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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庭双影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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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蹲在白蟒的头上大摇大摆地嫁进沧浪谷那日,天正下着细雨,湿了崎岖不平的青石山路。半山岭的雪白梨花开得正艳,一簇一簇像是青空中叠浮的云朵。
沧浪谷谷主沈天恪在天界很有名气,而与他的丑貌齐名的是他的刻薄毒舌。
其实沈天恪也是个可怜人,原本天上数一数二美貌的翩翩公子,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面目丑陋可怖的怪人,这事儿无论换到谁身上都不会还有好脾气。
按照礼制,大婚当日谷主要携着谷主夫人于沧浪谷最高处接受谷人朝拜。
沧浪台上,仪仗隆重,梁柱之间皆悬挂绮绣帷幔。沧浪台下,万民跪拜,四处静寂无声。
众人和我一样,都在眼巴巴等待沈天恪的到来。
当等了几柱香的时间后,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趴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说,沈谷主因病抱恙,起不了身,大抵是来不了了。
我忍住自己气得想要跳脚的冲动,努力露出最端庄的笑容,高声宣布,“谷主说急着洞房,让大家先散了。”
台下众人一阵哄笑,极为开心地散了,像是他们才要去洞房。
沈天恪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摆明了是故意刁难,而我自然不会要他得逞,必要损他威严。
我随后念了个飞诀闯进他的房间,看见织锦铺就的榻上有个身着金色长袍的男子正背对着我,他似在煮茶,动作极美,抬手、筛茶、注汤,芽影水光,相映交辉。
我一时怔住不知说什么好,他倒不耐烦地将榻上的茶具一扫,伴着几声脆响茶具碎了满地他亦转过身来。
我不禁睁大眼睛,那优雅的风姿配着一张令人恐惧的狰狞面容,这种幻灭感还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我抽抽嘴角,“额,沈天恪?你果真……不同凡响。”
他投桃报李,“你就是第一美人白芙?果真名不副实。”
我怒吼,“相由心生果真不假,你嘴巴那么毒活该变丑。”
……
我想这梁子算是和他结下了,这着实和我来此的初衷大相近庭。
二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天恪,我初见他还是在千年之前的百仙宴上,那时他还有个能哄骗无数少女心的好皮囊。
那日到了吉时,众仙列位入座,举杯觥筹间,听得有小仙扯着嗓子在外报喊,“沧浪谷谷主到——”
众人都放下手里的酒杯,打算瞻仰天界第一谷谷主的风采,我亦抻长了脖子望去。
远远便飘来沁人的花香,天空中突然纷纷扬扬地落着花瓣,沈天恪摆足了排场才执了把紫骨湘妃竹伞走了进来。
广袖华服,他的衣袂随风而动,当真好看。
其实我们白鹤一族向来眼高于顶,很有些孤高的风骨,可见到他那一刻我还是被惊艳到了,不禁幻想将他藏进我的祥云窝的场景。
百仙宴上天君向沈天恪提及沧浪谷将遭遇天劫,唯有白鹤一族秘法可助转移天劫。而若想保全沧浪谷内万灵生命需要沈天恪入赘白鹤一族,这是父亲提出的条件。
入赘?我作为白鹤一族的独苗,自小被父亲无微不至地关照,眼下是怕我嫁到远处出了什么闪失,父亲才想出这等法子。
然而沈天恪连看我一眼都没看,“既然白鹤一族故意刁难,看来是无意为沧浪谷化劫,我自寻它法便是。”
那时我还年少气盛,虽明白让沈天恪入赘白鹤一族很是不妥,但也受不得他如此决绝冷漠,我走到他的面前高高扬起下巴,“都说沧浪谷谷主胸怀苍生,看来也不过如此,这点牺牲都不肯,这般自私的人哪怕是入赘给我也是不配的。”
气氛僵到了极点,沈天恪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回道,“我宁愿受海荒千年酷刑用来抵消沧浪谷的天劫惩罚,也不愿意向你这样的女子卑躬屈膝。”
父亲闻言大怒,无论如何也再不肯帮沧浪谷渡劫。
而我没有想到沈天恪真的那么有骨气,真的用了最决绝的方式保全了沧浪谷。海荒,是关押仙魔的囚牢,其中尽是伤及仙魂法力的戾气。沈天恪独自承担了全部天劫的苦楚,在海荒煎熬了千年。
事后我日夜反省是自己的一时赌气才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也在心里由衷佩服沈天恪的傲骨。就在一千年的心心念念间,我亦爱上了沈天恪。
而等到他从海荒出来时却已经面目全非,不复俊颜,往日缠着他的莺莺燕燕也都消失无踪。据说他从海荒出来那日,天气萧瑟得很,四处望去没有一个人影,只偶有冷风吹过,吹得人遍体生凉。
我本该去接他的,但我那时被父亲封印在屋内不许去见他。父亲一直知道我千年来对他的迷恋,他对我说沈天恪容貌尽毁又不复往日威名,白鹤族的帝姬说什么也不能再和沈天恪这样的人再有瓜葛。
我费尽力气解开父亲设置的重重封印跑去迎接沈天恪时,终是晚了一步,没有迎接到他从海荒出来恢复自由的一刻。
我那时并没有想到这一步的错过,会改写我们的命运。
三
我更没有想到不过是过了千年,他就忘了我。
在听到沈天恪要娶一个无名的小婢女为妻的传闻时,我还是慌了手脚,我不愿相信在我眼中从来只有他的千年里,他的心里却没有我。
我就是那样的不甘心,很不甘心。
所以我拿着斩魂剑抵住脖子,要挟父亲利用白鹤之主的身份请求天君赐婚,而且婚期要抢在那个婢女之前。
父亲怒极指着我痛心疾首说道,“沧浪谷是极阴之谷,而白鹤一族需在湿热之所吸收天地灵气才能长生。你知不知道你嫁过去体质会越来越羸弱,活不了太久?”
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言语间却是少有的倔强,“女儿不孝。只是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不让我嫁给他,倒不如现在就让我死!”
父亲最终还是向我妥协,上表天君请求为我和沈天恪赐婚,天君自是允诺,于是便有了我嫁入沧浪谷的消息纷纷扬扬间传遍天界。
纵是我的娇蛮在天界与沈天恪的毒舌齐名,也有流言四起,第一美人嫁给了第一丑八怪。
这几日我越发肯定他原本唯一的长处就是长相,如今连容貌都被毁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争气地着了魔一般喜欢他。而他对我仍是冷目相对,我亲自做了糕点送到他的房间会被他讥笑做得难吃,我刺了绢帕送他会被他嘲讽难看,我费尽心机地对他好却只换来他的嫌弃。
就在我嫁给沈天恪的第七日,他便又娶了那个婢女——小乙与我平起平坐。
他与小乙成亲那日,台上绮丽辉煌,仪仗隆重,台下十万灯火,万民朝贺。
沈天恪与覆着红盖头的女子如一对璧人俯视众生,热闹喜庆的庆典将我完全隔离在外。我深深吸了口气,亦是一身艳红嫁衣飞升到半空中立在沈天恪面前,台上台下的喧嚣刹那间为此停了下来。
“沈天恪,你不是说要补给我一个大婚典礼吗?我看今日正合适。”我冷笑直视他。
他皱着眉,眼里一片厌恶,“滚开。”
我施咒将那女子卷到天中,“他叫你滚开。”我强忍着眼泪,却笑出了声。
沈天恪大惊,一掌便向我挥过来,我急忙出招与他打了起来。他如今仙力大减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可他竟然为了其他女子与我为敌,我从未这般感到羞辱过,也从未这般绝望过。
我迈着无力的步伐于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仓皇而逃,茫无目的地跑了很久很久,耳边除了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我不知道沈天恪最终如何收的场,我以为他必是极喜欢那个女子的美貌,便打定主意要好好看看小乙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又到底比我好在哪里。
我命小仙役请小乙到我的房里来饮茶谈天,直到看见小乙顶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走到我的面前,我心底才莫名的不是滋味。
无论我问她什么,她都唯唯诺诺的样子,即使我的口气放得多么温和,她都苍白着小脸连回话声音都在打颤似的。
沈天恪难道就是喜欢这样柔弱怯懦的女子?就在我细细打量小乙时,沈天恪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走到我面前将小乙护在身后。
“白芙!若让我再看到你欺负小乙,我绝不饶你!”沈天恪发起怒气来,样子更是狰狞了。
我气极狠狠拉住小乙的手腕,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欺负你了吗?”
小乙怯怯地直往天恪身后缩。
沈天恪甩手推开我,“滚开!”
我高挑着眉字字句句铿锵,不依不饶质问小乙,“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倒是说啊?”
沈天恪咬牙切齿说,“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喜欢她什么?”我手指尖指着她的脸,声音不知不觉带了哭腔。
“我最难过的日子都是小乙陪我走过来的,不像某些人嫁给我却是打着沧浪谷的主意。这解释你可满意?”他不等我回答随即带着小乙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不争气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却没一个人理会我。
沈天恪,我抛去身家性命不顾嫁给你,你却句句话伤得我体无完肤。
四
那日我急火攻心,咳了大半夜才昏昏睡去,接下来的日子都是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生命正在逝去。
没有人来看我,我也不会腆着脸乞求谁来关心。如今我与他隔着不过几墙的距离,却与千年前与他隔着海荒一样遥远。
我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到生命结束都换不得他的爱意,更想要让他知道,他的妻子不该是小乙或是任何旁人,只能是我。
再见到沈天恪已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我正无力懒懒地倚在榻上浅寐,他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冷哼道,“你在百仙宴上想耍弄什么花样?”
我前几日传给过父亲消息,要他找天君下令务必要使沈天恪出席百仙宴。
我低头摆弄自己的手,并不看他,“没什么把戏,我在这里过得太孤单,便想你带着我去热闹的地方寻些开心。”
他走到我面前把我从榻上拉起,捏着我的下颌迫我仰头看他,“让我去忍受众仙嘲笑吗?那我就如你所愿。”
我有些慌张地摇摇头。
然而他没有听我的解释,径直拂袖而去。
第二日我强打起精神同沈天恪一道乘了玉辇,赶赴百年一聚的百仙宴。
期间二人相对无言,沈天恪戴着覆住脸的面纱,坐在离我最远的地方。直到到了百仙宴他还是伸出手,如芝兰玉树身姿挺拔地立在辇前要扶我。
我由心绽开一笑,打算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放开。
但是他却是身体猛地一僵,在我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猛地缩回了手。
而我也听见了远远传来细微的窃笑声,“沈天恪今日还蒙个面纱,是怕吓到众仙吗?”
“白芙也同他一道来了,这下天鹅配着癞蛤蟆,可有好戏看了。”
“嘿嘿,活该沈天恪也有今日!”
刺耳的嗤笑声像是剐着我的心,他们竟在背后如此嘲讽他,我恶狠狠地说,“不过无耻之辈,你不要在意。”
“我的事不用你管,况且他们这些话我早听习惯了。”他大步走在我前面,头也不曾回。
我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一把挽上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边,笑得如同一切婚姻美好的女子般幸福,“我嫁与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挣扎几下不得,碍于是在众仙面前,便任由我厚脸皮蹭着。
“啊,张嘴。”筵席上我亲自喂他蜜饯樱桃,在众仙面前。
沈天恪并不配合我,但是他的耳朵泛起了可疑的潮红,想必面纱下的表情也会很精彩。
我伏在他的耳边吹气,做出耳鬓厮磨的假象悄悄说了句,“你要是不张嘴信不信我用嘴喂你吃。”
结果他果真屈服在我的淫威之下,掀开面纱将那颗樱桃咽了下去。
我学习戏折子里看到过的极尽献媚之能事,在筵席散后,众仙议论纷纷白芙拜倒在沈天恪的石榴裤下。
我听后将眉扬得高高的,得意地拉着沈天恪大摇大摆回到了沧浪谷。
他微眯了眼问我,“白芙,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要让整个天庭都知道我喜欢你,再不敢在背后说你坏话。”
沈天恪倏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你喜欢我?好,那就证明给我看。”
五
沈天恪告诉我说,雪域有能恢复仙力的雪灵丹。但是雪灵丹极为珍贵,世间唯有一颗在雪域域主手中。
而他要我拿到雪灵丹。
我没有丝毫犹豫,对他说,若我死了,记得墓碑上刻好沧浪谷沈天恪之妻的名头。
我终是潜入雪域拼了半条命拿到雪灵丹,雪域域主率领一众大军在我的身后追杀,我踉踉跄跄逃着命。就在我再也跑不动倒在地上时心里唯一担心的竟是,沈天恪若是拿不到雪灵丹就恢复不了仙力。
我费力一步一步爬向沧浪谷的方向,每一次移动都彷佛牵扯四肢百骸最深处的痛。
雪域域主及其大军已经追了上来,在身后怜悯地看着我按兵不动。
就在这时,四周猛地涌出黑压压一片人,铁甲如浪,万军而立。
我远远看见沈天恪昂首坐于独角兽上,风扬起他的墨发,金色华袍随风而动。
他眉目冷厉向我遥遥伸出手。
我绽开一笑,他终是来救我了,却听得他说,“白芙,有劳你把雪域域主引到这里。”
我笑容僵住怔怔望着高高在上的沈天恪,才明白他真正的计谋是以我为饵将雪域域主引到他的埋伏里。
我被几名仙役带开,四周仙兵都举起了弓箭。
“不!”我拼命摇头喊得声嘶力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天恪扣指、抹弦、搭箭,风将他的发丝和弩弓红缨猎猎吹起。
没有丝毫迟疑,他的箭爆射而去。
随后,万箭齐发。
我亲眼所见因为自己,雪域君主和其亲随惨死箭阵。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天彷佛被射出了无数的洞,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洁白的雪混着刺眼的鲜红血液。我生生笑出泪来,因为我知道从此我将背负万千血债,内心再不得安宁。
而他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他。
因为我喜欢他,他就可以利用我;因为我喜欢他,他就可以不顾我死活;因为我喜欢他,他就可以将我的一片真心这般践踏如无物。
我终是体力殆尽,晕倒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我迷迷糊糊醒来时夜已深了,环顾四周却只有宫女在身旁服侍。
我愣愣看着头顶的锦纱帷幔,怕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人找我来索命。
蜡烛燃了一整夜,我终是没等到沈天恪前来探望。
我躺在榻上任泪水无声无息滑落湿了枕巾,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爱他。
直到日光熹微我才听到小仙役扬着眉满脸不掩喜色说,谷主仙力更胜以往,如今已经攻占雪域,沧浪谷可谓自此东山再起。
我摆了摆手,要小仙役退下,独自一人看着窗外太阳渐渐东升又悄然西垂,日复一日。
六、
不过沈天恪终是回来找我了。
他从雪域怒气冲冲回到沧浪谷那日,窗外冷风呜呜地扰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到人的脸上生疼。
屋内鎏金青玉廿九枝灯照得满屋煌煌明亮,我斜倚在锦榻上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拨弄着烛火,烛光飘摇间,映得殿内影影重重。
“是你逼死了小乙?”他夹风带雪闯进来,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直起身来给自己斟了杯茶,轻轻吹着茶盏中的香茗,慢悠悠吐出一字“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眼。
视线又猛地清晰起来,他扬手将我的茶杯掀翻在地,热茶飞溅间,我的手被烫红了一片。
沈天恪上前掐住我的脖子,“你们打的是沧浪谷的主意,为什么杀她?你才该死!”
胸腔内空气越来越稀薄,就在我以为会真的死在他的手里时,他终是放了手。
我咳着喘气,终于大笑起来,“谁知她那么容易想不开?还有沈天恪你真是高估自己!你以为我白鹤一族会稀罕你这小小沧浪谷?”
沈天恪失魂落魄般踉跄走了出去,有气无力地说,“在我杀了你前,滚出沧浪谷。”
我愣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觉得他句句话都如乱刀绞着五腑六脏,直痛不可抑。最终说出话来我才发现声音又带着哭腔,“好,我走。”
在我离开沧浪谷前的那夜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浑浑噩噩间一摸脖子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想起近日里他因为小乙的死日日饮酒买醉,瘦得越发骇人,我偷偷看他时又不争气地心疼起来。
可想来我如今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吧,原来无论我怎样努力,他都不会爱上我。
那日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趁他到雪域不在谷内写好了遗信打算放置在他的房间角落里,期望若有一日他能看到不至于全然忘了我。
想来除了大婚那日我再没有进过他的房间,我一推门便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其间,这香味我自是再熟悉不过了,我急忙隐了身形进入屋内。
果真熏香炉旁有一人在向炉内添香,我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抓住并现出身形。
“说!你到底是谁!”
被我抓住的人正是小乙,她面露出无比惊慌的神色,手里的鹤顶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鹤顶香乃是天地间最致命的慢性毒香,我怒喝,“他对你这般好,你为何要害他?”
小乙笑得狰狞,“他对我好又怎样?我每天面对沈天恪那张脸,忍了一日又一日,巴不得他早死。”
真是笑话,这就是他捧到心尖上喜欢的人。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便勒令她离开沧浪谷,而两个时辰后她竟自尽于房中。
想来她的死我终究是逃不了责任,我不得不离开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濒死的惨态,更不愿他相信他本深爱的人厌恶他如此。
那种感觉我着实体会得太深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我一人承受就够了。
七
彼时,我骑着白蟒嫁进沧浪谷,带着满心欢喜。
如今,白蟒驮着我离开沈天恪,怀着满心悲怆。
父亲老泪纵横地接我回家,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给我鹤顶香的解药。
“沈天恪待你如此,你竟还想着救他!”
“父亲,您怎知道是沈天恪中了毒?”
父亲身体一僵终是像失去了全身力气般,颓然告诉我一切真相。
白鹤一族如今不复上古荣光,正是因为沧浪谷等地的冰寒之气越来越盛,父亲早有打算攻下沧浪谷并将其废弃,以换得白鹤一族往日的赫赫威名。
小乙之所以会有难得的鹤顶香正是因为小乙是父亲安排在沧浪谷的一步棋。
而父亲不料我扰乱了他的计划,不得已将我嫁入沧浪谷,但这也更好地吸引了沈天恪的全部注意力,掩护了小乙的身份。
父亲更不料我撞破小乙下毒的场面,便下令其自尽而死,将我逼了回来。
“等沈天恪死了,白鹤一族毫不费力攻下沧浪谷和雪域,到时候天上地下什么样的好儿郎没有?”
我看着眼前近乎陌生的父亲,拼命摇着头,白鹤一族如今安于闲适,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
我笑得近乎出了眼泪,“所以,你才肯送我嫁去沧浪谷?并不是担忧我的生死安危?”原来沈天恪说得对,我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沧浪谷,如今这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只要沈天恪一死,服下他的仙灵你就可以痊愈。”父亲慌忙解释,“为父怎会忍心要你真的去送死?白鹤一族强盛后终将传到你手中。”
“不,我不会让他死的!”
父亲将我锁进了屋中,“这件事你任性不得!”
据小乙所说,她已经在沈天恪的房内熏了一月有余的毒香,沈天恪早就五毒入体而不自知。若再不抓紧时间服用解药,怕是性命堪忧。
我本就身体羸弱法力大不如从前,再没有力气冲破父亲的封印。试了几次失败后,我无助地靠在墙壁上,心心念念间都是沈天恪。
窗外如水的月光倾泻进屋,我不禁想起在沧浪谷的日子里,我每晚都装扮成最美的样子立在门前等他来看我,檐下盈盈琉璃风灯随风而动,映出来的从来只有我一人的影子。
我等了一夜又一夜,那时我就在想,何时影能成双呢?看来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毕竟一生这样短,终是已经结束了。
我忍痛用斩魂剑在身上划了十道伤口,尽散体内三魂七魄,飞向沧浪谷。
毕竟这世间白鹤帝姬的魂魄仙灵又有什么毒是解不了。
这晚的月色真是极美的,沧浪谷的三千梨花树开得正艳,其时风过,落英缤纷,如花飞雪。数点落花飘落在他衣袂间,一如初见那日他绝美的风姿,他翩翩向我走来那刻就注定是我一生的劫数。
恍惚间想起千年以来,他在海荒深处,我在海荒之上二人遥遥相望的那些温存。
恍惚间想起千年以来,我在闺中日日夜夜盼着嫁与他的期待和甜蜜。
其实嫁与他那日,真是我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候。就如同如今我颤抖着环抱住他的这一刻,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中无憾死去。
终
忽地一阵微风拂来,琉璃风灯随风轻轻摇动,月下梨花纷纷飘落,似是离人垂泪。
沈天恪负手而立蓦地心间一痛,竟如窒息般喘不过气来,他缓缓走向沧浪河边透气。
月光下瞥见水中倒影,沈天恪整个人不由得晃了晃,水面映出的竟是自己当年容貌。
这多年毁他容貌而无解的海荒瘴毒怎地突然就解了?
沈天恪心生疑窦,连夜赶往海荒询问海荒神。
然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来的,脑中只是回响着刚才的对话,“我猜是那个千年来每日都在海荒之上守着你的白鹤帝姬帮你解的毒。”
“白芙?”
“对啊,你娶了那样好的姑娘,对你不离不弃,真是好命。”
他不信在海荒上陪了他千年的人是白芙,明明他从海荒出来那日见到的人是小乙。那个他在海荒之底看不清容貌,却支撑他走过千年的人明明是小乙!在千年里他早就爱上日日来陪她的姑娘,下定决心将全天下捧到她的面前。
那日小乙怯怯地站在他面前,他问道“这一千年每日都来看我的人是你?”
明明是小乙点了点头。
怎会是白芙?她那样狠毒刁蛮的女人一定是与海荒神串通好了来骗他!
沈天恪连夜赶往白鹤城想问出答案,却见白鹤城万里缟素,处处悲歌。
白鹤王似是再不复往日的凛凛霸气,他颤巍巍住着拐杖走到沈天恪面前,哑着嗓子告诉沈天恪所有始末。
你从海荒出来那日,是我把芙关了起来又派小乙替代她。我没想到,她还是不顾沧浪谷寒气威胁生命,不顾世人嘲讽冷语嫁与你,她为你豁出一切,为你沾满血腥,甚至到了最后连命都不要了只为救你。
白芙这一生,只为求得你的回眸,而你却对她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
这世上你再也寻不到像她这么爱你的傻姑娘。
她死了?怎会死了?
沈天恪怔怔愣在原地,耳畔隐约的风声刮过,听起来那样遥远。他一动不动任天色渐渐沉下去,心也是越来越沉,一路沉下去,直沉到永远也落不到底的黑暗。
这里就是她的家白鹤城,他蓦地想起,那日和她从百仙宴回沧浪谷的路上,她眉扬得高高的,手舞足蹈说个不停,连空气都充斥着她特有的香甜芬芳。
那夜的月色那般好,清凉如水般泻在她的身上,她指着墨色的天空说,等有一日带你去赏我家乡的明月。
他明明想说好,却故意装出嗤之以鼻的模样。
如今他赴约前来,身边却再也没有她。
沈天恪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发出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再立不住,扑通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耳边尽是呜呜的风声,他终是错过了他本该深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