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筹》王木方

1、华英纷落如霜染

　　徵笙踉跄着在桂魄苑左冲右突了半日，惺松的醉眼终于捉住一方晃来晃去的大青石，他心里一喜步子便不由得迈得大了些，却堪堪将自己绊倒，整个人扑到石头上，直跌得他五脏六腑错乱了位置，腔子里的清酤也一个劲往脑子上冲，他连忙撑着翻身倚青石坐下，马上便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流从胸臆之中冲突出来。
　　“紫微贯，斗牛间，
　　荧惑太白正相畔。
　　炎中禽，惊胆寒，
　　折戟沉沙争忍看。
　　血浮杵，战弥坚，
　　凡力不及徒兴叹。
　　举神器，武定天，
　　五曜相逢终弭乱……”
　　是迷乱而彷徨的音调，是不得不隐藏的孤独，是预见了灾难却无能为力的无奈，也是压在心底已久终于能够抒发了的真相，带着尘封的厚重和涩然……
　　徵笙真的是醉了，不然在平时，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他怎么敢唱这首禁忌之歌！可是现在他不仅唱着，而且嗓音还十分响亮，他的小命就在那回旋豪放的声线上走钢丝，一腔混沌的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一般，只是想着三年以来的压抑，这些他看透了却无法说出来的真相，他想把它们唱出来——那些阴霾或者辉煌的，大詹的未来。
　　轻软的凤头丝履踏着鲜嫩的，才从枝头花萼上凋落的梨花瓣，藕白虬莽暗纹袍角卷着激起的香尘，一个孤寒的身影停在青石不远处一棵树下，听着那些已经渐渐成真的大詹的未来。
　　一团清冷的香气从不远的一个核心扩散开来，把迷醉的徵笙包裹进来，徵笙胸中的热浪便渐渐的平稳下来，清明些许的头脑却因为忽而弄清了现在的处境而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竟然在仁王的别院桂魄苑借酒高唱着这样大逆不道的禁忌歌，若是不幸给人撞见，恐怕不会有命在了吧？他这样想着，却不敢抬头看四周，因为惊恐，他的全身已经完全脱力，甚至连扭头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他的心正在砰砰乱跳，已经隐隐听见了必死的宣判一样，死亡的绝望意味极尽浓烈，他觉得身体中的血脉已经缓缓结冰。
　　“徵笙大人——”淡而冷的语声在树后响起，像是一把冰刃在他肺腑之间爆开了锋芒，却连惊慌和刺痛都在瞬间冻结了。
　　“以您的灵识可以看见这么多么？真是厉害的人呐。”纷落的花影中一个芳寒的轮廓在徵笙视野中渐渐清晰。
　　“啊！”徵笙僵直了的躯体也勉强想拜倒，却只是匍匐在地，“殿下！”
　　大詹的仁王殿下，名讳淳，深得帝君宠爱，桂魄苑是帝君特赐，已经暗许东宫之位。而他竟然正撞在风口浪尖上——年轻的编修失去了思想的本领，只能勉强撑起上身：“臣万死。”
　　“人一生只能死一次，哪有什么万死？”仁王的声音冰块般柔滑，沁骨的寒意却挥不去。他向着徵笙踏出一步，徵笙顿觉寒意愈甚，这就是月魂引么？仁王修习的灵术。徵笙看见了自己的尽头一般，反而直直挺起了上身，一双大詹最年轻的雅致阁编修的眼睛里，映出大詹仁王殿下的清影，这个寒魄御体的男子，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模样，毕竟他还不到立事的年龄，但是从他的眼里可以看见坚定的愿望，那十六岁当着父亲和三个哥哥说出的愿望——让这世人都不恐惧。
　　恐惧有很多种，怕冷，怕饿，怕死亡，怕不被爱……这个少年又能解决多少呢？就连他自己又真的能不恐惧么？到了现在他心里的这个愿望竟然还没有变的。
　　“这场仗，大人们在雅致阁是怎么写的？”清寒入魂的少年满是恳望的神情，他是想知道他们写道——吉昌五年，降将熙枋反，有女尝师从仁王，用兵如神，朝中众武将莫有能挡之者。惟义王拒之于澹水关，使不危及京师。还是想知道他们心里想着——曾经是仁王家将的熙枋，小女儿因为无可救药地恋上老师仁王，到头来为了仁王的大婚不可逆转而揭竿造反。一路长驱，如入无人之境，直到边关二王子奉命率军回防，叛军终被义王挡在澹水关。
　　仁王淳暗淡了希望：“编修大人不肯说，就是没什么可说了？”他目光跟从着那些飘飞的花瓣，伸手托住了几瓣在手心，水分充盈的鲜花瓣顿时结了薄霜，“但是，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战争，又有多少人会无家可归？”
　　花瓣中蒸腾出淡淡的雾气笼住了仁王的手心。
　　月凝魄——把花中的精魂逼出，凝为一体。这位仁王殿下想要造出一个魂魄么？徵笙疑惑地想着。
　　“大人您是看过千岁寒的，您认为，真的有五曜，有崇天武士团么？”仁王说着引起手臂，凝出的精魂飘飘忽忽向着一个落英掩盖的土包投去。那里似乎有个什么力量正要挣破地面。
　　“臣下……只是臆测。”年轻的编修不会遮掩心事，不会转移矛盾，他想着太复杂的事情可以交给阁主博士。
　　“那么，如果我真的请出五大魂印武器，又找到五曜的力量归属，就能赢得这场战争了，是么？”如果日曜与月曜的力量不相上下，那么五曜的联合站在那一边就是胜败的关键了。
　　“殿下，崇天武士团那是传说中的组织，恐怕连他们自己的传人都已经不知道祖上的身份了，您又怎么找呢？”战争迫在眉睫，这个给天下带来惨烈战争却寄望着能令天下安居乐业的少年，竟然想到找出五曜的力量来制衡日曜的倾天之力，这是不可能短期完成的任务，他怎么可能成功呢？
　　“大人可以帮助真弦么？”仁王向着落英掩盖着的力量中心走去。伸出双臂，一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出，漫天飞扬起雪末般的花瓣，徵笙的眼睛被刺得微微闭起，但他倔强地不肯举起手来遮挡，一对翅膀从光影中振起，梨花的精魂么？这样的强大，该是有很多年了吧？
　　额上滚落的汗珠滑到盈盈的浅浅梨涡里，清寒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大人，给我的作品取个名字吧？”仁王淳千载不起波澜的月魄寒音此时竟也有些发颤，还是太年轻么？“同时，也请您为它引导将来的路。”
　　徵笙不明白他后半句的意思，但是他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华英纷落如霜染。

作者有话说

　　好看的话说句话，然后我再写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