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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赵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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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跑回家的路上,正碰上一列车队从村子里唯一的黄土大路上奔驰而过,足有三架华丽马车先后而行,十分引人注目。
当先那架马车的车把式很是享受村民们羡慕的目光,得意地挥起鞭子在车辕上抽了一记,两匹高头大马便喷起响鼻,加快速度。达达的马蹄声、车轮滚过的辚辚声几乎令大地都震颤起来。车厢外装饰的轻纱被气流轻轻带起,虎子只觉得眼一花,也不知是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逝。
小男孩打小在村里长大,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禁看得呆了。直到被母亲从身后拎起耳朵,他才一边呼痛,一边一步三回头地往家里慢慢走。
“都没影了,还看呢!知不知道一家人都在等你吃饭!”
张大婶一路骂骂咧咧地,她嗓门极大,用张家大郎私下里的话说,他老娘教训孩子的声音足足能传出三里地去。一把掀起门帘,她见家人都围聚在了家里唯一的一张八仙桌边,饭菜也被女儿上齐,连忙推了虎子去洗手洗脸,目光则落在张大郎身边那位年轻人身上:“小沈啊,真是不好意思,虎子这孩子太皮了,害大家白白等了这么久。”
见张大婶脸上堆着笑,化名“沈青”的年轻人不自在地回答道:“大婶客气了。”
一家之主张大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张大婶与他对了个眼神,夫妻之间十分默契,一个动起筷子,示意众人可以开饭,另一个则将唯一的女儿拉到厨房,硬说灶上还坐着汤,得找人看着。
张家姑娘才十四五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直到进了厨房,才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张大婶恨铁不成钢似的敲了敲女儿的脑袋:“眼睛珠子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羞不羞!”
张家母女自以为瞒过众人耳目说些体己话,饭厅里,灵觉听得一清二楚的沈青辞尴尬极了,只能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在兴平村隐姓埋名呆了约莫半年,皮外伤早已养好。从第二个月开始,他甚至在白天出门寻僻静地方炼化壬水之精,将真气第四转推进不少。
张家一共五口人,这几年风调雨顺,日子还算过得去。张大叔夫妇育有二子一女,年纪最长的大郎没几个月就要娶新媳妇过门,小儿子才七岁。女儿尚未及笄,又是家里唯一的姑娘,家里人很是舍不得嫁出去,但定亲也就在这一两年。
沈青辞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半年来已知的有关这家人的信息。饭毕,他方才问道:“之前从村里经过的马车,乡亲们似乎认识?”
张大叔先时吃饭吃得急,腹中胀气。于是开口的便是张家大郎,他大名唤作张成龙,很有把子力气,农闲时会与伙伴一道去山里打猎挣些外快,见识在一帮庄稼汉里算广的:“有这份派头的,不用说,肯定是县城里的赵员外。听说他亲姐姐嫁去了维州,上次省亲还是五年前,我见过,就是从我们村东边来的。”
沈青辞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张成龙正兴奋地说着他的论断,忽听到门外有人喊他:“大龙,县城赵员外要摆流水席,招短工,干三天,你去不去?”
“流水席?去啊,我马上收拾东西!”张成龙愣了一下就立刻应下,生怕回答完了门外的伙伴就要离开。
这时,张大叔似是终于理顺了气,清了清嗓子:“大郎啊,你要去人家的流水席帮工,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啊?”张成龙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明白父亲什么意思。
张大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儿子正欲收拾的包裹:“看见赵家姑奶奶马车车厢外系的白布了吗?赵员外家怕是要办白事,你穿这么喜庆,作死呢?”
张成龙讪讪,脸上的兴奋下去一半。张大叔也不再管他,反而问起从刚才起就默然不语的沈青辞:“沈小郎君,你来村里这么久,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年轻人倒是喜欢往县城跑,难得有这个机会,你要是想去,不妨与大郎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乍听此言,沈青辞没急着回答。果然,张大叔顿了顿,接着才说出他的真正用意:“你叫我一声叔,我就大胆给你提一句,像你这样的年轻后生,总不该这么无所事事。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你也不是闲汉无赖,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妨说一说,有什么为难的,大家伙出出主意。要是想在村里落脚,你张大叔别的不说,豁出老脸帮你在村长面前作个保可还行。”
絮叨了一大段话,张大叔端起面前的海碗,狠狠灌了一口水。因此,他没注意到沈青辞若有所思的表情,只听到后者淡淡道:“明天先去县城看看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几个小伙子便赶着牛车往县城赶路。除了沈青辞和张成龙,还有三个年轻后生,体格都十分壮实。一路上,大家都还在谈论赵家姑奶奶连夜赶去县城的事情,推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众人对这个问题充分发散思维,从赵家老太爷突发急病、等着姑奶奶回来分家产,到皇帝要给太子选妃、于是赵员外急急忙忙召唤姐姐把女儿带来碰运气,越猜越离奇。直到进了县里赵宅,几人接了分派的活计,才算从下人们三三两两的言语中拼凑出个大概。
维州地动,赵家姑奶奶夫家不幸蒙难。天可怜见,赵姑奶奶和小姐总算逃出生天,但孤儿寡母的,眼看多年未见的穷亲戚一一找上门来,只能前来投奔娘家。她们走的仓促,出嫁时的十里红妆,只留下如今马车里的几口箱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七天前,一座城整个儿塌了!你问我哪座城池,我又不是维州人,我怎么知道?”
“哼,大家别听他吹牛,那地方我去过,从来就没有什么城池,就一条大河。要真是城塌了,他还能有命看到?”
“哈哈哈,兄台,莫不是看到了传闻中的海市蜃楼吧!”
“真的,我骗你们有啥好处!”
“那时候正好维州地动,说不定是老兄你眼花了呢?”
沈青辞还从没给人当过帮工,头一次干这给人上菜的活计,还挺新鲜的。整座赵宅虽是临时布置的,但吊幡、纸花、祭幛、丧仪整治停当,看起来十分庄严肃穆。包括他们这些短工在内,进出之人均在腰上系了块长长的素麻布。尤其是大门外接引吊客的下人们,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一位管事同样站在门口,一旦用那种故意拖长了的音调念起丧仪,总能引得已经在院子里坐下的客人们伸长了脖子。
院子里搭了简单的灵棚。来参加流水席的多是县城里的居民,有头脸的士绅都在堂屋里,而他们这些临时雇来的帮工则负责灵棚里摆上的席面,坐着的俱是附近街坊邻里。他们言谈没什么顾忌,声音也很大,甚至盖过了堂屋里做法事的诵经声。
张大叔猜得不错,赵员外家的流水席办的是赵姑奶奶婆家的头七。他们阖家蒙难,按理该在维州那边由宗族操持,赵姑奶奶忍不了受人欺凌,头七却不能不办。
沈青辞与玉玦中的纪尘光暗地里交流了几句。后者叹了口气,从闲汉们的交谈中得出结论:他的敌人们斗了半年,终于分出胜负;而昔日四大仙城之一的未央城,果然已被从维州地图上抹去了。
至于地动,不过是未央城被神通道术抹去时泄露出的些许余波。
前未央城主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希望他回去的人不少,但更多人则希望他彻底身死道消。
“很遗憾,贫道让他们失望了。”纪尘光甚至开了个玩笑。
沈青辞却拧起眉头:“这样看来,你要转世须得掩人耳目,消息绝不可在流沙盟中传开。”
半年下来,他二人倒不再拘泥于道友前辈的称呼,相互之间自在得多。
院子里还有敲敲打打的声音,被布置成灵堂的正厅里就要肃穆得多。据说赵员外请来做法事的是县城里金华寺的僧人,属于梵光寺外门下辖。沈青辞混在短工里头,无缘得见几位“高僧”,但他未曾感受到天地灵气威压,想来赵员外是请不动开了三识的梵光寺内门弟子的。
而围观群众的兴趣就要浅显得多,比起老和尚,他们更乐意去讨论赵家新寡的姑奶奶和她的女儿金小娘子。大白天,女眷当然不会出现在外院。到了夜里,吊客们各自告辞,等最后一批下人也干完自己的活计、安心睡下,已到了四更天。喧闹了一天的赵宅总算安静下来,但就在这时,后院墙头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猫叫。
猫叫三长一短,很有规律。灵堂里,几位女眷正在守灵。对着几罐骨灰哭了一天,几乎所有人都疲惫极了。其中一位少女听到猫叫声,顿时精神一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她旋即看到母亲正跪在前面,连忙控制住表情,低声向母亲找了个借口溜出灵堂。
当她小跑到后院,果然在墙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失去亲人的痛苦、遭受欺凌的愤怒、连日奔波的艰辛同时涌上心头,她本以为自己这些天已经哭得够多了,但眼泪仍忍不住从干涸的眼眶里再度涌了出来。
“耿大哥,我同母亲出发的那天没见到你,还以为,还以为……”
一个浓眉大眼、身材挺拔的少年从墙根下的阴影中伸出手来,用帕子替梨花带雨的金小姐抹了一把眼泪。小姑娘总算从泪眼朦胧中恢复了视力,正要借着月色打量心上人的气色,却被他鬓角的红痕唬了一跳,立刻引发了联想:“你受伤了?是不是舅舅家巡查的守卫——”
“不是,只是地动的时候受了擦伤,你不要多想。”少年立刻摇头,“我虽然不比武林好手,也算锻体有成,避开普通练家子并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