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启明星》匣子里的黑猫

12、第十一章 镜花水月（上）

　　夜色渐浓，心事重重的蒂娅无心睡眠，原本以为这间学校只是有几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结果真相是如此的残忍，自己身边压根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类。
　　蒂娅霸占着夜姬基本上作为摆设的床辗转反侧。
　　“夜姬你不要睡觉么？”蒂娅捶了一下已经被她碾塌的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明明是她自己。
　　“我生活过的这一千多年里只有在刚刚搬过来的几天里睡过觉而已，说来也奇怪，我是没有睡觉这种生理需求的，如果一开始的确是因为搬来信仰园，信仰黑暗的那一半血脉被压制住了导致我以睡觉这种形式表现出虚弱的话，为什么现在失效了呢？”夜姬坐在书柜旁的单人沙发里慢条斯理的翻着书，一束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落在她的身影上像慈爱的圣光，不知道夜姬是不是因为在神殿里住得太久，天长日久的培养出了圣者气质，加上现在又是血族血脉苏醒着的深夜，夜姬的眉宇间自然带着超越人类的淡淡疏离。
　　蒂娅似乎看到了那个八百年间端坐神坛的夜姬，不由的伸出手去带着朝圣者的虔诚想要触碰光束里的夜姬。
　　“怎么了？”蒂娅怪异的行为被脸依旧埋在书里的夜姬出声打断。
　　“没……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蒂娅赶紧收回手，“对了，前一阵子信仰园中间的雕像出了点问题，动静挺大的好多人都知道呢，你没听说？”
　　“出了什么问题？”夜姬抬眼问到。
　　“好像是被雷劈了，神奇的是石柱上虽然多了好多细碎的裂纹，大体外观却没有什么影响。”
　　“雷劈了？何以见得？”夜姬合上厚重的书翘起腿，“北极这种天气，不太可能打雷吧？”
　　“真的真的，好多人都听到了，而且石柱后面还被一大段被劈焦了的树干砸出来的深坑呢！”蒂娅生怕夜姬不信，眉飞色舞的加强语气，“最神奇的是那个时候下了好大的雨！北极的温度很完美的保存着事发地那一刻的原貌！因为冻的太结实，学校也没办法清理，现在都还在，说是把校长愁坏了！你住在信仰园没去看过哦？”
　　“没看过……好啦，我现在知道啦。”夜姬点点头，“你快点睡觉吧，明天再起不来！”
　　“睡觉有什么好玩的嘛……况且我现在也没办法入眠啊！我又不是缺心眼儿……”蒂娅转头对着枕头撒气，夜姬在暗月之夜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下子接收了这么多的信息任谁也没办法就这样安然入睡。
　　“睡觉可好玩了呢，你要是跟我一样一千多年不眠不休就知道睡觉有多好玩了。”夜姬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睡觉可以麻痹知觉、逃避现实、消磨时间，我觉得睡觉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蒂娅吐了吐舌头翻过身去不再说话。
　　在床上又辗转了几个来回以后蒂娅实在是睡不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想起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乔，于是坐起身来挠着头发爆发了：“夜姬，你说乔真要是血族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是你怎么办还是你们俩怎么办？”夜姬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问。
　　“我……我也不知道……哎呀！”蒂娅用被子抱住头又倒回了床上。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你想成为同伴吗？”夜姬十指交握放在身前。
　　“想！当然想了……我觉得血族虽然有族群，却比谁都孤单，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形单影只的生物。”蒂娅从被子缝中露出两只眼睛来，“会说话，能交流，也有感觉，和我们长得还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是总觉得距离隔的好远，无论是人类与血族，还是血族与血族之间，都有看不见的墙横隔在彼此之间。”
　　夜姬睁开眼睛盯着蒂娅看了好一会儿：“不要对血族产生不必要的同情，这种情感很多余。他们是死人，即使看得到摸得着，即使有痛感能说话，他们也是没有心的，没有心才会有距离，这是身为朋友对你的告诫。我也是血族，尽管我还是半个人类，但一点对我同样适用。”
　　“那……那没有心的血族，会有爱情吗？”蒂娅喃喃自问。
　　“这个我也说不好，血族在被转化的那一刻思维方式就发生了巨变，他们将以死人的视角来思考问题，遵循着强烈的狩猎本能行动，这种情况直到多年以后才会有所好转，那个时候他们才能学习和习惯克制。”夜姬顿了顿，“就连我……在白天和夜晚思考的内容都完全不一样。我没办法判定他们是不是还有爱的能力，毕竟爱是传说能跨越生死的情感，况且他们曾经也都身为人类，谁也说不准这种能力到底会不会随着时间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消失。”
　　“那你……在晚上会想什么？”蒂娅拱在被子里探出头来。
　　“只会想填饱肚子和宣泄精力，大概就是杀人放火什么的吧。”夜姬用余光观察着蒂娅，顿时玩心大起，“当然还些少儿不宜的想法，毕竟那是唯一会让血族想起活着是什么感觉的事情。”
　　“这……这样啊。”蒂娅钻出被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是呀，所以很多血族会跟血奴保持着比较复杂的关系，除了当食物还会拿来□□呢。”夜姬煞有介事的说着。
　　“交……□□？？？咳咳咳咳……”蒂娅显然被夜姬的用词吓的不轻，喝水也被呛到。
　　“对呀，血族这种野蛮的行为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啦，只能被叫做□□。”夜姬竖起食指，“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本身的繁衍机制受限加上这种跨物种的关系本身就会有生殖隔离，所以至今为止混生血族只有我这个悖论而已，由此也可见我的存在对夜刹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蒂娅放下杯子默默钻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还有什么特别好奇的问题吗？”夜姬好笑的看着蒂娅，从她的表情夜姬就知道蒂娅到底在她的话里脑补了什么奇怪的内容。
　　蒂娅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说吧，多么无理的要求我都会认真考虑的，错过今天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夜姬笑着舔舔自己的尖牙。
　　“我……其实这件事情是我一开始就特别好奇的，可是脑子太乱，也没胆子说。”蒂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弱蚊蝇。
　　“嗯？是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的獠牙。”蒂娅问的特别真诚。
　　“果然人类都比较关心獠牙的问题吗？”夜姬走近蒂娅龇出长牙，喉头隐隐有压抑着的低频率摩擦声。
　　蒂娅好奇的伸出手，最终也没敢靠近。
　　“抱歉，我不是在威胁你，牙一出来就会发出这声音……我已经在努力克制了。”夜姬收了牙，“因为牙一露出来不是要捕猎就是要打架，所以……会有这种宣示自己有多强大多可怕的附加内容。”
　　蒂娅点点头表示理解：“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夜姬是你的真名吗？被夜刹追杀那么多年还用本名的话不是太危险了吗？”蒂娅把手缩回被子里。
　　“当然是真名，学校和血族是有协约的，我是拿着血盟的推荐信进来的，当然得用本名，我人在学校夜刹也不会怎么样，而且我如果不用他给我的名字的话来自他的血统中的力量就没办法动用，只身在外，我不能放弃保护自己的能力。不过我的名字很多这倒是真的，没必要的时候我也不用这个名字。”夜姬坐在床边，“好了，我解释完了，现在你该睡觉了。”
　　夜姬的手覆在蒂娅的额头上，凉凉的手指慢慢扫过蒂娅的眼睛蒂娅犹如沉入一汪静谧的湖水之中，沉沉入睡了。
　　夜姬看了一眼吧台上的蛋糕：“等夜晚过去我再回来吃吧。”关上灯出门了。
　　夜姬单薄的身形在凌冽的寒风中走向信仰园中部，微弱的星光中一一查看这诡异的一切，这个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被厚实的冰霜紧紧包裹住，说明在被冰冻之前的确是有大量的水覆盖在上面的，地面和石台的边缘处甚至还有水滴被风雪保留住了动态的瞬间。这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时空信息在分散在空中，夜姬凭着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了当时模糊的景象片段，四个人影渐渐浮现在她周围。
　　当能量耗尽，人影散去时在这样寒冷的夜里竟慢慢腾升出雾气来，夜姬的手指划过石柱上细碎的裂纹，眼中燃起赤红的微光，呢喃一声：“骸！”而后转身没入夜色下渐浓的雾中。
　　即使是暗月之夜，这个时间里各路妖魔鬼怪也已经还巢，学校毕竟不同于完全的真实世界，规则允许之内的狩猎时间已经过去，进行过象征性的狩猎仪式后大家都回去修生养息了，所有的庆贺活动都被转移到地下悄然进行着，就连执夜小组也在今天难得一见的提前收班。
　　整个岛上就只有夜姬一个人还在户外行动，想象中真实世界的大联欢并未上演，夜姬不免有些愕然。
　　玛门并未和她提起的是暗月之夜更具有象征意义的一面，所有来自真实世界的居民都深信在这一天他们会迎来万魔之母莉莉丝的降临，所以暗月也才会被称为【莉莉丝】，所有的狩猎与狂欢都是为了迎接莉莉丝而举行的盛大祭祀的序幕，正因为这样暗月之夜也并非是彻夜的猎杀和取乐，之后还有庄严繁复的祭祀仪式。
　　虽然没人清楚在过去的无数个暗月之夜里，万魔之母是否真的降临过，但真实世界里信仰黑暗的族群对于莉莉丝的崇拜依旧狂热而执着，他们已经失去她太久太久了，她被时光所铭记。
　　冬季的北极，太阳不会升起，夜姬倚在学校大门的门廊里。夜幕中，夜姬点燃了一只烟，耐心的等着骸的归来。火光明灭里，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夜谜站在永夜门口送别她的时刻。
　　夜谜是少数从来没见过阳光的血族，他是夜刹力排众议从出生开始就养在永夜的人类，直到被转化那日，他再也没有机会遇见那样灿烂的光明。
　　送别的那日，夜谜带着夜姬仓皇出逃，直到永夜城的门口两人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有了喘息的时机，两人站在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往前一步即是灿烂永夜的尽头，黑夜的终结，是夜姬的新生，也是夜谜不得不止步的地方。
　　“你说永夜的外面，会是什么模样？”夜谜神色迷茫又黯然，他的瞳孔因为前方强烈的光线骤然缩小，在无法适应的短时间里几近失明。
　　“有太阳的地方就会燃起烈火，灼热的空气和烧伤的皮肤……”夜姬追随着夜谜的目光，凭着记忆中夜刹将她置于行刑台上与接受死刑的血族一起面见阳光的印象回应。
　　“真想看看。”夜谜回望夜姬的脸，一步之外的阳光那么炙热他却无法清晰感受。
　　“那是你无法触及的光明呢，哥哥。”夜姬见过那些血族是怎么在阳光底下痛苦的化为灰烬的，她好意提醒却触碰到夜谜心中的隐痛。
　　“但你可以，请替我驱散它们，殿下，让我置身于热烈的温暖里……”夜谜的长牙靠近夜姬的脖子，他相信夜姬的血液里有抵抗阳光的方法。
　　“我生于黑暗，也将永存于黑暗，我无法为你带来光明，抱歉……哥哥。”夜姬轻轻挡住了夜谜的唇，垂下眼眸。
　　夜谜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但却是夜姬唯一会阻止他这么干的人。在他之前的实践者全都死于夜姬的血液，这一点夜刹没有告诉任何人。
　　夜刹很好的保持了中国帝王的谨慎，人类时期有近侍在饭前试毒，成为血族后也有人专门为他试饮用血的安全性，所以他非常遗憾的存在到了现在。
　　“那就送我一个太阳不会升起来的世界吧。”夜谜转身离开，接下来的路只剩夜姬一个人走了，她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但她不能停下脚步。

　　“太阳不会升起的世界啊，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夜谜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呢。”夜姬轻声说着，仰头朝着空中吐出最后一口烟。

　　不远处传来船只靠岸的声音，浓雾中渐渐清晰【37.5℃】的身影，夜姬站起身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红色的瞳仁更加炽烈，眼波中暗潮汹涌，直视骸的双眼，酝酿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