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十三》阿图菇凉

2、笙歌几回绝 笙歌几回绝

　　而我如此的害怕，只不过是不知道，其实薜荔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这里除了崖壁上丛生交错的薜荔枝蔓，也只剩几间几进几出的小屋子，和一潭死水罢了。
　　没有想象中的毒蛇横行，猛虎乱蹿的野蛮血腥景象。即使没有这些可怕的景象，这崖底终年的寂寞也是难熬的，一开始，我不相信师父会忍心把我一直关在这里，那时候觉得，即使我一直关在这里，他总是要下来陪陪我的，总之还是在回春谷，只不过范围小了点，我终日无聊也只是，翻翻医书，吹吹口哨，或者摘一根长一点的薜荔枝蔓，编织一顶小草帽戴在头上，然后，扯着嗓子在崖底大声的喊：“师父，快点来看我呀！师父，我要吃葡萄，放我出去吃葡萄。”

　　我始终不肯好好的练武，始终不肯翻看那些陈旧的武功秘籍，甚至连最基础的马步都不再练习了，我不过才15岁，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谷主的位置，而我也不想要这个位置。师父的确来了，他来的那天，我记得第一年的盛夏的日子，阳光照耀不到的崖底，我只能通过薜荔叶子的变化来辨认四季的变化，那一天的薜荔叶子，水分充足，绿油油的都可以掐出鲜嫩的汁水，我闲来无事，靠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块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掐着手边肥绿肥绿的叶子，掐的怎个指甲缝都是绿色的汁液和残渣。

　　这个时候，终日沉寂的石门，发出难得的声响，我欢欣鼓舞的像一只小兔子，跑过去准备迎接我期待已久的师父大人。石门上交错的枝蔓断裂开来，冷冷的清风夹着些微的土尘迎面扑来。我在幽深的石门里看见我这一生都忘不了的景象。

　　我见过师父不苟言笑，愁眉苦展的样子，见过师父黑发白衣，迎风而立的样子，见过师父睡颜无害，纯良温暖的样子，甚至见过他桃花一笑，一笑倾城的绝美。可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师父，他衣衫褴褛，一身白衣浸血，他眉目空洞，长发披散，回鞘剑身红光一片，那是浴血后的煞气，是修罗场上的遗风。

　　“师父，师父。”我嗫嚅着嘴唇，不敢相信。也不知道怎么才一年不见师父就变成这个样子。
　　师父好似听到我嗫嚅的颤音，他猛然抬头，眼光直直的射过来：“出来吧！我把你娘亲带回来了。”
　　“娘亲？”我一下子就想到梦府小院子里面那个温柔的女子，总是梳着光滑的发髻，斜插一只白玉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山谷的槐树花一样甜美。
　　我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是在孤寂无边的回春谷，只是我再也无法见到那样温柔的笑容了，那个喜欢喊我十三，喜欢看我吃松子糖，喜欢看我换上新做的杏黄色衣裙的女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回春谷的风回亭里面，亭角的铜铃忽而被四面寥寥的清风吹奏出几点清越的声响，回声在山谷里飘扬，回荡。

　　回声，回笙。笙歌几回绝，佳人梦几何。犹似故乡音，不肯到天明。
　　苏回笙，江南苏家的嫡女，我忽然想起那年在梦府知道的一切，抬起头死死的，几乎不肯相信的盯住那个面如死灰，满面哀恸的师父：“她，我娘亲是怎么死的！告诉我，我娘亲是怎么死的？”
　　“中毒，七绝散，半年了，居然有半年了。十三，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用，我护不了姐姐，一个都护不了，那个混账，他既然不喜欢阿笙姐姐，为什么还要娶她，娶了她又为什么不好好的待她，任由没人欺凌她。我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十三，我答应了阿笙，我不能杀他，十三，十三，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松了一口气，可一下子又缓不过神来：“那师父，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那些害死阿笙的女人，你以为我可以放过吗？我要拿她们来祭奠回鞘，来给阿笙偿命，就连那些女人的孩子我都没有放过，十三，我杀不了梦别枝，我也不想让他好过。”
　　我忽然觉得天昏地暗，那些女人的孩子，那是我十二个姐妹，梦家这一辈没有一个男丁，只有十三个姐妹，我忽然觉得哭笑不得，我曾经以为《江湖志》上的传说离自己很远很远，可是等到有一天，那些白字黑子，潦草遥远的故事忽然闯进你苍白无力的生活，向一簇一簇燃烧的火焰，吞噬掉你眼前一点一滴的美好，你束手无策，茫然四望之时，已经是一片狼藉，曾经的欢歌笑语，喜乐欢庆顷刻间烟消云散。

　　“那我爹呢？你把他怎么了！”
　　“你爹，你居然还叫他爹，他是个混账，我只恨自己不能要了他的命，不过，留着他也好，我倒要看看一个手脚都废掉的废物还能怎么样。”师父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从未见过他这样阴毒狠辣的一面。
　　“你废了他！”
　　“哼！不废了他，我又如何能活着走出梦府，我一口气杀了他那么多喜欢的姬妾，他怎么可能放过我！倒是你，你当初在梦府，为什么不杀了那些蛇蝎的女人，你医术不是很厉害吗？不是都能够配置三清梦回丹吗？怎么不替你娘亲收拾那些贱人。你回去，你回到薜荔崖下面，你哪天自己劈开山门，再出来。”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替娘亲出头，而是，师父，你开门啊，师父，你不要把我关起来，师父，师父”
　　我不停的拍打着大门，哭闹着。我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年的光景，外面的世界，却犹如偷天换日一般的变化。
　　师父，我怎么会不想着怎么帮助娘亲，只是，娘亲那样的女子，怎么会轻易让别人下毒呢？何况，还是七绝散，这样一个时间跨度如此漫长的慢性毒药。我怎么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