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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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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问生息缘何定,但见朝红沐雨来。” ——题记
他又看见那抹艳色。
梦里约是黎明前夕,天幕只有暗色微光隐现。山河在远方缠绵,却翻滚地像涌动的压抑,空气毫不浪漫地撕扯拥抱在一起,碾碎温柔的梦境。
那感觉好像世界的尽头,他要触及终场的画屏。
——然而真的有人在作画。
青莲,靛蓝,黛紫,朱红,明黄。开合起落,像挥洒自如的写意,又像是步步思量的工笔。叠加,叠加,叠加……朱红覆上,明黄钩边,璀璨云霞现了雏形。
被画钩了心神,他只知愣愣地看着画中乾坤,日月山河仿佛已隐而不现。
“痴儿,生息不在画中……”执笔的人并未抬头,只是带笑地咏叹。
温和的言语惊醒了魔怔一般的人,他恍然抬眸,却见霞光遐迩,竟与画中无二。
那人的笔尖带上一抹重重的明黄,落笔刹那,暖阳跳出了山河重围,金光乍现——天方初明。
——!
“翁——”
电器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震耳欲聋,关枫躺在床上发愣,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明灭了几下,最后完全亮起。
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就和梦中最后的场景一模一样。
宿舍的起床号悠扬地响起,楼道里也渐渐传来学生们下床的杂乱声响。
关枫整个人都是愣怔的,他傻了一会儿,手伸到床边摸到眼镜,慢慢地坐了起来。眼镜腿凉凉的,在耳后有不舒服的触感,这让他想皱眉——但是世界终于是清晰的,他看到了温柔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宿舍的地板上。
梦,又是这个梦。
自幼时起,他总不定时的重复这一个梦:黎明,重山,复水,背对着他挥墨的人,纸上璀璨的云霞……而自今年以来,这梦境似乎更频繁了些,它焦急着、雀跃着,好像在兴奋,又好像在恐慌。
关枫还在想这梦是否在预示着什么,不料邻铺小胖用脚踢了踢他的床沿,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伸了个头出来,“小枫子啊——去食堂不,带俩包子到班上呗?”
关枫探手过去噌地把舍友被子给掀了,顺手扔到了地上,在小胖的嗷嗷惊叫声中整好自己褥子,利落地翻身爬下床。对面床的两位目睹了全过程,默默地向关枫竖了一个大拇指。
“丫你妹的小疯子!”关枫咬着牙踹了梯子一脚。
一阵鸡飞狗跳中关枫拾掇好了自己,丢下泫然欲泣的小胖,悠然地走出了寝室楼。
转过楼角的时候,关枫看见了天边浅红色的云霞,水雾一般,跃动着充满生命力的清甜。他站着默默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切真如诗画一般,一个念头再次萌生在脑海——如若这云霞就是什么人画出来的呢……?
但是也如往常一样,他还是笑着自己否定了自己。天穹似盖,地方如盘,这都是哪辈子的老迷信了——就算是真有神仙,该是怎样的清闲雅意,才成天以画为生呢?
可梦中清雅的背影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关枫一时思绪打了个弯儿——若是真有,想来也该是极美的职业了吧?
……
关枫今年大二,本学期中国古代文学课的作业是写读书笔记,这本来倒没什么,可老谋深算的教授要求手写。本来想施行拼图计划的众学生们没辙儿了,只得灰溜溜地都往图书馆跑。
关枫自然也是图书馆一日游旅客中的一员。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寻求度娘协助,倒也没觉得麻烦。上午没课,再加上外面寒风凛冽,他觉着在温暖的图书馆里消磨一上午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关枫在阅读区占了个靠窗的好位子,阳光斜了一点在桌上,像一簇跳跃的花。他悠然地朝图书馆深处的古代文学区走去,准备挑几本志怪小说看看。
关枫受家庭影响,打小就喜欢看些文言故事。关家祖上据说在京城,老一辈的还传言有什么祖宗是明朝阁臣来着——反正现在也只是传言了。家里再上一辈的老人小时候还是上私塾的,赶上阵西学的东风,在同文馆学了些外文科学,倒也算是书香世家。
北京的老宅子还是四合院儿呢,家里藏书甚多。不说大学中庸、论衡申鉴之流,杂书也是一大堆,俗有随园食单、酒经茶录,雅是人间词话、小窗幽记。
不过白费老人家谆谆教导,小孩子心根本不忘家国天下那儿偏,策论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你说关枫一坐不住的少年儿童能看啥儿呢?顶多看小说呗。
别看关枫看文言就跟玩儿似的,人也就是个二把刀,水平不足以看懂政论,只好尽找些鬼儿怪儿的——《山海经》、《博物志》倒是听起来挺高尚,剩下的就是《阅微草堂笔记》、《幽冥夜谈》、《聊斋志异》之类,挑的尽是些被太姥爷骂成是“玩物丧志”的东西。
书生和女鬼的故事是千百年来讲也讲不完,每一位书生都没钱,每一只女鬼都得叫小倩,关枫也还真是看不厌。每次一涉及前世今生报恩续缘之类的情节,他还真能看哭了。
话再说回来,关枫能进的毕竟不是只有教授才能去的藏书区,这儿的分类也是比较泛泛的。过了文学理论的架子,前边就是小说类的,关枫拐了个弯,手指顺着一排排旧书滑了下去。
搜神记、志怪……
太平广记、扩异志……
突然,他顿了一下,感觉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地方。在杨炫之的几卷《洛阳伽蓝记》中间,夹了一本看起来像笔记一样的绿皮书,唯一露出来的书脊位置还有些斑驳,像是很有点年头。
关枫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把两边的书本往边上立了立,留了点空隙,小心地把那本绿皮书抽了出来,抱着它回到了阅览处。
等仔细看的时候,关枫确定那就是个笔记本,软壳儿线装的,把书翻到尾页,生产日期1966年,也并没有编号和借书登记袋。
关枫把它放在桌上,自己后仰靠进了椅子里,盯着绿壳儿书。
这笔记不是图书馆的,那就应该是学生丢的——可这年份也太神奇了吧?就算把它当失物,至少学校里也该没人领了吧?
不知怎的,关枫觉着自己眼皮儿开始跳,但是不幸的是他也不记得哪边儿眼灾哪边儿眼祸——所以说看不看?
关枫正直地发了会呆,看阳光移动了点距离,慢慢地觉得好像不止眼皮儿在跳,心也跳地快。不知在雀跃,还是在恐慌。好像有什么和那个梦同源的东西吸引住了他,就像那些书生和白衣女鬼一样。
于是关枫还是翻开了封皮。
扉页上方是手写的六个楷字,清秀隽永——“观霞注记”,下面是落款一字——“无”。
不说此人的落款,单“观霞”二子就踩中了关枫心里的什么地方,他感觉仿佛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往后翻去,还是那人的小字。粗略看去,这人似乎是在为一本叫做《观霞》的古书做注记,方式却是古怪,前面尽是抄的古文,最后才是那人洋洋洒洒的感想,倒不像是注疏,更似读书笔记了。
关枫从古文处细细来看,恍惚间竟读入了魔怔。
那语言行行列列,竟不像是进了他眼的,只像是钻进了他脑子里的。
“霞者,日出之先,月明之兆也。平,则霞盛景明;折,则霞生怪相,诡谲不可言矣。……故天有仙君,名观霞,司生息,掌万民之太平……”
“……秦历某年、月,东方有黑云布境,凶兆矣。……”
“……断霞贯日,汉有中兴之象……”
“……嘉靖某年,尾星携霞光来,妖孽横行之势,明将不国矣。……”
“……吾言天下生息,可由霞观之,然非其定之。布霞之职于吾甚重,是以天下乃可尽付一人哉?吾观天下事,绘云霞之兆,然生息非寓于存纸笔墨,尽在人心耳!……
“……故吾录经年之事,于己戒亦于人励。勿言天光之晦明,天有兆而人需行,便得人事无憾矣!”
观霞,观霞。
如若真有布霞这样的事儿,那该是多美的。
这样的念头自幼来转了千百次,从来没有让自己相信过。
关枫有些手抖,他对自己说科学,说折射反射,可这些都没有经年来重复的梦境鲜明——那人是真的在画,而且确是画在先,天明随后……
这究竟是什么——关枫觉得脑子在喧嚣,眼前阳光已爬了很远,金边仿佛可以眩出云霞。这是志怪小说,是神话故事——关枫对自己念,可是金光让人更晕眩了……
关枫像寻求拯救一般翻到感想处,想找到这篇《观霞》的出处。
“……有幸结识子宏兄弟,还能读到如此精彩的文章,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老天说感激——当然,老天想来是听不到的。……”
“……方术道法,仙家传说,落某向来是不太在行。不过观霞此文,初看迷信,我却觉着笔者或许本身都原是矛盾的。笔者自称观霞,司布霞之职,这是迷信;列上下几千年史说的奸佞之事,都和云霞扯不开关系,这也是迷信;然而作者结尾却几番强调,具言生息自在人心,与天之兆无干。……”
“……子宏兄弟私下里和我谈过这百年之事,若谈纷乱,这百年堪称浩劫。但何人说华夏子民便无生息之可能?人心在便是生息犹存,自古世事可乱,但愿景万不能丧尽。……”
“……若说云霞象征生息,我私以为这该是“世”之生息,“往”之生息。往昔世事已定,而结局当在人为,观霞则当知己任,按这个理, “霞”与人而言,当是激励,是希望。…”
读到这里,关枫微顿了顿。撇开个人因素,他不由得想赞叹这位写感想的人。
把世事与人为能分得这样清,却又同时勇于担当,不耽于己利,此等品节,也许是当今人最稀缺的。
有些人太注重征兆,就失了自己,不敢、不愿则无为;有些人太轻视征兆,就是浑浑噩噩,目不见睫,短浅之光照不亮几步远,则失了天下家国的赤子诚心。
关枫有时读文人策论,也惊异于孱弱青衫下的家国万里,或许乱世确出英才,此话当真未错。
然而想想这便是一个多大的笑话——乱世,人警醒着,便心怀天下,却无施展之时运;太平,人安逸着,便得过且过,活生生废了大好年华。
关枫把目光转回书页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也挂上了个念头——他是否也只是个挥霍之人呢?
然而,仿佛印证了他那句“乱世出英才”一般,没再往后翻几页,内容就色调大变,由清淡转为哀愤了。
“……有幸生于祖国独立之后,却不知最大的灾难果然仍在人心。幸得子宏提点,近日我常去落霞山观日出之景,云霞瑰丽,我却不知是和美还是奇诡。或许世事还是世事,只是人心再不是彼时人心,也许有一日我也能洞察霞之预警,但我想直至那日我也不会得悉人心。……”
联系笔记本的日期,关枫确定,笔记本的主人应是在抒□□之慨。
“……今日阴翳,我未见云霞。但也许黑云并非不是霞光,我看天也阴沉的正好。阴云或许更让我好过,这何尝不是愿景……黑霞在向每一个懂它的人施压,也许力量足够的那一天,世事能再璀璨生华?我挺相信这场景,但也许我见不到……”
后面还有一页,但是关枫不想看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坐着发呆。
桌上的阳光已经很耀眼,但他仍觉着寒。有相当不好的预感,而且心中隐隐升起绵长的悲哀。有种无力和悲愤涌上心头,让他想喊叫什么,想申诉什么。
然而无力最终占了上风。
……
下午的马哲课仍是催人入眠,关枫却带着迷茫的清醒。上午的笔记本被他伪装了一下带出了图书馆,现在放在包里,好像是一个还没有触发的咒。
教授一会客观一会主观,一会历史一会现实。关枫在想人,想世,想古,想今。有些事情是无解的结,回回绕绕,也许随流最好。
迷迷蒙蒙,一直到晚上熄灯,关枫仍是迷怔。笔记本的结局没敢看,但关枫觉得也就只剩一个结局。
他觉得自己睁眼的时候,梦里还是那山,那水,那人,那画。
他觉得他想问一个问题,于是他问了——“你信么?”
那人竟答了——“信明日,不信往昔今朝。”
关枫恍然。随后两人再不说话,那人布霞,关枫只是看,一直静默到天明。于是今日又是昨日,关枫真正睁眼的时候,眼前还是那盏明明灭灭最终亮起的灯。
早晨的云霞仍是清新又雀跃,这让关枫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有什么事情催着他解答,于是他请了个三天假期,背着包去了个地方——那本笔记中提到的“落霞山”。
长安西郊,天子故里。
关枫特地等到凌晨才从半山登顶,待他到山顶的平台,天还只是暗明。或许不是假期,山顶无人,一切寂静。但是关枫还是看见了什么。
不是那山,那水。但是有那画,那人。
他走近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看他,关枫觉得——那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但是两人仿佛不在一个维度,关枫伸手想拍拍另一个“自己”的时候,却也只是碰到了空气。
那人抬头笑笑,指指他的包,然后继续低头作画了。
关枫一愣,突然想起还没看完的笔记本,于是赶忙抽了出来,翻到了最后。
“……见到与否于我倒是无关紧要,但总有清明的,也并无大碍。……”
“……最后几笔,便写给子宏兄弟吧,你这书放在我这也有些时日了,我想你也是要不回去了。关兄与我说过,‘子宏’便犬红’之意,如此‘关红’即是‘观霞’。若世世为人皆脱不了霞一字,下世便犬枫’字如何?”
关枫愕然扫了画画人一眼,却见那人已经不见,画几倒是空了起来,像是等人前来。
他慢慢地走过去,却不想竟真真切切地碰到了画笔。
笔尖有金色,等他落笔。
手边的笔记被风吹到尾封。
“不才赋诗一句:
——无问生息缘何定,但见朝红沐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