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口袋里也有冬天》猪小迪

16、生活无需伪装 原来生活不

　　图图睁开眼，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帐篷上投下了奇妙的光影，飘渺虚幻。她伸出手指，绕着跃动的光圈画一个圈，再画一个圈。
　　“你穿的是谁的衣服？！”旁边的姚希跳起来，指着图图喊道：“这衣服不是你的吧？”昨天到处黑漆漆的，完全没注意到。
　　图图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了一件大大的T恤里面，袖子盖过手肘，站起来估计就变成睡裙了。正在思考要怎么解释才不会吓到别人。
　　帐篷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图图。”
　　图图将帐篷拉了个小口，伸出脑袋，顾泳站在帐篷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睡得好吗？”声音很温和，图图的心小跳了一下。
　　“嗯。”
　　“把衣服换上。”顾泳蹲下来，将衣服递给图图，揽过她的脑袋，在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戏似的望着她。
　　咚！咚！咚！心脏狂跳不止，图图红着脸缩回帐篷里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刚把头伸出去就晒伤了？”姚希的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图图平复着突突乱跳的心，这个人，总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吓”。
　　姚希在感情方面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在李峰青的提醒下才领悟到原来这一路来还还隐藏着这么一段故事。她搂着图图，说了一堆自己都感动的话，然后凶巴巴地对顾泳说：“你要好好对我们家图图啊，你别看她外表很镇定，其实……”
　　“内心很敏感。”顾泳微笑地接道，握着图图的手紧了紧。

　　露营活动即将结束，对于没能亲身体验山谷里传说中的诡异声音，不少人感到些许遗憾，但这种经历可遇不可求，就像顾泳和钱图图一样。
　　想到这里，图图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胡思乱想什么？”一旁开着车的顾泳偏头望了她一眼。
　　回来的时候，图图坐上了顾泳的车，本来想跟着李峰青把乐乐接回家，被姚希严辞拒绝了，姚希意思如下，你们才确立关系：拉个小电灯炮做什么，不担心小电灯泡受不了刺激爆掉？这种事情，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暗示，慢慢加热，才能让小电灯泡接受。
　　姚希的比喻有点不恰当，但也不无道理，图图也在伤脑筋怎样才能把这件事情说给乐乐听并且让他接受，如果乐乐反弹很大，不愿意接纳一个将要转换角色的“顾叔叔”，那时她要怎么办？
　　“不要想太多，所有难题都会迎韧而解的。”顾泳看透她的想法一般，伸手撸了一下她的头发。他的话，像涓涓暖流，流到心里，缓缓平复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承认自己心事多，满腹乱七八糟的、发生的、没发生的各种自寻烦恼的猜测，唉，没办法，这个强迫症症状很早以前就形成了。
　　但是，她忍不住笑出来的事情和后面顾泳说“想太多”的事情不是同一件事情啊。
　　她偷偷望了一眼顾泳，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划拉着拨杆，娴熟轻松。
　　哇塞，帅，忍不住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心态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看见音像店或报刊亭里泰坦尼克的画报，阳光里，李奥纳多镀上金粉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悠然望着海平面，忍不住在心底低呼，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舒服的人。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故意勾引我吗？”顾泳目不斜视，嘴角微扬。
　　“我哪有……”图图迅速缩回目光，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肉香，手抚在脸上，烫……

　　到姚希家接乐乐前，顾泳拉着她到菜市场买菜，之前她几乎没去过菜市场，因为工作忙，没时间像主妇一样逛菜市，相比下，超市里很多食物都是打包好的，不用洗，不用切，甚至不用煮，热热就能吃。
　　这个下午，太阳微微西斜，黄色的阳光照到了菜市的一角，顾泳拉着她的手，在菜市场里懒懒的逛，慢慢地选。记忆中自己没有这种经历，菜市她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过，几次而已，早已淡忘。
　　菜市场给她的感觉跟超市很不同，要具象些的话，怎么说呢，她想了一会。
　　氛围、气息、形形色色的人们。
　　是了，超市里刻板，统一，连肉丁都切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形。这里，她闭了眼睛，细细感受，菜市的味道，吆喝声声，砍价的、还价的、挑拣的、收了钱笑出声的、买到好菜心满意足的。
　　感觉，有些粗鲁，有些闹腾，但，很温馨。
　　顾泳拉着她来到肉摊前，指着一块肉，要求老板切半。图图问，为什么独独要这块？我看别的也差不多啊。
　　顾泳说，这是猪前腿肉，从口感和烹饪方法考虑，这个部位的肉比较合适做我们今天的菜。他指了一下案板边上那块又厚又大的白花花的肉说，那是五花肉，肥瘦相间，适合做扣肉和东坡肉。那是梅花肉，韧性好，适合做叉烧。以后都做给你尝尝。丫头，多看看，有讲究的。
　　图图恍然大悟，挺复杂的，尤其对她来说好像比投资股票债券还更需要技巧，顿时一股崇拜之意由然而生，挽着顾泳的手臂又紧了些。
　　鱼摊前，图图问，为什么这些鱼都翻肚皮了还拿出来卖呢？顾泳说，鱼贩子把翻肚皮的鱼和正常的鱼分开来卖，标上不同的价格，供不同的顾客选择。这些鱼翻肚皮，是因为脱水太久失去平衡，但并没有死，口感、味道和鲜活乱跳的差不了多少，有些顾客不会介意，反而会因为以便宜的价格买到新鲜的鱼而高兴。
　　这在以前的图图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每当陪客户、领导吃饭，去最好的饭店，总是到鱼缸里挑最贵的、最精神的鱼，何曾想，原来翻肚皮的鱼也是有受众的。
　　可是，顾泳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为什么会带她来菜市呢。是觉得她在生活上很白痴吗？她毕竟也自己生活了不下十年了啊，期间还在拉扯一个小不点。
　　她懊恼的想。
　　后来她明白了。
　　顾泳说，你不必每天加班到深夜，提前一点下班，回到家，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她做了，有一天，她一到点就打卡冲回家，把车停在巷子下时，看见圆滚滚的像蛋黄一样的太阳正缓缓地就着她家所在的山坡落下，她很惊讶，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这种景象。她追着太阳跑上巷子，一口气冲到家里，气喘吁吁打开后门，满满的阳光溢进来，她看清了，她看到巨大的落日，伴着像金色麦浪一样翻滚的火烧云，慢慢地从这个城市的边缘落下，将整个城市染得通红。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整个市区逐渐灯火通明，霓虹、灯盏像珠子一样连成一行行、一串串，美不胜收。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住在这里这么多年，竟不知道原来自己家的后院就是这个城市最完美的观景台。
　　顾泳说，你不要放弃公休，请一次假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她跟老板请假，老板犹豫了半天，说你休那么长的假，客户找你时怎么办，她心一横，将假条往桌上一扔：休假是我的权利，我进入公司以来从来也没有休过假，如果你不批，我就辞职。老板吓了一跳，嘴上说着你这小姑娘怎么那么冲动，手头还是拿过假条签了字。休假那几天，顾泳带着她去了海边，那座叫仙人岛的岛，白天和大陆连在一起，一到晚上，潮水将小岛与大陆分开，好像仙人回府拉上了帘子。他们在涨潮前跑到岛上，支了帐篷，生火、捉海鲜。夜晚的浅海，是形形色色的海洋生物出没的地方，胖胖的海参，长满刺的海胆，雨伞一样的水母，笨笨的海鱼，还有虾和蟹。她乐不思蜀，闭目躺在暖暖的海滩上，不愿回去了。
　　顾泳问，你为什么每天化妆？她说，这是公司的要求，也是对客户的尊重。顾泳摇摇头，没有人在意你是否化妆，图图，你不是公司的财产，也不是客户的财产，你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化妆是为自己而化，为你爱的人化，而不是刻意去为不理解你，不关心你的人而化，即使你的收入从他们身上来。图图，你是为生活而生活，不是为生存而生活。
　　为生活而生活，不是为生存而生活。她在心里默诵。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每日加班，心力交瘁，从来腾不出精力发现原来美丽的风景就在自己的住所；
　　她的工作得来不易，她还有孩子，她从不敢得罪老板，不敢得罪客户；
　　她不请公休并不是因为害怕老板不同意，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请了公休该干什么，乐乐上学，她害怕一个人呆在家，害怕孤独；
　　她知道自己善于用伪装来保护自己，明明很累，她说挺得住；明明生着病，她说不碍事；明明不想接这个任务，她表现得很感兴趣；明明很讨厌这个客户，她却笑脸迎人。
　　她以为生活就是伪装，所以她在老板面前伪装，在客户面前伪装，在朋友面前伪装，在刚认识的他面前伪装。
　　现在，这个人告诉她，让她为生活而生活，不要为生存而生活。经历过这些，她明白了，原来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这么美好，也可以这么丰富多彩，这么温馨甜蜜，这么真实质朴。
　　原来生活不用伪装，原来生活可以依自己的想法而定，甚至无所顾忌。
　　……
　　原来，顾泳是在努力为她填补这么多年来缺失的生活感觉。
　　双手捂着脸，任泪水从指缝间流淌出来，手腕被轻轻握住，慢慢拿下来，那双温和眼睛正望着自己，眉眼间满是笑意。
　　“那么喜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