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六八、重围 ...
-
仅剩的一点真灵做不了什么事,但想到接下来一段时日,两人不得不日夜相处,被迫成为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见沈青辞按下遁光,那玉玦热了热,纪尘光有意示好,向前者的灵觉传音道:“小友欲在此处疗伤?”
此时他们悬于空中,极目远眺,不远处便有一座中等规模的仙镇。沈青辞虽然换上了储物袋中的备用衣物,但裸|露在外翻卷焦黑的皮肉,一眼便可看出伤势不轻。先是在金丹宗师和元神真人手下艰难求生,又一路强撑飞遁,已算得上毅力惊人。
沈青辞轻轻摇了摇头。他祭起飞鸿剑,银白色剑光护住周身。
他等了片刻,方见面前淡淡青光亮起,一道人影如同水波晃动,现出女子的窈窕身形。
柳梅卿面色复杂,叹道:“若我不主动现身,沈道友是否要一剑将我斩出?”
沈青辞答非所问:“道友心神已乱,在贫道眼中,如黑夜萤火,隐匿气息亦无用。”
柳梅卿浑身一震。
“我原以为,沈道友会被情丝所惑,取你性命轻而易举。”良久,她像是脱下了重重枷锁,竟于大起大落中生出微笑来,“事已至此,我计谋败露,无话可说。但事关我道途,绝不会收手。道友重伤之躯,我也不说什么放你回去疗伤后公平一战的大话,这就请道友先出招吧。”
话音甫落,她周身气机一变,护身法袍泛起青光,一盏金灯悬于头顶,正是其本命法器“金缕琉璃灯”。
柳梅卿说话算话,果然将先手留给了沈青辞。
或许也是因为她看出沈青辞气息衰落、形容狼狈,这才有恃无恐。但以防万一,她没有抢先出手,却先将身周守的严严实实,毕竟对方那口飞剑的厉害自己是见识过的。
将这一切做完,柳梅卿才放下心来,紧紧盯着沈青辞的一举一动。未料一眼望去,她恰恰与对方四目相对,一口通天彻地的巨剑从后者双目中刺出,气息恐怖,仿佛某种天敌,令她冷汗涔涔,瞬间定在了当场。
巨剑迎风便长,几乎将她从头劈到脚。柳梅卿只觉整个人的灵魂仿佛在冰水里过了一遭,隐约听见灵魂深处传来痛苦惨叫的声音,仔细听去却又听不真切。
下一瞬她方才奇怪,巨剑斩过,为何自己还有意识。她内省自身,骤然发现由情种汲取而来的修为变得空空荡荡,大惊失色之下,竟连直刺向胸口的飞鸿剑也顾不上抵御。唯余金缕琉璃灯尽职尽责地垂下道道毫光,堪堪抵住剑光来势。
但沈青辞并没有如它的主人一样心神失手。飞鸿剑剑尖微抖,在金缕琉璃灯垂下的护身金光外点出一圈肉眼难以分辨的涟漪,且角度刁钻,直攻法力运转节点的薄弱处,转眼间便打得金光摇晃不休,金缕琉璃灯禁制受损,呜咽一声,飞回主人丹田之内。
柳梅卿足有三重天禁制的本命法器竟连一剑也未挡住!
沈青辞怀中的玉玦猛地灼热起来。
但他暂且顾不上与纪尘光神识交流。赶在柳梅卿清醒之前,他咬破舌尖,又连续弹出数道破魔诛邪剑气,一鼓作气强行打破剩余防御法器。
飞鸿剑在柳梅卿眉心点出一点嫣红。
沈青辞想也不想,就要爆发剑气将她头颅震碎。一只纤细白皙的柔荑抵住飞剑,生死关头,柳梅卿终于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其实此刻为时已晚,但沈青辞剑气引而不发,周遭竟呈现出诡异的安静,仿佛一张定格的画卷。
画卷中,两位年轻修士隔着恐怖剑气静静对望。柳梅卿缓缓开口,人之将死,她的目光迷茫与释然交杂,令沈青辞莫名觉得,当初在玉阑灯节看到的那位聪慧、坚定的道友又重新回来了。
“沈道友方才斩去的,是我的心魔吗?”
“是。”
“那么,下辈子我可以重寻大道了。”
“恭喜。”
“不过我仍有一个疑问。沈道友是否从未被情种迷惑过?”
沈青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低垂下去。
“我明白了。”柳梅卿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是我心志不坚,需怪不得别人。”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一身道行尽数汇于百会穴,一颗早已死去的情种浮现出来,被飞鸿剑剑气一扫就化为飞灰。与此同时,沈青辞只觉灵魂一轻,仿佛从某种枷锁下挣脱出来,细细回味,又有几乎微不可查的怅然划过心头。
他再次抬眼看去,便见到柳梅卿的尸身失了术法支撑,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沈青辞这才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
这座仙镇处于惠州与西边煌州之交,面积还比不得丹丘镇一半大小,大致与暮云镇相当。
将柳梅卿尸骨收殓之后,按说最大危机了结,本该高兴才是,但沈青辞信步这座小小仙镇街头,单从表情上并看不出丝毫欣喜。相反,从他一进镇子就直奔租借洞府的行会的表现来看,连相识不超过两个时辰的纪尘光都看得出,他的情绪十分低落。
毕竟才是引气期的小家伙,修行年岁不到半百,容易受外物左右。
虽然自以为可以理解,但碍于在得到未央城准确消息之前,还得暂时托庇于对方手下之故,纪尘光觉得很有必要提醒对方。
进镇子时,镇外值守的两位守卫看着沈青辞的目光很不对劲。他委婉地提出了建议,要他做好来者不善的准备。
“只是两个锻体期修士。”沈青辞下意识回答。
见对方不以为意,纪尘光又道:“散修可不比你们大宗门出身的弟子,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就好像刚刚那个要与你打生打死的小姑娘,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最后取出的种子一样殷红如血的物事是某件厉害秘宝,但不知何故最终没有发动。未央城主甚至觉得沈青辞过于心慈手软,若他易地而处,必不会给柳梅卿留下遗言的机会。
沈青辞大约也是想到此节,脸色微微变化。
点到即止,纪尘光沉默下去。他虽只剩一点真灵保有神智,生前毕竟是上品金丹宗师,又是未央城主,沈青辞对他并无轻慢之举,却也谈不上如何恭敬有加。或许大宗门弟子自有一股傲气,但纪尘光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恃才傲物、自高自大之徒。
对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引气期弟子。普通的引气修士,在金丹乃至元神威压下,连念头都难以转动,遑论在间不容发的形势下全身而退。单只沈青辞从神魂修士自爆的漩涡中心巧妙脱身的手段,就远远超出他这个境界本该有的水准。
倒不是说威力巨大,而是一种高屋建瓴的眼光。神魂自爆的威力狂暴而紊乱,并不均匀,对方在瞬息之间判断出何处最为薄弱,凭借引气期的遁法成功逃出,理论上是存在这种可能的。纪尘光不会觉得这是因为幸运,他在散修中身居高位,见多识广,许多猜测一一划过脑海,但无论哪种可能,打破目前平衡疏离的关系、贸然向对方求证都不会是一个好主意。
他冷眼旁观,见沈青辞在踏入行会门槛的一刹那停住了脚步,心下稍宽。
这座处于两大州接壤之处的仙镇规模不大,因交通便利,人员往来倒是不少。沈青辞一路向居民打听租借洞府的行会,奇怪的是,路人纷纷摇头,连话也不肯向他多说一句,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好容易才打听到道路,沈青辞站在行会门口,却诡异地停住了脚步。
进出行会的修士不少,穿过大喇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院落里颇为热闹。他这样堵在门口,十分引人侧目。
此时纪尘光也不吭气。他要看看沈青辞打算怎么做。
侧后方,一位身材高大的修士正欲进门,大约是嫌沈青辞碍事,伸出手来要将他推到一边。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天地灵气威压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很是凶神恶煞。沈青辞似是不愿生事,肩膀一转轻轻让开,怎知那人忽然变掌为爪,指尖爆发出寸许长的金光,电光火石间朝他肩膀抓了过来!
高大修士的动作仿佛一个信号。一瞬间,院落里、大街上、甚至对面的商铺中,几乎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刀、剑、钟、印、幡等法器,各色光芒、火焰、水流、气浪等术法,通通争先恐后地向沈青辞一拥而上。
在镇外遇上柳梅卿时,沈青辞为了速战速决、不致露出底细,曾强行激引心血,效力退去后,面色惨白如同金纸。此刻在这家小小的行会外,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但重围之中,他仍抽|出空闲观察周围修士的表情,只见人们大多露出狂热与忐忑夹杂的目光,有些人甚至因过分激动,五官扭曲颤抖起来。
沈青辞皱起眉头。他并未逞强,直接抽身向一旁遁开。法器、术法等等攻击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互相泯灭,爆发出耀目光彩。
这批修士大多是出窍期,为刺目光芒所慑,不禁闭上眼睛。余下仍可以灵觉锁定目标位置的引气期修士,不过一掌之数。沈青辞一遁之下,已来到最先发难的那位高大修士身后,此人足有引气圆满的修为,这才有底气直面大宗门弟子,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沈青辞的剑竟来得这样快,本命法器尚未转过弯来,对方的飞剑已抢先出现在他后颈,紧接着头颈分离,视野陷入无法逆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