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情》海蚀渗雪

1、【海】狐情

　　月影霜重，陋室寒窗，风摇小烛印你朗朗明目。我伏在竹门外，听你楠楠低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寒衣下，你一身傲骨，挺如立松，伏案诵读，声音如涓涓细流沁入我心。

　　我总想有一日能伴你侧身，为你焚香研墨，为你披衣点灯。但姥姥每每听我这么说，总摇手摆头，“你与他人妖殊途，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瑶儿你是狐，修炼百年，尚有时日就可得道成仙，何必为了那破屋里的书生而贪恋人间情爱。不值得”

　　姥姥没有爱过人，哪懂那情爱的滋味，哪知值得不值得。我别过头去，不置一语。

　　那日，我化了百年功力，幻成白衣女子，立在你门前。柳眉凤目，冰肌似雪，衣袂飘飘，“公子，是否能讨碗水喝。”你抬头望我，半响未语。只那一眼，我已知，化了百年功力又如何，若能和你厮守，我绝不复悔。

　　春去秋来，庭外竹叶摇曳，这芳华岁月转瞬即过。这一年抵得上我在盘洞里修炼的百年。朝日里，你牵我渡步河堤，夕阳下，你拥我抚琴作画。月色中，你读书吟诵，我红袖添香。若此生如此，又何所求。

　　那夜月迷雾竹林，你轻轻拥我入怀，带着忧伤和不舍“瑶儿，明日我要上京赶考。你等我金榜题名，定三礼六聘，风光娶你。”

　　我轻摇了头“傅郎，我只愿天天和你朝夕相对。空名虚礼，我不在乎。”

　　你宠溺地吻了我“那怎么行，我不能让我的瑶儿这样无名无分的跟了我。”

　　我把头埋地更低，不愿你看到我眼中迷蒙的泪。

　　傅郎，你可知，今日一别，我们十年后才能再聚。我已化了百年功力，才换来这一年的相守。姥姥心疼我，给了我千灵丹，我需以狐之姿和着千灵丹修炼十年，方能真正成人，与你白首偕老。但此乃天机，决不可泄露，若有半丝泄露，无论是知晓天机的你还是泄露天机的我，都会化成世间尘埃……永不可超生……

　　唢呐喧天扬，锣鼓震天威。你头戴官帽，身着金服，脚踏旅靴。衣锦还乡。身前是带刀的侍卫，身后是御赐的匾额。你如约前来，满脸欢喜，推开那扇竹门，却只望穿那一室的寂凉。从那日起，你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有一个叫瑶儿的女子，乡人皆摇头。一只白狐，紧紧尾随你左右，期初你并不留心，却在一个孤灯夜下，抱起它。“你为何总跟着我，我找不见瑶儿，你可知她究竟在哪？”飘渺烛光下，只有一只狐，安静的听着，你如泣的声音，久久不止……

　　半月有余，回省时间已至，你简单的收拾了行装，带着我去了京城。我被藏在包裹里，调皮地伸出头来。原来这就是长安，满眼锦衣华服的人群熙熙攘攘。你摸了摸我的头，“小白，此地可好？”是的，你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我是一只在你身边唤作小白的狐。

　　你本就满腹经纶，博古通今，仕途自然亨通无阻。我跟着你换了一处有一处宅院。一处比一处幽深华贵。你已平步青云，不复往昔。来提亲的媒婆扭着腰，带来一幅幅美人卷，画里的人亭亭玉立，如花似玉。你微笑着收了画送走他们，从来不多一语、亦不多看一眼。庭院深深处，只有我知你的那份悲凉和等待。

　　那日，媒婆又锲而不舍地如期而至，我骄傲地猫着步从她脚下走过，又会是一次空手而回。九年了，这样的情景周而复始。

　　她带来的不是画而是纸扇，扇面散着檀香，扇尾拖着金苏。我瞧不见扇面上的字，却瞧见了你眼里的惊叹。媒婆转着狐眼察言观色道“这柳家小姐，不仅美如碧月，才情更是人中龙凤，傅公子何不相约一见。”你微蹙俊眉，点了点头。

　　红杏绿柳，一派春色染枝头。那天你青丝薄衫挂着翡翠玉坠，信步城郊。翠庭里，楺蓝的一抹身影早已静静等待，看你向前，连忙踩着莲步迎来，微微欠身“傅公子”。你慌忙扶住她婉若无骨的手臂“柳姑娘，不必多礼。”我跟在你身后，心已彷徨。

　　犹忆起盘洞里，那数百个年华往往，从不觉漫长，日子本无垠何来期盼，何来愁怅。十年的岁月，对我而言，只不过弹指间瞬息即逝。我忘了只是对我而言，你我本殊途。又何道你是人，我是妖。你的十年和我的十年怎能相提并论？

　　柳小姐，才情横溢，闭月羞花，你与她点香吟诗，对酒欢聊。漫漫长夜，你不再枯灯苦坐天明，你不再叹光阴寂寞绵长。你与她，琴瑟和谐，两意相投。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的消遣，却没想，缘起缘灭半点不由人……

　　傅府外大红灯笼高悬梁上，我踱步门外，嘴含浅笑。十年之期已过，我以成人。虽你和柳氏明日完婚，但我信你，若你看到了我，定会改变主意。

　　红门缓缓开启，你扶着她走了出来“柳儿，我送你回去，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可不许误了时辰。”

　　她双颊微红，软在你怀里，笑得令我心生厌恶。

　　我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你，眼里不觉得含了泪。

　　你抬头望见我，一如十年前，那竹门前的那眼……

　　你震惊地看着我，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牢牢地把我看清楚一般。彼时川依旧，时已止，人未言，然，情已尽。

　　柳家小姐不解地拉了拉你的衣袖，语带悬意地问道“这姑娘是谁？傅郎的旧识？”

　　良久，你摇了摇头，仍旧扶着她，“只觉这姑娘面熟，但已想不起在哪见过，原只是陌路人罢了。”

　　你和她从我身边经过，再没看我一眼……我想追上你，道出这十年相思，脚却定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半展茶后，你来到我身边，街上轻寒已起，我依然站在这朱门外。泪湿衣襟，哽着声道“傅郎，这十年……”虽欲言，声又止，若只是我化作尘埃，我定不犹豫，但傅郎我又怎舍得你灰飞烟灭？

　　你看着我，这一眼，我已知你我终究不可能在一起。“瑶姑娘，傅某明日完婚，有心来道喜，傅某感激不尽，不过近日诸事繁忙，不便招待，请回吧。”语毕，人已消失在那高墙内。

　　我是狐亦是妖，人妖本殊途，何道光阴相守，只叹此情已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