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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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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子曾经最喜欢风铃,那种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的风铃。
铃子的一双手又软又白,灵活的手指、纤细的指节,这样的一双手最适合做手工。
从小到大,经由这双手做出来的有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但是最令铃子得意的却是一串淡紫色的缎带风铃。
紫色缎带做成的漂亮的一朵朵小小风铃花,每朵花里面有个更小的铃铛,微风拂过,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叮当”声。
缎带可不好成型,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长的时间。铃子细细地折、细细地粘、细细地系,一有空就那出来摆弄,即便是这样也花了一个多月才完成。
铃子眯着眼笑,把一大串浅紫举到俊面前,对他说:“好看吗?”
这时正好一阵风过,细碎的叮当声从浅紫中传来,象露珠从叶子上滴到泉水中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俊嗅了嗅,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俊揽过铃子,对她说:“傻瓜,干嘛费这么大事?”
“因为我喜欢啊!”铃子歪着头看俊,把“喜欢”两个字咬的重重的。
俊笑起来,郑重地说:“我要挂着它一辈子。”
一辈子?铃子眨巴着眼睛。
从十七岁到八十七岁或者九十七岁?一辈子好长呀!铃子想。
那时侯铃子和俊的高四已经快结束了。
铃子记得她和俊第一次在高四的教室里相遇,两个刚刚经历了高考失利的打击的人,同样的落寞和同样的沮丧,彼此眼神相遇,却同时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心酸笑容。
“你怎么也在这里?”俊微笑着看铃子。
铃子眼圈一红,没有说话。
俊觉得很奇怪,他这样的人考不上大学到也罢了,铃子可是年级前十名。
“可见古人常说的‘造化弄人’所言不虚。”俊看着我见尤怜的铃子,叹了口气。
高四的生活紧张而压抑。
铃子以全年级前十名的好成绩成了高四生中成绩最好的一个。但是她却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复习。也难怪,重点中学全年级前十,人人都没想到她还有个高四要读,她自己也曾经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考个很好的大学。
铃子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俊说,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铃子瞪大了眼。
“对自己期望太高、压力太大,失利也就难免。”俊解释说。
铃子气鼓鼓地看着俊:“你取笑我?那你呢?也是对自己期望太高、压力太大?”
“我?”俊嘴角扯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我是对自己期望太不高、压力太不大了。所以呢,什么都要适度,你想啊,能考进年级前十,就证明你的知识体系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你要调整心态,放松,呵,就象这样,放松。”俊说着,夸张地做出一个深呼吸的样子,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铃子仔细想了想,俊说的好像有些道理,“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有想法嘛。”
俊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对铃子说:“记得,要放松,喏,深呼吸!要不然,我都考上大学了,你还要读高五。”
“你……你这人,真没正型,乌鸦嘴!”铃子气得不要理他了。
铃子读高中的前三年都和俊这样的“坏学生”没什么交集。那时,她也从没想过要和俊这样的“坏学生”有交集。读到高四了,俊这样的坏学生反倒成了和铃子最熟的人。
俊常常对铃子说:“铃子铃子,我们去看花吧?”“铃子铃子,我们去划船吧?”“铃子铃子,我们去游泳吧?”“铃子铃子,我骑车载你回家吧?”
铃子对俊的邀请通常都不理睬,只有俊说骑车载她回家时,她才有反应:“真的吗?我家和你家不在一个方向哦!”
俊笑得真诚又无害:“我小姨家在你家附近呀,都是三矿的!”
铃子想,瞎说,难不成你在你小姨家住?
俊说:“我最近住我小姨家去了,你不知道吗?”
铃子翻翻白眼,“随便你呀,可不是我叫你送我的!”
“是,是我自己求着送你的,成吧?”俊又笑。
铃子很瘦,坐在车后座上轻飘飘的。
俊就唠叨:“铃子铃子,你太瘦了,骨头都硌到人了,你要多吃点饭喽。”
铃子不出声,心想,多管闲事,骨头硌到你了?
俊仿佛听到了领子的心里话,扭过脑袋一本正经地对铃子说:“真的呀,你胳膊肘子顶到我的腰,真疼呀!”
铃子低头一看,抱着书包的那条胳膊真的顶在俊的腰上,她自己竟然毫无知觉。
俊缩着脖子哧哧笑。铃子闹了个大红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
铃子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俊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个信封,冲她眨眨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铃子从信封里拉出一张素雅的生日卡。灯火阑珊处,两只小猫并肩而坐。俊的一手字写得潇洒而飘逸:你的生日,我的节日!感谢有你!
铃子看着看着,脸又红了。这算什么?她想。
俊笑嘻嘻的看着铃子的脸由白腻转为粉红再转为通红。
铃子的心咚咚咚跳得真急,也许是因为一口气跑上四楼的缘故。她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往楼下看,俊冲着她房间的窗户一挥手,长腿一蹬,自行车窜了出去。
铃子瞪着他的背影,才反应过来,该死,自己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俊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铃子的脸上立刻腾起来一把火,马上把房间的灯关了。
第二天见到俊,铃子脸上的火又烧了起来。俊看着铃子红彤彤的脸,笑得坦然而又有点暧昧。
俊每天用自行车载铃子回家,载着载着,雪停了、花开了、天热了。铃子穿上了白色连衣裙,俊看到她,心神一荡,连铃子叫他他都没有听见。
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真……热呀,今天。”
铃子笑眯眯地看到俊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脸。
铃子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做点什么东西了,高四的生活紧张的让她喘不过气。但是她决定给俊做点什么。
淡紫色的缎带摸在手上滑腻而柔软,铃子决定用它做一串风铃。用缎带做风铃可不容易,铃子还是要做,因为得来不易,才显珍贵。
一朵紫色的小小风铃花做好了,铃子把一颗小铃铛缝在花心里,轻轻一摇,风铃花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就象露珠从树叶上滴进了泉水。铃子满意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
整串风铃做好了,铃子举着大串淡紫给俊看,问他:“好看吗?”
俊笑着揽过她,说她傻瓜。
铃子没有动,她觉得俊的臂弯很温暖。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铃子和俊填了同样的学校。俊的成绩没有铃子的成绩好,但他是体育生,对文化课的要求没有那么高。铃子觉得和俊在一起是她在高四最大的收获,而他们两个一定会考上同样的大学。
高考放榜了,铃子如愿以偿考上了第一志愿的重点大学,而俊却只考上了第二志愿的普通大学。
两所大学在不同的城市。铃子叹着气把俊的头发搓得乱七八糟,“我们要分开了。怎么办呢?俊!”
俊不在意地笑笑,“铃子,你去年就应该去那所重点大学的。不要担心,我会常常去看你。”
开学的时候,铃子和俊分别上了去往不同城市的火车。
铃子从窗口望出去,铁轨在火车脚下蜿蜒到远方,偶尔和别的轨道交错,但很快又会分开。
俊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坐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铃子。铃子摸着俊在火车上坐了一夜而格外憔悴的脸,对俊说:“很累,是吗?”
俊笑着摇头不语。
时间长了,俊也有失约的时候,慢慢的变成了好几个月都不见踪影。铃子想,高年级了,事情总是多一些。她听到远处火车站传来的悠长鸣笛声,给俊找理由。
大四的寒假,铃子偶然见到俊的钱包里有另一个女孩子的照片。那女孩子穿着白裙子,长头发直直地分披下来,在照片里歪着头对铃子笑得很甜。铃子在照片外愣愣地直视着她。俊在旁边愣愣地直视着铃子。
不知道为什么,铃子觉得那女孩子穿着白裙子,竟然有点象几年前的自己。她转过头,对着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毕业的时候,有好几个单位都要铃子,包括G市,都有一个很好的单位给了铃子工作合同。但是铃子选了个离G市最远的地方X市,义无反顾。
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为什么铃子会选给她待遇最差的X市的J公司。铃子微笑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G市是俊即将要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铃子去了X市,在那里工作、生活、结婚、生子,一转眼,十九年过去了。
十九年来,铃子再也没有用她那双巧手折过任何东西,她六岁的儿子从不知道她妈妈以前居然可以把滑腻柔软的缎带折成叮叮当当响的风铃。
十九年间,俊经历了结婚和离婚,回到了他和铃子的家乡,听说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而他和铃子再没联系过。
高中同学在俊家里聚会,因为他家够大,也没有唠叨的女主人来烦他们。那天,俊和他们都喝得烂醉,醉眼朦胧中,俊看见穿白裙子的铃子向他走来。
一个同学把聚会的照片传到朋友圈里。一千多里地外的铃子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作为背景的墙上有一串风铃。
照片里那串风铃是极浅极浅的紫色,当它还是崭新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极柔媚的淡紫色。
“叮当叮当……”,仿佛有细碎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铃子听见俊对她说:“我要挂着它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