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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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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一)
十三年前夏季的一个雨夜,暮色浓浓,雷电轰鸣。
太湖边的一座小桥眼看渐渐被暴雨淹没,不远处的茅舍内,一对年轻夫妻正在灯下一边说着亲密的话儿,男的一边在一张木桌子上写写画画,女的则坐在床沿上缝补旧衣。
他们从小就已经熟识,一直住在太湖边上。
大雨仍在下着。只听那美貌妇人吴语软侬轻轻地道:“天哥……”
男子“嗯”了一声,眼睛还在桌子的画纸上,左手托着腮,右手不停地画着,写着,沉静地思考。
妇人轻轻拢了一拢云鬓,脸上的红晕似是天生一般惹人怜爱,她站起身来走到男子身畔,扶着丈夫的肩背道:“天哥,这几日暴雨如注,总觉哪里有点不对似地。”
男子放下手中的画笔,抬着头莞尔一笑道:“婉妹,辛苦你了。”说着,用手抚摸美妇人的肚皮,微微隆起,已经近三个月的身孕。
“天哥,你看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咱们这小茅屋不会被冲垮了吧?”美妇人每一次听到雷声,似乎感觉雨就更大一些了,咚咚地心儿不能宁静,仿佛天快塌下来。
男子轻轻哄道:“这雨夜很平常啊,你忘记去年这个季节也是如此么?”一双厚实温暖的大手环抱着美妇人的腰肢,望着她又是莞尔一笑,眼神专注,饱含深情,似乎在说,“宝贝,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都有我在么?”
美女子感到腰肢被抱着,痒痒的,她突然也开心地笑了,仿佛又是责怪似地嗔道:“你那么喜欢画画,好像我都不重要了呀!”
男子撅起嘴角一撇小小的胡子,把脑袋埋进美女子的腰间,柔声道:“婉妹,我的乖妹,我就算立刻死了都不会不重视你……”话音未落,美女子“咿呀”一声止住他,心疼地道:“快别说了!”一双柔柔细细的小手摸着男子的脸颊,细声道:“天哥,我就喜欢你这样子,要是咱们一直都过着这平淡的生活,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男子柔柔道:“我们一直会这样相守到到老的。”说着话,他拿起画笔,轻轻铺开一张精美的宣纸,修长的手指轻轻活动,饱醮的浓墨在纸面舒展开来,锦绣如玉一般的线条,“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美女子微微动了动嘴唇,香唇轻启,念出这几个字来。
美女子拍着小手,赞道:“天哥,写的真好。但愿如此。”说完,脸颊飞地红了。
只见男子手腕运劲,宣纸上又簌簌落落的出现一行字来,美女子赶忙凝神细看,贝齿红唇念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诗未念完,只见美女子紧蹙双眉,道:“不好不好不好!”
一首晚唐诗歌,诗意婉约,但是尽说情人相思之苦。美女子口中直嚷嚷,道:“诗意虽美,哀思愁怨太多,我才不要呢!”
男子拿着画笔,“呵呵”笑道:“我们怎么会跟这诗歌的作者的遭遇一样呢,别想那么多吧,婉妹,我会一直守着你,就算相思,咱们每晚在梦中相思吧!”
婉妹笑嘻嘻道:“好一个‘梦中相思’,亏你想得到!”
大雨磅礴,雷声滚滚。天地之间万物似乎要被雨水吞噬一般。
募地,悠扬的琴声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似远又近,仿佛就在周围,眼睛却难寻到弹琴的人。
婉妹呀道:“这大的雨夜,居然会有人弹琴。”
男子凝神静听,脸上已显忧愁之色。婉妹大惑不解之时,似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本想“啊”的一声,也没能喊出来。
小茅舍的院子里,突然挤满人,衣着华丽,佩戴奢侈无比。那群人举着一柄硕大的伞盖,足足比这小茅舍大了近一倍。
人群中央,围拱着一个人,一个雍容华贵、神态傲然的女人。只见那华贵女人手抚琴弦,坐在人群中。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这群人却是衣服一点不沾水,鞋子也是干的。
小茅舍中的男女仔细看时,原来人群的脚下踩着厚厚的羊毛毯,每走一段,就会有奴仆早把毛毯铺在地上。
伞盖下的这群人物,个个皮嫩脂白,好像天宫中出使的一般。华贵夫人纤纤玉手,神情中一点不带悲喜,琴声却仍在响着。丝丝琴声,竟然压过了滚滚雷声,在小茅舍周围荡漾着,又似乎快把人的身体融化。她轻启双唇,未语已露唇齿香气,悠悠道:“这大的雨夜,只允许你们谈情撒娇,就不许寂寞人弹琴,打发无聊了?”
婉妹奇道:“我们只是平常人家,你们来此贵干若何?”
华贵夫人冷冷道:“太湖渺渺,夜来访友。”
婉妹道:“村野茅舍,都是贫贱农家,岂敢有你们这些贵友?”
华贵妇人香唇开启,玉手仍在抚弄琴弦,道:“岂不闻既来之,则为友么?太湖“柳絮剑”苏婉婉为何如此小气耶?”
茅舍中美女子更加惊奇,道:“你既然知道我,就应晓得我和天哥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请直说吧。”
华贵妇人哈哈笑道:“那么,咱们就已算是朋友咯!朋友之间当无话不谈,无物不借吧?”
苏婉婉心道:“天下无耻的人都是这么开口的。”她道:“有话就说,贫寒农舍已是“三无之家”,反正没什么好的。”
华贵妇人呀道:“何为‘三无之家’?”
苏婉婉道:“一无财物,二无朋友,三无酒肉。”
华贵妇人瞧一眼这破旧的农舍,道:“第一‘无’倒好理解,只是这二、三‘无’如何说呢?”
苏婉婉不屑道:“正是因为无财物,所以就无朋友了!”
华贵妇人道:“呵呵,是吗?人们常说‘贫贱之交’才算真正的朋友呢。”
苏婉婉道:“伯牙琴断,朋友难觅,真正的‘朋友’早在千年前就已经不再有了,如今的朋友,哪个不是为着钱财打交道的呢?咱家没钱物,谁愿意做朋友的。”
华贵妇人点头道:“嗯,钱确实是好东西,不仅能交朋友,还能买到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东西。那么,‘无酒肉’怎么说呢?”
苏婉婉道:“既无朋友,哪来酒肉招待呢。没有慷慨豪气的朋友了,酒肉也臭也无味了。”
华贵妇人笑道:“太湖‘柳絮剑’苏婉婉不仅剑术好,巾帼豪气更让人敬佩。”
她顿了顿又道:“看来咱们之间是完全可以交个好朋友的了!”
苏婉婉惊奇地道:“我们既身无分文,却来交朋友,岂不是笑谈了!”她早已厌烦眼前这群奢侈的人,恨不得他们早早离开,是以“三无”来逐客。
华贵妇人道:“雨夜抚琴,意在寻朋访友,岂不快哉!”琴声悠然,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荡漾在太湖边上。
这时,茅舍中的男子开口大声道:“神剑山庄何必对木天如此大礼!”
苏婉婉见丈夫神情突变,这才知道这群人物是“神剑山庄”派来的。
她对丈夫道:“天哥,江湖毕竟是江湖,隐居多年也会惹来这些不相干的人来。”
雨声正浓,夜幕沉沉。琴声嘎然而止。
华贵妇人突然笑道:“木天,除非你跪下求饶,我可以勉强饶了你的命!”
木天淡淡地道:“万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到头来这般对我,真是人心不可测。”说罢,仰天长叹,似乎是看透了人生的悲喜。
婉婉见丈夫如此哀叹,好像从未遇到过天大的灾难似地,她安慰道:“天哥……这些人不是好人,我们惹不起的。”
华贵妇人冷冷一笑,脸色沉道:“你现在怪我狠毒,那么你何尝不是负心于我?”
此话一出,木天夫妇脸色骤变,婉婉心头七上八下,不知所以,一脸茫然,她没想到,眼前的丈夫与自己朝夕相处,竟会“负心”与他人?
木天此刻已是懊悔不已,但是毕竟曾经付出过。
木天神情怅惘地望着华贵妇人道:“说吧,你现在想怎么样?”
华贵妇人道:“我本不是来算旧账的,只是想向你木天木大侠借用一样东西而已。”
婉婉道:“我就说,半夜来访定没好事!”
华贵妇人笑道:“你看木大侠的神情,就一定知道咱们是老相识了,既是老朋友,何必吝啬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呢?”
婉婉气愤地道:“我不知道你们俩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我只知道现在我是这里的女主人,这里并不欢迎你!”说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
木天道:“玲玲,那些事情都已过去,既然你今天重新提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停了一停,痴痴地又道:“凭你神剑山庄三小姐的功力,刚才就可以杀了我了!”
她叫魏玲玲,神剑山庄的三小姐。
婉婉缓缓道:“神剑山庄三小姐,琴声过处,血流成河。”一字一字都说的真切。一想起刚才那阵阵琴声,已是毛骨悚然。但是,她毕竟是太湖闻名的“柳絮剑”,脸上一点也不露出惧怕的神色来。
魏玲玲道:“不错,我若是要杀你们轻而易举,但是我并非那么爱杀人罢了。”
木天道:“三小姐的琴声虽然优美,但是能在听到琴声后仍然活在这世界上,并且享受着雨夜的人,大概是从未有过的。”
华丽伞盖下的贵妇人道:“算你还识货,可惜!可惜!”
木天默然道:“三小姐毕竟是三小姐!”
那妇人不解道:“我就是我,怎么了!”
茅舍中的男子,走出屋来,长揖到地。
茅舍中的美女子和伞盖下的妇人都大惑不解,惊疑不定。
木天站直身,道:“多年来,你总改不了你的性格,我与婉妹隐居此地本想融融乐乐,逍遥半世,确是可惜!”
玲玲心里一股酸涩,道:“天下人都可以与情人融融乐乐,唯独神剑山庄的三小姐孤孑一身,形单影只!”
木天道:“你千难寻到此地,不就是为了来拆散我俩的么?”
婉婉也是心地善良的女子,见那妇人如此惆怅哀怨,不禁自己也惘然起来了。
只听伞盖下那贵妇人冷冷地对木天道:“三小姐就是三小姐!岂是那么小气之人?”说完,仿佛是心已死、心已碎一般,脸上的镇定掩饰不了内心的澎湃。逝去的青春韶华,如同那落在太湖中的雨水,来来去去,过去的总算已经过去,再也追不回了。
玲玲话音甫落,纵身一掠,身姿飘然悠悠落在茅舍中,她在木桌上抓起一把宣纸。屋外闻得她一阵狂笑,突然又是一声大叫,“啊”的一声,没了动静。
屋外人惊魂未定,纷纷冲进去。
只见茅舍内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披散着长发倚在小木桌旁,双手抱着头颅似乎快要裂开似地。木桌上一堆散乱的宣纸。
三小姐的脸上再也装饰不出镇定和淡然,往昔情人之间的醇醇情话浮现眼前,耳畔再奏醉心的曲子,她哪里还能表现得对什么都无所谓呢?
倾盆大雨。
夜空中一声长啸,金属利器划过空气时哧哧的摩擦之声,兼之雨水浸润,声音更加刺耳。
茅舍周围的人听见这声音,无不悚然。
“宝剑长啸,破空裂地。”婉妹低声念道,心头怦怦地一跳。
木天的脸颊一紧,凝神注视着浓浓夜色中。
茅舍外,雨帘里走出一道黑衣人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一张斗笠,一身黑衣,一柄长剑。他站在雨夜里,斗笠低得让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黑衣人低沉着声音道:“你们可知道犯了什么错误?”
木天和婉妹有点惧怕这神秘人,但是仍壮着胆子答道:“我们夫妇是普通百姓,安心在此过日子,并没犯什么王法!”
黑衣人道:“明明犯了错误,还不肯承认,岂不是自寻死路!”此话一出,众人都已觉得胆颤,只有茅舍内的华贵妇人痴痴地倚在木桌旁。
周围只听见雨声,却掩盖不了肃杀之气。
黑衣人道:“请出剑!”
茅舍屋檐下的男子道:“在下仅仅是太湖边上的普通百姓,不问江湖中事,更没有武功!”
黑衣人冷笑道:“我不杀手中没武器的人,请出剑!”
男子道:“我只会铸剑,并不会用剑!如果阁下想要比武,请另找他人!”
黑衣人仍冷冷地道:“笑话!这是我今年以来所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婉妹上前一步,手中早已握着一双短剑,摆出“柳絮剑”一招“迎风摆柳”,道:“天哥,你且后退几步,让我会会这黑衣人。”
男子心底一阵酸楚,万般不忍,可是大敌当前,却也没什么办法了。
忽听黑衣人狂笑,喝道:“你这妇人好不知晓道理,明明知道‘宝剑长啸,破空裂地’,难道还要以身犯险试试在下的武艺么?”
美女子脸上满是坚毅之色,眼前的黑衣人杀气逼人,却丝毫吓不住她,为了保护丈夫的安全,宁愿牺牲自己。
美女子的丈夫在身后突然一声大喊:“神剑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难道就是这般无耻?如此逼人太甚!”
黑衣人道:“哦?!”只见他缓缓走上茅舍的台阶,站在屋檐下,屋檐上的雨水已打湿了衣角。
黑衣人摘下斗笠,两道长眉,一张清秀明朗的脸孔,与刚才那股杀气逼人的场景比较起来,落差太大,不像是同一个人物所为。
婉妹和木天早已听说过神剑山庄大公子“宝剑长啸,破空裂地”——破空剑魏南风,可是当面一见,却是个斯文秀气的少爷,那柄长剑却不知结果了多少江湖好汉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