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好景》相忘记

1、第 1 章

　　井莘殿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年轻的的皇帝阴沉着脸踏进殿门，明黄袍子步履生风。
　　殿门口跪了乌溜溜的一圈宫女太监，掌事宫女小跑着迎上去，惊惶跪下。
　　“皇上万福金安……”
　　“昭仪呢？”刘澈挥了挥手，扬声问道。
　　“回皇上，皇上来的早，昭仪已经睡下了。”汤圆小心翼翼的回答。
　　“是么，昭仪身子可还好？”刘澈说道。
　　汤圆心头一紧，头伏的更低。诺诺不敢回答。
　　刘澈睨她一眼，缓缓的说。
　　“怎么不敢回答？非得让朕亲自去问昭仪么？”
　　汤圆心头一惊，连忙说道：
　　“回皇上，近些时天寒地冻，昭仪腿疾犯了，夜夜睡不好……”
　　“腿疾复发，为何不请太医？”
　　“昭仪说老毛病了，太医也瞧不出什么新花样，只叫奴婢们夜夜烧着地龙，等天气暖和了腿疾也就好了。”
　　“胡闹！” 刘澈怒斥一身，径直踏进内殿。

　　井井卧在窗前的荔枝榻上。
　　正殿里烧着地龙，榻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冰雪初融，春寒料峭，殿内却暖和的如同深春。香炉里熏着沉香木，这是宫里最稀松平常的香料，却被人别出心裁的添了冰片和薄荷。厚重的沉香透着些微冰凉味道，叫人心头舒畅。
　　井井裹在大红掐金锦被里头，长长的黑发松松的绾着，露出一抹素白的肩颈。许是天气转暖，井井觉得膝头不那么疼痛难忍了，前几日如影随形针扎般的痛感正逐渐褪去。冬天终于过去了，井井很开心。
　　井井解下膝头温热的汤婆子，唤着汤圆来换，一抬头便看见了杵在正殿的刘澈。
　　两人许久没见面，多久了呢，井井也记不得了。
　　三年前，井井勾结威武大将军企图私奔，还未逃出京城便被抓了回去。皇帝震怒，私奔重
　　罪按例理应赐死，井井却意外捡回了一条命。当年的薛贵人，井井的胞姐，不顾自己即将临盆苦苦哀求，皇帝不忍心她怀胎九月泪洒养心殿，一时心软免去了井井的死罪。
　　井井当时正在冷宫等候发落，她并不害怕死亡，相反还有些隐约的期待，只觉得吊死太难看，如果有鹤顶红可选她愿意喝两碗……

　　井井忐忑了一夜，没等到宣旨赐死的太监，却等来了皇帝的贴身禁卫。
　　“皇上口谕，薛青衣薛昭仪性子顽劣德行有亏，冲撞龙种，虽是无意但不可不罚。就让昭仪去馥丽殿外跪着吧，贵人的胎何时稳了，就让她何时回去，此后，非昭不得踏出井莘殿一步。”
　　井井接了旨，禁卫带走了她，按在馥丽殿外跪足了两天一夜。
　　独宠两年的薛昭仪就此失宠。
　　井井之后便很少能见到刘澈，即使相见也是在节日庆典的特殊日子。刘澈坐在高处，睥睨众生，薛莺时倚在他怀里，巧笑嫣然。当日她生下皇子，从贵人晋封为珍妃，荣宠无极。薛家觊觎皇后之位久已，当年刘澈独宠井井两年，后宫众人皆以为皇上这是虚位以待井井。唯有薛太傅，也就是井井的父亲，深觉井井出身偏房，不够尊贵，仗着年轻貌美博得皇上一时的宠爱，这这后宫可从来不缺绝色，以色侍君又能风光几年？于是太傅紧赶慢赶着又把薛家嫡女送进了宫来，指着井井盛宠，能提携薛莺时一二，毕竟这后位，凭的不仅是美貌，还有身份。

　　井莘殿里，一对男女隔着流光相望。
　　“皇上……”井井唤了他一声，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刘澈盯着她，似在回忆着什么，不说话。伸手倒了杯茶，缓缓递了过来。
　　“有些日子没来看青衣了，过的可还好？”
　　井井接过冰纹青玉杯子，朝他一笑，眉眼生春。
　　“劳皇上挂念，臣妾很好，”井井喝了口茶，“皇上今日怎么有心情来看青衣…？”
　　刘澈盯着他，想从这张脸上寻出一些端倪，却只深深陷在她柔柔的眼波里。
　　“莺时……珍妃昨夜小产了，可是青衣你做的？”
　　井井微笑摇头，“自然不是。”
　　刘澈不说话，心里浮浮沉沉的落了下来，伸手握住她肩头，却惊觉掌下的人消瘦的厉害，曾经的珠圆玉润早已形销骨立，心念一动，深爱的少女从前尘往事里款款而来，眉目依旧，只是再不复从前欢声笑语。
　　刘澈有些恍惚，长指按了按井井的嘴角，
　　“可那太监已经认罪了，是你宫里的人，指认你收买他推珍妃入水。人赃并获。”
　　井井笑了。
　　“臣妾失宠多年，已经很久没出过井莘殿了，为何要突然去为难一位得宠的妃子呢？”
　　“朕知道，莺时与你素有积怨，当年你与……程将军的事，便是她无心撞破…….”
　　“既然无心，臣妾又怎么会记仇呢，皇上玩笑了。”
　　井井不欲多言，弯腰解下膝头温热的汤婆子，这是她改良过的暖宝宝，牛皮水囊里灌进滚水，塞进狐裘口袋，系在膝上，比暖炉柔软，也没有一般暖水袋那样易凉。井井很满意自己小创意，她唤来汤圆换水，却不防刘澈突然伸手过来，扶上她的膝盖。他从寒风里来，手掌冰凉，刺的井井一缩。
　　“太医怎么说？”他问。
　　“伤了筋骨，无药可医。”井井依旧微笑着答道。
　　搁到2014年，这病只是普通的滑膜炎和风湿，手术可医。但现在，即使是太医院国手，也只能针灸稍稍缓解疼痛，治标不治本。
　　刘澈也想到了，接过汤圆手上的汤婆子，附身为井井换上。
　　“如果能回去，我一定找医生把你治好，井井你信我。”
　　井井看着他，突然泪盈于睫，“你还愿意和我回去么……回我们该去的年代？”
　　刘澈看着她，不置可否，突然拥她入怀。
　　“井井……就呆在这里陪我，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