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臣没锦》洛红绯

61、说破那点事儿

　　春末，雨后。

　　云苍指挥着小木匠在县衙屋顶移动。

　　俸禄到手，代表又一个月过去了。

　　眼见着三月飞絮。

　　慕锦玄不声不响走了，也有一个半月了。

　　什么音儿也没有。

　　云苍现在每天多了一件事，每日黄昏，势必准时到驿站报道，看可否有给他的信函。

　　攒了银两，终于说动小木匠给县衙大修。

　　云苍抬头和小木匠热情的说着话。

　　心头却是把慕锦玄批了一通。

　　也太狠了。

　　一个纸片都不寄。

　　虽说，两人都心有灵犀，发乎情止乎，出于对花阴月这个国母的充分尊重。可也不能这么泾渭分明啊，连句话都没有。

　　我很不安好不好。

　　那天，表现到底怎么样嘛！

　　小木匠拖着个脸，有一搭没一搭回几句云苍的话。

　　“我说小木匠，这木椽子也太细了，没粗的么？”

　　云苍叫停小木匠。

　　小木匠脸都红了，把手里的木棒子一扔。气哼哼的咋呼

　　“要不你来，你是木匠，我是木匠，就没见过这么滚刀肉的，轰都轰不走。我看木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就那么点银子，以前欠的我就不说了，你还得寸进尺了，都说读书的，知书达理，你算是倾覆我这点看法了。”

　　小木匠脾气出了名的暴躁。

　　云苍连忙从身后变出个青梨，朝屋顶用力一抛。

　　“哎呀，看你说的，我这不是想着一次弄好，往后也好少烦扰你么。来，吃个梨，消消气。”

　　小木匠唉的叹口气，接住梨子，啃了一口。嘴里嘟哝一句真是欠你的，转身继续忙活。

　　云苍很是享受这样子的没大没小，肆意斗嘴，舒服。

　　巴掌大的一个县，只要有风言碎语很快就会传遍。

　　云苍前任太傅的身份也被传开了。再加上小寡妇的事。

　　一时间大家都对他恭敬有礼，他都快愁死了。

　　后来，干脆站在县衙门口拿了个破盆，一边敲一边大声疾呼。

　　众人才知，这个大人啊是个不喜欢被人捧着的主。

　　于是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每天都有几场斗嘴等着他。

　　他享受，与他斗嘴的也乐得其所。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敬重他的。私下都以能和他交谈，替他做事而得意。

　　师爷拎了茶壶过来，就怕自家大人又在那欠人情帐，还恬不知耻。

　　瞧着小木匠和他打招呼的样子，也猜出来了，大人早就把人家虐了一遍。

　　面对师爷的无声谴责眼神。云苍讨好的接过茶壶，放到木梯下，和小木匠喊道

　　“该歇一会儿了。下来喝水吧。”

　　用行动证明完毕，邀功的看向师爷，等待师爷眼神放亮，夸自己。

　　“大人，来了两位访客，应该是汛期请求加宽堤坝的批复来了。”师爷压根没接收到他的意愿。一本正经的说着话。

　　云苍哦了一声，师爷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塞给他。

　　“不要怠慢了人家，往后恐还有往来。”

　　“师爷你怎么没去招待，这不就是怠慢了么？前厅没人呢。”

　　云苍数数银子，笑呵呵的往怀里揣，随口一说道。

　　师爷摆摆手。

　　“我病容不雅，怕有不周的地方。”

　　“怕什么，你吾皇都见过了。”

　　云苍调笑道。

　　师爷瞪他一眼。

　　“大人，还敢随意议论皇帝么。当时，我没见到吾皇，只是记得，见到一位老者，想必是吾皇身边人，又因我身子不适，没有看仔细，说来，连吾皇的音儿都没听过。”

　　云苍撇撇嘴。

　　“是不是觉得亏大了？”

　　师爷理理袖口，一副对自家大人无奈的表情。

　　“不曾觉得亏，礼数上我是连皇都都踏不进去的，就算得见吾皇，也是不能随意看，触怒威仪的。”

　　云苍不想听的连连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遵守礼数，不会口不择言总行了吧？不过我不敢保证，还是师爷你去打头阵，我哪知道来的是不是鼻孔朝天的主呢。”

　　师爷看看正往下爬的小木匠。

　　“我本就是来替换大人，协助小木匠的，这事儿本就该大人应对，如，都是我，岂不是本末倒置，以下犯上。”

　　云苍认命的朝师爷竖大拇指。

　　溜号，寻清净，也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郑重其事，无可反驳。

　　师爷，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死脑筋的师爷么，这分明就是个老狐狸啊。

　　拍掉身上的灰尘，刚踏入前厅，头还没抬，就被抱了个满怀。

　　云苍使劲挣扎，把那个窝在胸口的头，好不容易推起来，能看清楚了，当场就头冒寒气。

　　“慕锦夜！你来干什么！”

　　慕锦夜突然松开他，控诉的眼神射过来，咬着唇边，一脸的怨愤。

　　“云苍！我大老远的来见你，你就这么对我！轰我走？”

　　云苍无语了。

　　慕锦夜见他脸上有悔恨的痕迹，又笑眯眯的迎上来。

　　“上次还没和你说上几句话，慕锦玄就遣我连夜押解犯人会皇都，不能被人发现，不能和他走一条道，哪儿不引起人注目，就走哪里，我才匆匆离开的。你不会是生气了吧，不要生气，这次来，我多呆些日子，好好陪你。”

　　云苍默默抽开被慕锦夜死抓不放的手，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和一直站在那儿的龙华打了招呼。

　　慕锦夜还要唠叨什么，云苍越过他，请龙华坐下。不无担忧的说

　　“小雨可还好？出了事儿么？”

　　龙华瞥一眼一直往云苍身边靠，不注意形象，拉椅子拉个不停的慕锦夜。摇摇头。

　　“小雨很好，只是还有些惦念你的安危，一直说要来看你，他是大将军，而我也即将继位，实在脱身不得。这次来，我也是趁即位前这阵空闲，看看想见的人。”

　　说着又往慕锦夜瞥一眼。

　　慕锦夜看都没看他，又伺机抓住了云苍的手，摸了好几下，龙华的脸登时黑了。沉默不语的看着。

　　云苍眼不瞎。用力抽出手。故意将慕锦玄送的小匕首露出来，指尖不住的在上面来回抚摸。

　　慕锦夜眼更不瞎。

　　嚯的站起来，夺过匕首就质问云苍。

　　“慕锦玄的？”

　　这把匕首他也知道，当时北荣送慕锦玄的见面礼，谁都看见了。按理来说会妥善保管的，如今在云苍手里，可见说明了什么。

　　云苍点头。

　　“好啊，司空雨被他遣走到了北荣，七夜被他哄走在南啸，我被他挡开在皇都，太卑鄙了。不许要。”

　　慕锦夜说着就要摔掉。

　　云苍和龙华均冷冷的看他。

　　“你摔掉试试，我和你绝交。”

　　云苍站起来，低低地说。

　　慕锦夜立马咬住嘴，委屈的要死。

　　“我原以为你对我凶，也是特别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结果，你选慕锦玄？他有什么好，他对你那么绝情，我是不会看着你跳火坑里不救的。”

　　云苍叹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慕锦夜，你对他有偏见，如果你相信我，就该相信我的抉择。”

　　慕锦夜一把扔回匕首，镇静下来的脸，木然。

　　“等到你发现被他欺骗，可别后悔。他心里只有他的权位。为了权位，亲哥哥上战场，分明此去危险重重，他竟然连句劝阻的话都不说，哥哥死了，他即刻上位，可是到手了呢，你曾是他倚重过的太傅，应该知晓，难道那两次撞柱子，你忘了。”

　　云苍看着慕锦夜不知声。半晌，突然笑起来。

　　“锦夜，你也爱过，当知，爱可有许多种显现。你可知慕锦擎当年已有所属，还有一子。如我没猜错，锦玄那时候比谁都心疼哥哥，为了东洲也为了争得爱人自由，他有什么理由，也根本来不及阻拦，不如支持，起码，对于哥哥来说有人是站在他这边的，此一去，心里至少还有暖意，不那么害怕。如若，你知道慕锦擎有了所爱，背后的你，该如何抉择？”

　　慕锦夜喉头打结，被云苍问的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云苍一笑。

　　“锦玄说过，我聪明。”

　　脸上是无可阻挡的自豪。

　　慕锦夜栽进椅中。抓住扶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是锦擎的堂弟，本就无可能。如若，他有所爱之人，我，会，成全，绝不说只言片语。”

　　慕锦夜思虑良久，闭上眼，重重的说。

　　云苍从慕锦夜提起慕锦擎时，眼中的光芒和隐痛，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牵绊。

　　这是个消解他们两个之间嫌隙的好机会。

　　云苍岂会放过。

　　龙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慕锦夜，牙齿咬得紧紧的。

　　云苍悄悄看他一眼。

　　正好，看看龙华是否真的对慕锦夜有情义，如若尚浅，断然不会容忍，自己喜欢的人心中还惦念他人。

　　“锦夜，既你如此说，当该成全我，何况，你该心中明了，对我，你并无爱意，恐怕，只是不想我接近慕锦玄，不想他获得良人，不想他明明造就了别人的痛苦，窃得了别人的东西，还能得到一个人。更或者，你比他更想得到一个人的垂青。当年，欲得而不能，欲说而不敢，你一直在等，在等一个人。”

　　慕锦夜突地站起，跨步上前，捂住云苍的嘴，低着的头传来啜泣的细微声响。

　　龙华默然的站起，走过来，扶住慕锦夜。

　　“喜欢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并无丢人，我深知那种无力，小夜，我也可以等，等你放下那段。”

　　云苍见此，心中蔚然。

　　但愿，慕锦夜看到，龙华就是上天给他的良人。

　　慕锦夜伏在龙华手背上，肩头抽动，却死也不流泪。

　　云苍知道，慕锦夜已经开始要放下，这是最后一次为过去祭奠。

　　慕锦玄被慕锦夜，至亲之人记恨，云苍不想看到。

　　虽然有了这段插曲。

　　慕锦夜还是如他所言，留了好几天。

　　他与云苍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期间，他说了那段过去。

　　就是一个自卑孩子的暗恋。慕锦擎一点都不知道。

　　云苍告诉了慕锦夜，慕锦擎还有个儿子，慕锦玄保护的很好，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慕锦玄才狠心要除去自己。

　　“原来，是我太理所应当。锦玄，原来如此艰辛。”

　　说着，慕锦夜偷偷在云苍脸上偷了一口。

　　“云苍，你猜错了一点，我对你，还是有喜欢的，不过你说的对，这种喜欢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和往后的习惯。哼，你对我那么凶，我也得讨回些彩头嘛。”

　　云苍抹掉脸上的口水，警惕地看着慕锦夜，笑的干巴巴，显然是不予追究。

　　慕锦夜抱住他的头非要再亲一口，除非云苍给他好好笑一个。

　　云苍无奈，抵不过慕锦夜发疯。只好会心一笑。

　　慕锦夜拍拍他的脸，露出满意神色。放开。

　　“云苍，我希望你和他一起，总能这么由衷而笑，当初，也是见了你这抹笑，像极了锦擎的样子，我多看了几眼。后来有了点点喜欢。”

　　云苍撇嘴，露出不屑。

　　“怎么的还想我夸你忠贞不渝？在你明讲把我当替身的时候？你想得美。”

　　慕锦夜怒瞪他。

　　云苍怒瞪回去，顺便说

　　“龙华，你可有意？”

　　慕锦夜摇摇头。脸上也颇有遗憾。

　　“怎么，这么一个难得的俊男子，你还挑三拣四？”

　　云苍促狭道。撞撞慕锦夜的肩膀。

　　“心结虽解，但，毕竟藏了许多年，我要等提到锦擎已经淡然处之时，再思虑重头开始。这才不误人终身。”

　　“恩，重承诺，不笃定时，一点不沾身，好。”

　　慕锦夜扬扬眉毛。

　　“那是…”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腰间挂的玉，并非北荣皇室所赠，只是龙华私物，定情用的。”

　　“什么！”

　　“就是这样！”

　　“你怎么又知道！”

　　云苍扬扬眉毛。

　　“问的。”

　　慕锦夜的脸陷入煞白。

　　“慕锦玄！！！”

　　云苍捂住他的嘴。

　　“又关他何事，你自己不当心，不过也是情有可原，你那么处处留情，从未深入，相比也没有送出，收取过信物，不懂是正常的。”

　　慕锦夜一把拽下玉坠。气哼哼的转身。风一般走了。

　　云苍窃笑。

　　有的事儿就该说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