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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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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山城重庆。
某个晚上的八点四十八分,著名的烈士墓陵园门口的电话亭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
据统计,这一年全国发生的车祸总数为48673起,死亡人数为9652人。
而大饼成了这9652个人中的一个。
一辆小货车从大饼的胸口碾过。大饼躺在地上,他的嘴角汩汩地冒出血来,鼻子里也汩汩地冒出血来,整个人象块旧抹布一样瘫软着。
大饼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据说,人死之前,会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将自己的一生回顾一遍。大饼不相信,因为在他永远的闭上眼睛之前,他只看到了糯米。
他看见糯米向他走来,穿着齐膝盖的白裙子,那么“仙”!
他忍不住对糯米咧嘴一笑,心里说:“糯米你看,我真成了一块破抹布。是不是很难看?”
大饼第一次见到糯米时是在他们宿舍。
那时侯他们年级有65个男生,一个宿舍住8个,大饼成了多出来的那个,只好和低一个年级的师弟们住。
老师把全年级学生的被褥都堆在他们宿舍,让其中一个担任总班长的师弟分发。
大饼第一次见到糯米就是在糯米到他们宿舍领被褥的时候。
九月的重庆还很热,秋老虎啊!
糯米穿了条齐膝盖的白色连衣裙,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大饼的宿舍。
大饼从走廊尽头的水房提着盆出来,看见一个纤细的白色影子飘进了他们宿舍。他想,靠,哪来的女生,这么“仙”!
他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大饼看到糯米的时候,糯米正和发被褥的师弟吵架。
她指着一床看上去厚一点的被子说:“我要这条被。”一口东北话脆嘣嘣的。
大饼点点头:北方妞。
师弟不耐烦地说:“随机的,拿到哪条是哪条!人人都来选,薄的谁要啊!”
“那我也不能要,忒薄,咋睡呀?”糯米眯着眼,盯着发被褥的师弟。
大饼偷瞄着糯米,糯米的小白桃子脸泛着红晕,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几丝头发浸了汗,贴在脖子上,看得大饼的脖子都痒起来,恨不能伸只手过去替糯米把头发拨开。
糯米说话的时候,一口白牙一闪,大饼的脑子里冒出他老家常见的一种吃食:糯米。
糯米不知道大饼在偷看她,她只顾自己伸手去拉她看中的那条厚被。师弟无奈地摇摇头,把被子扔给她:“悍妇!”
糯米不理他,抱着被子掉头就走。
大饼看着她的白裙子给汗浸得贴在脊背上,胸罩带子和带子上的小搭钩清晰可见。
真热呀!大饼想。
大饼不知不觉可耻地硬了,他连忙用盆遮住了两腿中间的那一小坨,在西南九月份的闷热天气里畅快地打了个寒颤。
大饼常常在糯米出现的不同的地方出现,连哥儿们以东北老乡的名义请师妹们吃饭时,他也要厚脸皮地跟着凑份子,为的就是看看糯米。
糯米一笑,一口白牙一亮。大饼忍不住对糯米说:“师妹,你的牙真好,小糯米似的。”
糯米哈哈大笑:“你看牲口呢?——牙口好!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糯米是直爽的东北女孩儿,高兴时,可以咧着嘴肆无忌惮地笑;伤心时,可以咧着嘴肆无忌惮地哭;说起话来当然也是肆无忌惮的。
大饼也挠着头笑,他觉得糯米和那些斯文得说话象蚊子叫、看一眼男生要脸红三天的女生太不一样了。
糯米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在不同的地方经常会遇到大饼,有时候是在食堂,有时候是在自习室,有时候是在图书馆。
大饼给她洗脑,说:“缘分呐,妹妹!”
糯米白他一眼,“少贫嘴,你是不是跟踪我?”
东北大妞真带劲儿,大饼想。
他把一个糯米最喜欢吃的鸡翅尖夹到糯米碗里,眼睛成了一条缝儿,“不敢、不敢,请吃、请吃!”
糯米眯着眼斜睨着大饼,笑得花枝乱颤:“你不是想追我吧?”
大饼半真半假地说:“是呀,你让不让我追呀?”
糯米把她脚边的大暖壶踢到大饼旁边,“打开水去!追女生有那么好追吗?”
大饼喜滋滋、笑嘻嘻,提起暖壶屁颠屁颠地往开水房跑。
期末考试前,大饼四点钟就起来到图书馆去占座儿。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疼得象给人打了几耳光。大饼缩着脖子跳着脚,两只手凑在嘴边哈着气摩擦生热。
糯米慢吞吞地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会扔给大饼一杯热豆浆、两个大馅儿饼。大饼因此心里热乎乎的,这热度会延伸到第二天在寒风里缩着脖子跳的时候。
糯米戴着半截手套复习功课,看到大饼的手红通通的,扔给他一只手套,说:“五根小香肠握起笔来还挺灵活的嘛!”
大饼戴上手套,糯米留在上面的体温一丝丝浸到大饼心里去了。
大饼把手套放在鼻子下闻一闻,一本正经地对糯米说:“好香啊!”
“神经病!”糯米的嘴巴可不饶人。
大饼只管嘿嘿傻笑。
糯米和大饼若即若离地交往着,大饼问:“你是我女朋友吗?”
“神经病!”糯米说。
“对呀,对呀,我是男神经病,你整天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女神经病,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大饼严肃地说。
糯米把大饼的耳朵拧的旋转了九十度,大笑着倒在大饼怀里:“呸,谁和你过日子呀!”
大饼抱着糯米,心满意足地傻笑。
毕业的时候,大饼对糯米说,我有一千八百块奖学金存在银行,全取出来,咱们去玩儿一趟。
糯米眨巴着眼睛,说:“好啊好啊。“
他们坐了一天火车去了一个叫九寨沟的地方。
糯米在九寨沟玩得不亦乐乎。
她第一次骑马,在马背上“啊啊”乱叫,大饼跟着马跑,也“啊啊”乱叫。她烤全羊,喝饱了青稞酒和一帮人围着火堆东倒西歪地跳锅庄,大饼使劲拽着她的手,不让她醉倒在地上。
糯米把脑袋枕在大饼的大腿上,看着九寨沟格外明亮的星星问大饼:“你爱我吗?”
“爱!”大饼郑重地点点头。
“怎么个爱法呀?”糯米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比星星还亮。
“使劲爱、拼命爱!”
“你说的啊,别忘了!你要是忘记了,我就咔嚓一剪刀。”糯米恶狠狠地比出一个剪刀的形状冲大饼的□□里挥舞。
大饼哈哈大笑。
毕业了,大饼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第二年,糯米毕业的时候,大饼说:“你也考研吧,本校的容易考。”
糯米嘬着一袋酸奶,期期艾艾对大饼说:“我姑姑叫我去加拿大,说女生镀镀金好。唔,我还没决定,你说我去吗?”
大饼想,小妖精,你要真不想去,还问我干嘛?可是他真心觉得糯米姑姑的话很有道理。
糯米把酸奶袋子扔到垃圾桶,两只手晃着大饼的胳膊:“你说啊,我去吗?”
大饼埋着头,猛吸了一口烟,对糯米说:“你姑姑的话很有道理啊,现在留学生回来还是很吃香的。”
糯米瞪着大饼,表情复杂,“你还是不够爱我嘛!”
“这和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大饼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
糯米鼓着腮帮子,看着他,倒退了几步,扭身跑了。
大饼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没有抓到糯米。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
六月的天空清明澄澈,一只大鸟从大饼头顶悠然飞过。大饼说:“再见,鸟!”
糯米去加拿大那天,大饼一直把她送到过安检的地方。
他嘴角挂着笑容,眼睛定定地盯着糯米,象是要把糯米的样子刻进眼里,印到心里。大饼心里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们这一分开,将永远不能再见。
机场的保安在海关进口拦住了大饼,开玩笑对糯米说:“看你的小男朋友,心碎了一地!可怜咯,你干脆别走了。”
糯米笑嘻嘻地打量着大饼,一字一顿地说:“等着我啊,两年很快就过去了。”她背着保安,恶狠狠地冲大饼比出一个剪刀的形状,“咔嚓咔嚓”!
大饼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糯米到了加拿大,每天给大饼打电话。
他们约好,每天八点半,糯米把电话打倒学校旁边烈士墓陵园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去。
糯米的早上八点半,是大饼的晚上八点半。糯米说,只有给大饼打完电话,才觉得一天真正开始了。
大饼说,糯米,你要好好儿的,我等你。
糯米说,大饼,你要好好儿的,小心我“咔嚓”一剪刀。
两个人都没心没肺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糯米有时候会讲她上学的事情给大饼听,有时候会讲她打工的事情给大饼听。
她讲到有一次做“presentation”迟到了,搭档的黑人同学打电话给她,她想也没想就来了句“I am coming.”讲着讲着,就在电话里大笑起来。
还有一次,她对大饼说,今天我打工的西餐厅,一个老外结账的时候,给了我十块钱小费,但是他捏了我屁股一下,真疼!
讲着讲着,她又在电话里笑,“十块钱呐!一笔巨款,够我买张新电话卡啦!”笑完,她又心满意足似地轻声叹着气。
大饼听她讲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候跟着大笑,有时候沉默不语。他对糯米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还有N个月你就回来了”,这个N从二十四变成二十三再变成十三……,终于变成了三。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格外冷,糯米还有三个月就回来了,大饼想想都兴奋。
快两年不见,他还是原来那个他,糯米是不是还是原来的那个糯米?会不会染了头红发、从后面看上去象外国妞?他想。
大饼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哈着气、摩擦生热,等着糯米的电话。
糯米说她今天要考试,就快迟到了,匆匆讲了几句就挂了。
大饼还来不及对糯米说一声“再见,糯米”,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大饼想像着地球的那一边,糯米手忙脚乱的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很想告诉糯米,他考上了本校的博士研究生;还想告诉糯米,他们的大学附近有新的商品房开发了,价钱很便宜,他已经付了两万块的定金,等糯米回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可以拿到十六层的一套小公寓的钥匙。公寓不大,但是足够两个人住的舒舒服服的了。要紧的是,他还要问问糯米,买张原木色的大床还是米白色的大床?或者糯米更喜欢别的什么颜色?
大饼觉得今天他有很多话都还没和糯米说。其实这些话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憋的慌,老觉得一肚子的话要咕嘟咕嘟冒出来了。
挂上电话,大饼怅然若失,他站在路边慢慢抽了根烟。一阵风过,刮在脸上疼得象是给人打了几个大耳光。
大饼把身上的棉袄裹紧,瑟缩着要穿过人行道,往校门口走。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辆小货车,在马路上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向人行道上的大饼冲了过去。
小货车从大饼的胸口碾了过去。
司机从窗口探出一个头来,睁着血红的眼睛往回看,“瓜娃子,给老子乱走唆!”说着,他打了个充满正在消化过程中的酒精味儿的嗝。小货车绝尘而去、不见踪影。
大饼躺在地上,他的嘴角汩汩地冒出血来,鼻子里也汩汩地冒出血来,整个人象块旧抹布一样瘫软着。
他看见糯米向他走来,穿着白裙子,那么“仙”!几缕头发贴在她脖子上。
大饼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他挣扎了一下,微笑着,听见自己对她说:“使劲爱、拼命爱,我做到了,糯米!再见,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