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疼痛的爱》熙望

6、【第六章】 距离

　　六、
　　律容的脚步在一霎那间生生停在原地，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可以象征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差别或者说距离，比如说真正的好朋友可以像家人一样不在意的共用餐具，但是和陌生人就根本不行；再比如你可以把最喜欢的裤子让给好朋友穿，但是“别人”那说什么也不能；还有假如他向你大吼大叫你还能保持嬉笑，但是其他家伙休想对我吹胡子瞪眼。
　　再比如说，我就只有“夏温”的权限，但是向越穆早就达到了“温温”的级别。
　　当他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刚好听见向越穆的声音：“温温，你东西没有忘带的吧？”
　　隔着墙壁的拐角，律容听见夏温窸窸窣窣检查背包的声音，然后是她说话的声音：“哎呀真忘拿手机了，越穆哥没你今天就惨了！”
　　接着就是她匆匆往回赶的脚步声，律容赶快打起精神拐过墙角迎上去，假装才赶过来的样子：“哎你回来啦！我就说你这么粗心，快点拿好！”
　　然后就坚决的告别他们俩，飞快的返回病房躺好。律容还结结实实的盖上被子，似乎他认定了躺下来就能远离心里突然腾起的不满意或者说沮丧或者说黯然。这些区别只是灰度不同的黑色心情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律容觉得自己不高兴。
　　律容对自己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有些混乱，但也不大愿意深究所以干脆睡着一了百了明天再说。他发誓，他知道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想多了的这位律容同志他自己也非常鄙视。眼下他就只想八百里加急飞快的把这件事丢在身后。
　　所以他也不知道，夏温在回去的路上对向越穆说：“你都多少年没叫我温温啦，今天怎么又想起来了？”
　　“就是突然想叫了呗。”沿路的路灯在向越穆脸上打出一轮又一轮的光晕，让向越穆的表情看不怎么真切，似乎是笑着又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
　　“很久没听了，还感觉有些别扭。”夏温松松背任由自己的身体往下滑，没几秒钟就半躺在座位上。向越穆没有回答她，车里沉默了几分钟，他再去看安静的夏温时，发现她已经沉沉的睡着了。
　　向越穆腾出一只手替夏温拉拉外套的开襟，然后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们不该相互认识的。”
　　车子再往前遇到了一个红灯，向越穆知道这个路口没有监控，他猛地一踩油门冲了过去，嘴唇又无声的动了几下。
　　“至少不该是现在，我还没允许。”

　　“哎你平时不这样的啊？”杨飒丢下手里的薯片包装袋，直起腰用手背去碰夏温的额头。
　　“我平时不哪样啊？”夏温捡起被杨飒丢下的薯片喂一片进自己嘴里，她俩已经在杨飒家的地板上这样吃掉一大堆零食了。
　　“你平时都是写实派啊，不这样胡说八道的啊！”杨飒一激动打翻了脚边的一罐啤酒。
　　“哎哎，这可是你自己的地板。”夏温反应迅速的蹦起来，以防弄湿自己。同时毫不意外的发现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自己的口舌完全白费了，杨飒根本没信她的话。
　　说起来也是，有几个人能相信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之间有那样的联系呢。不是简单的生理上感知伤害所以觉得疼的本能，而是切实的感觉到身体之外的别人的疼痛的特异功能，而且在还是过去二十多年相互都互不知存在的两个人之间。
　　“不就不懂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信这个？”杨飒用一支无辜的拖布指着夏温痛心疾首的挥舞。
　　“我怎么不能信了，这是我亲眼所见得出的结论啊！”夏温捡起几包幸免于难的膨化食品跳到沙发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这样的话，汤泼的是律容为什么我的胳膊会疼？”
　　“那只是巧合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你这个疼有多频繁？”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以上就一定有必然关系吧！”
　　“你真的是被你这个怪毛病逼疯了吧？”杨飒居然开始换上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夏温，夏温被这个目光彻底激怒了，没好气的说：“算了，你就等着看吧，还会有下一次的。”
　　杨飒耸耸肩重新拖地板，一副“随你吧”的模样。夏温气鼓鼓的考虑要不要往地板上丢几片杏干以报复杨飒，却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她从沙发缝里抽出手机，是向越穆的电话。
　　“嗨，你在哪里？”向越穆轻轻松松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夏温还没做出反应，杨飒倒是应声把背挺直了。
　　“在朋友家呢，怎么了？”夏温对着在一边闪动着期盼的眼神的杨飒眨眨眼，故意不提杨飒的名字。
　　“哦就是问问你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律容说想去郊外玩，也叫上你。”听筒里不仅传来向越穆的声音，夏温还听见律容在那一头兴奋的喊着，“夏温没事就去吧？一起去玩嘛！”
　　“我倒是没事，可是律容那胳膊能去吗？”夏温不知不觉的翘起了嘴角笑着，“可别又伤了。”
　　“不然他去他应该会更受伤吧。”向越穆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能休息。”
　　“那好，那一起去吧。不过，我能再叫个人吗？”夏温戏弄够了杨飒，终于决定帮她一把，“杨飒？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呢。”
　　“当然可以啊，一起来吧，”然后向越穆的声音稍微离开了话筒一点，问那头的人，“你们两个没有意见吧，夏温也带个朋友来？”
　　夏温刚刚冲杨飒竖起大拇指，看着杨飒开心的再次挥起拖把，一下子没听出向越穆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另一个好听的女声：“律容哥，她们俩你都认识吗？”
　　“越穆哥，你们那边也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吗？”夏温问他，一边听到那个声音还在持续对律容说话：“干嘛去什么郊区啊，我们去海边不好吗？”
　　“你应该知道吧？施佳笙，也是我们的好朋友。”向越穆稳稳的说。
　　“嗯我听过。”知道这个女演员也该算是律容的功劳。虽然不是听他说起的，但是夏温没少从娱乐新闻里听到她的名字，她的最近出镜率大概她本人也很满意。慢慢的夏温胸腔里升起一股气味怪异的感觉，她还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可能的原因对一个没见过只听了一次声音的人，就产生这么强烈的排斥感。
　　“对就是她，和我们一起去。”向越穆不带波澜的声音继续说，电话那头的他当然关心不到夏温的胃为什么扭动起来了。
　　“嗯好啊。”她斟酌了一下，想拦住自己也没能成功，她继续问向越穆，“所以你们现在一起在律容的病房吗？”
　　“啊没有啊，我们在律容家呢。今天早上他非闹着要出院。”
　　“哦，那好吧，叫他小心点别得意忘形了。”夏温妥善的隐藏住心里那咯噔一下，平静的和向越穆告别挂断电话。然后又继续应付已经欢天喜地的杨飒，帮她在地板泡坏之前收拾好残局，第一百次告诫她不要一激动把律容的行踪告诉别人，最后在八点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家。
　　夏温打开客厅的顶灯，一瞬间周围都陷入了这种令人安心的橘黄色中，几年前夏温搬进这里时专门选择的这种比一般家里的黄色灯光还要更橘黄色一点的颜色，哪怕是虚假的也好，她想就算是假象也要更加暖和一些。站在客厅偏左一点的地方，就能看见夏温卧房里的墙壁上有一张巨大的宣传画，那是之前夏温去外国出差时不辞辛劳带回来的一张广告画。
　　那还是夏温刚刚进入杂志编辑部，她和几个前辈一起去了一个不知名但是风景非常美的欧洲小岛，里面也有杨飒。他们本来是为了当地的一种奇异的木材去的，夏温却被那里对外销售的海滨别墅吸引，从此立下雄心壮志，有生之年一定要在那里买一幢房子住。所以一路都颇具毅力的把那根海报筒漂洋过海的带了回来。
　　杨飒一直说它作为一张广告它大的浪费，但是眼下挂在夏温的房子里，却出人意料的合适，夏温已经每天盯着它入睡快三年了。其实她最初真正的想法是，如果到买得起它时还是一个人，她就真的一个人搬去那里住下。
　　可是最近，有个想法不可抑制的不断冒出来。她不想一个人住了，那么大的房子，想两个人一起住。
　　然后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想到向越穆刚刚的话，凭着自己和律容刚刚上了十位数那几条短信，和一只手就数得出来的通话记录，果然还没到能去律容家玩儿的交情吧。
　　夏温叹了口气，对着广告画旁边钉着的这几年积累的工资条眨眨眼，决定睡觉了。去浴室的路上，还默默在心里叹气：最近是老了吗，怎么越睡越早，听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不喜欢熬夜的……
　　然后强烈的感觉到一阵喉咙痛，好像发炎的嗓子猛咳之后的撕裂感。
　　夏温这次第一时间想到了律容，她完全确定自己没有感冒，那么就是律容的喉咙出了问题吗？她立刻回到房间打开电脑，输入了“律容咳嗽”的关键字，最近她已经熟谙粉丝消息网的强大以及使用方法，果然在一条微博里看到了一张律容走在街上的照片，旁边一起走的是向越穆，而律容真的捂着嘴好像在咳嗽。
　　夏温完全没有理会发布照片的这位粉丝旁边的声泪俱下的配文，心里已经确认律容患了感冒。她丝毫没有犹豫的重新穿上外套，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律容。
　　何况，律容正在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