜子，轻轻用手剥，然后一粒一粒摆在桌面下的格子里，那里铺着一张卫生纸。一百多人的大教室，老师竟也一直未察觉。米果记得，她还在桌子底下给她男朋友织过手套。
　　米果平常和梅子没什么交集，就是上课都爱坐最后一排，倒成了四年的纯同桌，后来毕业后也再没联系，大概始终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像美希，相识的时候是在大一的体育课上，一片诺大的操场，训练的间隙休息，米果坐在草地上出神，美希就那样走过来，说：“我们应该会是朋友。”然后她们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她们总是同上一堂课却从不坐一起，这样亦近亦远的友谊，两人都很受用。但好像只有朋友能如此，获得一个刚刚好的距离，遇到苏航，又是另一番模样。有时候，真想在大学里就从没有认识过苏航。
　　但是已然认识了，成劫了。
　　“我给我男朋友剥的，他在戒烟，烟瘾起来了可以给他吃。”老师与催眠曲同波段的讲课声遍布教室的时候，梅子偷偷跟米果说。她的话有浓重的乡音，米果一直听得很费劲，开始米果还很不好意思，后来才发现她不过是为了说而说。
　　不过给男朋友剥瓜子这个事情让米果印象深刻，让他自己吃不是更好吗她这样剥一堂课剥出来的瓜子粒，也许人家一口就吃掉了吧。难道谈恋爱应该是这样的吗
　　米果又看看手机，其实不用看，只要苏航来消息，在这安静的课堂，震动会很容易感觉得到。
　　他今天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她。
　　那时候怎么会以为谈恋爱就是要天天在一起呢
　　好像一天没见他，他就会跑掉。
　　那时候她不明白，有的人，即使天天见，也会跑掉。

　　还好下课时雨势渐收，大家顶着书包往宿舍跑。梅子拉米果去校门口的花店折纸花。米果今天答应了，不然，要怎么打发这一天。
　　两个人冒着零星的雨，踩着湿漉漉的水泥路往校门口走，一出校门，喧闹瞬间浮尘般包裹了整个人，或许这样可以忘记等苏航。
　　米果折花，非常仔细，仔细到每一个棱角都服服帖帖，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到位，可是心还是那么空洞浮躁，无法宁静。
　　他还是没有找她。她以为可以在他来电话的时候骄傲的说：“我在折纸花。”并没有一直等他。
　　但是落空。
　　诸如此类的计划，一次又一次落空。
　　每次接到苏航电话，几乎都是她等得不知道再如何等下去的时候。
　　在苏航不找她的时候，她就只是等，因为害怕自己一次主动打过去，纠缠就会决堤，这样苏航不会喜欢的。
　　这次，等到了这天晚上的十点半，宿舍已经快要熄灯的时候。
　　苏航一个电话，米果蹭蹭蹭跑下楼，看到苏航站在半关的铁门外，米果拉开铁门钻出去，对舍管阿姨的大声叫唤“要关门了。。。”充耳不闻。
　　她还要佯装轻松，面带微笑。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看看你，今天有事出了趟学校，回来晚了。”
　　“办什么事去了？”米果努力将疑惑问得淡漠。
　　“亦婷要考研，让我陪她去找点资料。”苏航说得坦白，他总是这样坦白，一开始他说恋人之间要坦白，米果相信了，于是关于亦婷的一切一点一滴的灌进来，到米果渐渐承受不了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已为时已晚。亦婷，这个米果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已经鲜活的存在于她和苏航之间。
　　亦婷，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苏航爱她，又要离开她，离开她，又还要惦记她。
　　米果后来才明白，苏航的坦白，是对她的痛苦的仁慈，也是对亦婷公开的怀念。
　　“哦。”平静背后，心已落入深渊，好像还束着块石头，令她爬不起来，喘不上气。
　　“那我回去了，宿舍要关门了。”就这么几句话，他就要走了。
　　“好，我也回去了。”米果平静的答。
　　宿管阿姨咔嗒将铁门锁上了。
　　米果转身，一滴泪滑落，伸手擦干，又滴落。
　　不就是找个资料嘛，你太多心了，这样不好。米果对自己说。
　　可是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悲伤
　　在一起后，每天的日程简单得几乎就只是一起吃饭，但是有时候他有意外安排，常常都会忘记告诉她。难道不该告诉一声吗起初米果撒娇生气，但是得来的不是苏航像别的男朋友那样的小心解释，而是一句理智到令米果无言以对的话：“又不是谈恋爱就非要天天在一起。”
　　“你说的好像没有错，苏航，但是听到我心里，为什么总感觉很痛。”
　　大概从一开始，对于苏航，米果都是不自信的。一旦不自信，就会以为连表白都是投降，米果从来没有告诉过苏航，说她是有多紧张他，紧张到即使怀疑也不敢去问，怕他会因为自己的追问而彻底离开，只会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默默的看着他，暗自神伤。她明白，若是在两情相悦之间，即使怀疑也会变成美丽的娇纵，但于她和苏航，也许只会增加嫌隙。
　　于是吵架也只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从不触及那一团最根本的阴影。终于，因为一些鸡毛蒜皮而来的争吵将当初在一起时的所有甜蜜理由都消磨殆尽，苏航提出了分手。
　　能有一千次，米果在心里对自己说，离开他，就转身离开他，或许失去以后他就会知道可惜。
　　可是，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和他还在一起时，总是下雨，和他分手这天，却是万里晴空。好像老天爷都在祝贺，一个错误终于结束。
　　“米果，我们分手吧。”烈日当空的操场，米果有些眩晕，好像听不明白苏航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要分手？”理由再清楚不过，她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就说“好”？然后就各自分道扬镳了不行，不能，好像一条路，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结果突然截断变成深渊，旁边的人还在说，“跳下去，跳下去。。。”米果不愿，他们又说，不跳下去你要怎么样，路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吗突然就没有了。
　　“我不要分手，我不要。。。我哪里不好，我改。。。。”
　　“对不起米果，我们必须分手。我知道你都清楚，我们并不合适。”苏航喉头哽咽，但还是将话说完，“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也努力过了，有些事，勉强不来的，我也知道，你能感觉得到。”
　　“那你当初何必接受我？”米果已接近虚脱，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烧尽了自己，只是油尽灯枯，再用力，话语也是渐行渐没。
　　应该感谢苏航的理智和决绝。
　　到很后来的后来，米果终于长到能看清楚一些事情的年纪，才明白，当初对于苏航的不自信，并非全部源于自己的太敏感，在那个年纪的情人眼里，你的一切都可以是正确的，是非对错的关键，不过是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可当时的米果，却怎么也看不清。拖泥带水又繁琐的爱着，直到将自己耗尽。
　　说好分手后，苏航转身离开，米果停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心好像被一柄弯刀生生的挖了出去，肚子里灌进空气，空洞得想要呕吐。
　　“苏航，可不可以再试试。。。”简直是完全不要颜面，她朝苏航的背影大声喊道，苏航停住脚步，头微微侧了侧，终于还是没有回过头来，迈开脚步走了。
　　是应该感谢苏航的铁石心肠的，但是当时的米果，觉得全世界都垮掉了。
　　当初一个人的时候，一切都是完整的，后来来了另一个人，一点一滴的融了进来，成为一个新的完整体，如今他走了，他是这样走的，连皮带肉生生的撕裂开去，走了。米果觉得疼，真疼。
　　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算不得什么吧，可是谁也不知道，那在米果是怎样的痛，不是因为得而复失，而是那段时间每日每夜的焦灼等待。他为何不联系她？她在想着他，而他在念着谁？这样的不安，侵占了那段时光的每个角落，到今天他忽然要离开，好像拿走了她那一整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