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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姬宜臼 姬宜臼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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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宜臼想起上一世时,是在她满五岁的夕食宴上。
她正百无聊赖的跪坐在席上,用筷子扒拉着几上的酱油浇黄米饭,真是腻的无法入口啊,她想。
抬头四顾,高台正中是天子,他头上的冠冕垂下的旒也挡不住脸上的疲惫之色,腰间的革带勉强托住胖大的肚腹。这是个沉迷酒色,眼神浑浊的中年人,也是她的父亲。
但她跟他不熟,他并不喜欢他体弱多病骄矜傲慢的王后 — 他们唯一的儿子的生日宴会都不足以让申后出席 — 因此天子也并不宠爱她。其实她没见过天子几次,今天她满五岁,他终于决定让臣正们见见王太子 — 毕竟他们都还没见过 — 这位传说中的王太子。
不,不对,我是个女人,我“应该”是个女人,为什么我是王太子呢?她想着,转过头,本能的寻找自幼陪伴在她身边的女官牧蝉,她一定知道答案。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死于飞机失事,父母亲也死了。有人对她说 “好好活着,活着总比死了强。”
然后她就忘了。她不知道上一世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是,因为她叫筷子的东西,他们叫它箸,而她执着的非叫筷子不可。
她迷茫的看向她如今的父亲。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女人。她没见过男人赤裸的身体,而她一直被当做王太子对待。天子没有注意她,他正忙着转头与跪坐在他身后的宠妃交谈。一架彩绘透雕漆座屏挡住了宜臼的视线。
他们的下首是十几位朝臣,每个人都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导致她看不清他们任何人,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让人头痛。
有宫女在跳舞,踩着鼓点下腰,踢腿。这一切简直无聊透顶,连空气中的羊肉味道都让她犯恶心 — 没有孜然就是不行,她想。好吧,天子在跟宠妃调情,朝臣们在沟通串联,而她得想想她的身份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看向了牧蝉,这是她在这座宫室中唯一信任的人了。她从她有印象起就在她的身边,衣食起居绝不假他人手。牧蝉正在忙着用匕首给她将羊肉切细,她面目平常,神色温柔恭谨,衣衫跟其他宫女并无不同,只有腰上的丝绸绅带能证明她心腹女官的身份,注意到她的视线,她微笑着回望:“ 太子?”
宜臼看着她,并不说话,说什么呢?来自未来的脑电波占据了这个本来因为产程过长已经死在母腹中的女婴?作为天下唯一的王太子居然是个女人什么样的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计划出这种弥天大谎?
牧蝉手中的匕首掉到了地上,脸色惨白。从太子出生,她就日日夜夜的照料她,再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她了,而这种眼神,这种属于成年人的,尖刻质问的眼神,绝不该出现在年仅五岁的宜臼身上!而就在这一刻之前,她明明还是个单纯稚嫩的孩子!天哪!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 哪怕是传说中的王太子,如今也才五岁而已,还不到严苛讲究礼仪的年纪。
宜臼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捡起匕首。作为可能策划了这桩秘事的人,她本来指望牧蝉能有比这好点儿的心理素质的。她把匕首按在她惊慌失措的女官手里,“我要喝鲜汤,多放些前一阵子母后给的蜜。”
牧蝉忽然不那么慌乱了。她还是王太子,宜臼,王后的女儿,这就足够了。把匕首揣入袖中,“诺”,牧蝉退下了。
宴会很快结束了,朝臣们恭送天子和他的宠姬离开,而宜臼的一天还没有完。
“我要去见母后”,宜臼对回来后已经恢复了恭谨仪态的牧蝉说。
“但是已经很晚了”,牧蝉迟疑着阻止,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明明神采动作跟过去一模一样,但是更成熟的宜臼。
宜臼笑了,她得尽快去见真正掌握她命运的人,扶鸾宫的主人。难道等着她们商量出个结果来吗?
“我不喜欢等待命运降临,与其你去问母后,不如我亲自去。你也希望早点听到我的解释,不是吗?”
站在扶鸾宫的门口,宜臼开始有点害怕。今天是她恢复记忆的第一天,但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夕食结束的很早,太阳刚刚落山,这一霎那,彩霞最后擦过扶鸾宫的犄角,这不是个好兆头,她想。现在的房屋仍然很矮,她非常感激,至少她不会觉得它像个怪兽。
她握着牧蝉的手,踏入了殿门。申后在内室等着她,意料之中的,她面色冰冷,皱着眉头,“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那些朝臣敢欺辱你不成?”,还不等她回答,就看向牧蝉,“太子要过来,你就由得他?”
内室的烛火映在王后的面容上,在墙壁上射下巨大的阴影。
她以前其实很害怕母亲,她当然知道母亲很爱她,任何一个王宫的寺人都知道这一点。她的吃穿用度比母亲还好,尽管实际上母亲比她病弱的多。但她还是害怕这个瘦弱的女人,或许是因为母亲是王宫里唯一训斥她的人,也或许是因为母亲总是离她很远 — 她从来不拥抱她,似乎坐的离她太近都会让她皱眉。
所以她现在更无从开口,或许她并不需要 — 她是个无法掩饰自己想法的人 — 上一世打牌时她是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对家,因为所有人都能从她脸上读出她的牌面。
她第一次在人的脸上看到铁青的颜色,母亲以她无法想象的迅捷扑了过来,指甲深深的掐入她本能护在脸侧的手腕上。她没感觉到痛,她吓坏了,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她喊,“母亲!”
王后审视着她的女儿,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放开了她,委顿在床上,“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宜臼张口结舌,她不害怕死,但她害怕令母亲失望。这出于幼年时代的敬畏和仰慕,哪怕隔了上一世的记忆,依然令她无法说出真相。可她必须说出来,她没有信心维持一个谎言,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够玩弄人心的人。
“我是宜臼,从出生时就是。”,这声音虚弱的不像她自己的,她垂下视线,如果不是出于倔强和害怕,她简直想蜷缩起来,以躲避空气中沉默的压力,“可我刚刚想起了我的上一世,我死过一次,又作为你的女儿活过来。” 她没有说谎,虽然这也不是全部的真相。王后的女儿已经胎死腹中,但她又奇异的不完全像她的上一世 — 她曾经是个咸党,但现在无蜜不欢 — 这给了她一种安慰,死去的人以一种残缺的方式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王后是否相信她,但她的话已经说完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微微抬起头,从她的眼睑下方偷瞄着母亲,令她惊讶的是,母亲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完整的,不容错辨的微笑。
王后抬起手,宜臼本能的走了两步,在看到牧蝉扑倒在王后床前时尴尬地停下。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
“是的,这是顺应天的意志啊!”
她们一起充满温情的看向宜臼,宜臼打了个寒颤。
那个,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一直到她们返回到了太子宫,宜臼仍然有点恍惚。牧蝉看着她糊里糊涂,抿着嘴笑了。
“王后体弱多病,生太子的时候,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扶鸾宫里哭声一片,如果王后死了,所有人都要殉葬。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也忍不住跟着哭泣。” 每次回忆起可能是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亲眼见证天道的一刻,牧蝉仍然能清晰想起那一刻的不可置信。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亮如白昼,我,巫人,官医,那么多人在内室围着王后,却没有一个人挣得开眼,耳朵里空寂一片。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以为王后要死了,而这异常的景象是上天在昭示它的威严。”
“然后?”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也能成为穿越加玄幻故事的主角,宜臼想。
“王后在喊我的名字,我扑倒在她床前,才发现她的身边就像是跟外边隔开了,依然是烛火的昏黄。她怀里搂着一个婴儿,对我说:“是个女儿,而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一切仍然令我说不出话来,我甚至不确定我听到的是王后的声音,还是上天的指示。
“是天,天告诉我的。”
“这是我唯一的女儿,也会是未来的周天子。”
“我祖上是殷人祭祀,家族世世代代服侍商王,沟通天地。我从小听着祭祀的歌谣长大,我相信这是天的意志,而君”,牧蝉握住了我的手,眼里是狂热的崇拜,“君是未来的周天子。”
躺倒在床上,宜臼在盘点这漫长的一天时,琢磨着,虽然听起来很玄幻,但这应该才是她能稳坐王太子宝座的原因。
要知道,现在的周天子,她身体的爹,可是宠爱美人到了“烽火戏诸侯”的地步,而她是的确有一个宠姬所出的弟弟的。在她的印象里,这位胡闹的天子最后亡国了,虽然她想不起来是怎么亡的。所以她需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别让自己的爹把国家搞亡了;第二,在发育期到来之前,想出办法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对于一个前英语系学生现五岁幼儿,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