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疼痛的爱》熙望

4、【第四章】 我的疼痛

　　如果不是律容，夏温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一个人要真心想藏进城市的角落，有多容易；也不会知道如果有人打定主意要找到你，想藏起来有多难。
　　律容带着她走进一家非常隐蔽但装修的很有格调的咖啡馆，点了不少东西。夏温提醒他已经不早了，吃了晚上胃会难受，但律容摆出一副近乎委屈的神情说：“好不容易宣传期就要结束了，让我肆无忌惮一会成么！”
　　在吞下一大块拿破仑蛋糕之后，律容跟夏温说起刚刚那部电影，他百物巨细的向夏温描述了那个角色的以貌特征：“那个就是我。”
　　夏温好不容易才隐隐约约回忆起了一个在最后决战关头，站在男主角后面的后面的一个小警察，后来的大结局中还头裹绷带在镜头中一闪而逝。她紧紧的攥住这个人影才能勉强让这个印象留在她记忆的边缘。为了防止今后再次谈起这个话题时她还能准确的描述出这位举足轻重的小警察，夏温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必须要再看一次这个电影。
　　“那才是我第一次演电影。”律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愉快的纠正，“几乎没有人记得我还演过这么一个角色，但是没错，这才是我的第一个角色。”
　　夏温一点也不想计较，到目前为止，律容的世界和她还有一定的距离，即使她正在和眼下最当红的男演员一起坐在咖啡馆里，也并没有多少不明来源的激动想法。她甚至还妥善的考虑到了自己和他晚上来之不易的睡眠，没有真的在这家咖啡馆里点咖啡来喝。她总是这样，也许就是因为夏温总是这样对什么都保持平静顺从的态度，她的生活也从来都是在她意愿中的平和状态下进行着。她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保持不变，什么都不要打破它。
　　“你记不记得男主角讲了这么一句台词？”律容把自己窝进咖啡馆柔软的椅子里，姿态舒服的让人心生嫉妒。于是夏温也跟着伸直了腰靠在椅背上。咖啡馆总会用这种小伎俩，用舒适的不像话的椅子和像焦糖一样甜的空气包裹住你，让你误以为人生到这里就可以停下来了，所有的烦恼和困扰都被哗啦啦倒进咖啡机磨成了香气四溢的液体，你心甘情愿的咽下它，甚至在享受它的苦涩或者香醇。律容半仰着头念：“‘如果你不享受做警察，做警察的每一秒钟你都不开心，那你不如去做贼。’”
　　“对，我记得。这句话怎么了？”
　　“这句话，是我的主意。”律容对夏温眨眨眼。该是得意的神情，但夏温并没有看出来，“你看，有多少人因为这句话记住了男主角，但是你甚至意识不到我也存在于这部电影。”
　　后来夏温回想那天，在咖啡馆昏昏欲睡的气氛中，律容讲了很多话。有些是非常好笑的事情，有些是让他愤怒又难过的事情，还有一些，是琐碎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
　　比如律容说他想养狗，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和外婆家的小狗一起睡觉，到现在还能够想起来小狗睡着时喷出的暖暖的呼吸，但是现在没办法养，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比如律容说他在一次工作的间隙，偷偷半夜跑去泡温泉，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舒服的一次，还想再去一次。
　　比如律容说哪里有一种炒饭，好吃的要飞起来了。
　　诸如此类的，以至于那天夏温回家睡着了之后，一整夜的梦里都还听见律容在絮絮叨叨的。

　　识破律容还带来了一些意想之外的好处，不知什么时候起，娱乐圈里谁是真正的口气王，谁对桃红色是真爱，谁当偶像其实是被他老妈逼的，夏温突然开始门儿清。原本夏温每天在网络上顺便瞥到那些一闪而过的精致面孔时，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忽略不计，但是现在她一想起那些律容透露给她的内部消息，甚至能盯着某些脸笑出声。
　　而在杨飒看来，夏温认识律容最大的变化——夏温当然把这件事分享给了杨飒，不然有可能会被跟踪——是从来不关注娱乐圈的人，现在居然也准时收看娱乐新闻报道了。有一次她俩去吃晚饭，夏温居然坚持听完了车载广播里关于律容的一段采访才肯熄火下车。
　　“什么时候也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啊。”杨飒明明是在恶狠狠的对付她面前的盘子，但咬牙切齿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她把夏温当成了她盘子里那棵不听话的西兰花。
　　“我已经跟你说过三百次了吧，”夏温无比耐心的说，过去的三年里她常常用这种语气跟杨飒说话，“有机会我一定！”
　　“也没见你有什么行动啊！”
　　“你又不是真的对他感兴趣，你喜欢的，不是那个西装男吗？”夏温从来都是这么称呼杨飒追逐的那个超爱穿西装的演员的。
　　“多认识一个帅哥又没什么坏处。”杨飒终于肢解了那棵西兰花，把它和一块牛肉一起塞进嘴里，后面的话就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嘟囔。
　　夏温也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打算跟她说说杂志新栏目的事。她刚举起叉子想引起杨飒的注意，突然手臂上传来一阵沉钝的疼痛，让她整只手都失去了力气，叉子咣当一下落回餐盘，发出的巨响非常成功的引起了包括杨飒在内整间餐厅客人的注意。
　　杨飒飞快的咽下嘴里的食物，但是表情非常淡定的问夏温：“又疼啦？”
　　“嗯，这回像骨折。”夏温愁眉苦脸的说，尽量无视杨飒后面那位把整个健硕的上半身都扭过来看热闹的男士，“我不会真的骨折了吧？”
　　“那你这把叉子可能是陨石锻造的，要么就是你的骨头在刚刚一瞬间退化成了一堆没用的衰老细胞。”杨飒一边平静的回头瞪回去了那位男士，“你骨折过？”
　　“没骨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种疼是骨折的疼？”最近她们俩开始在这件事上找乐子，每次都兴致勃勃的探讨它会是那种伤口的痛感。
　　“我哪知道。”夏温用另一只不疼的手重新举起叉子继续吃饭，“就是知道。”
　　回去的时候，夏温的手还在疼，所以换杨飒来开车，她把夏温送到家，然后把车开走了，约定明天早上她来接夏温。但是夏温一直到上楼回到家里，手臂都还一直在疼，那种阴魂不散隐隐约约的感觉甚至让夏温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骨折了。她试着捏捏那里的骨头，一点都不让人惊喜的完好无损。
　　于是夏温就放弃了晚上本来要加的所有班，打开电视想着随便找个什么综艺节目打发时间，但是画面出现的时候，律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她的视线，他蹙着眉的脸占据了几乎整个屏幕。
　　感谢高清电视让夏温看的清律容脸上每一条肌肉的动态，她花了好几秒去注意律容下巴上一颗她从来没发现的痣，以至于好半天之后她才弄明白了这条看上去就闹哄哄的新闻的主题。明明斗大的标题就横在屏幕下方：
　　飙车戏现场出车祸，律容受伤紧急住院。
　　夏温盯着电视画面里被人整个架起来的律容，他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接下来就是各处痛哭的律容的粉丝，用哭腔吼着什么“快点好起来”“我们永远支持你”，然后新闻就在主持人礼貌的总结陈词中结束了，夏温等着看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她终于还是从包里翻出手机上网，搞明白了是律容在拍一场飙车戏时出了车祸，车翻了他也受了伤，眼下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治疗。夏温看完新闻想都没想就拨通了律容的电话。
　　可是占线。夏温反应迅速的挂断，心里一点也不意外，倒是有点后悔自己拨的太快，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到底觉得不合适。
　　她看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上的手机屏幕，刚刚那一条通话时长5秒钟，后面标着“已取消”；还有前天一条两分钟的，是律容跟她问上次提到的餐厅的具体位置，还跟她约好这个礼拜再去看个电影，就去曾老爷子那家。
　　还有两条短信，一共三个字：“收到”、“谢！”
　　看上去交情一共就这么多了，所以这么着急忙慌的打过去慰问，还没到那份上呢吧。
　　夏温因为这个来源不明的古怪顾虑举着手机陷入沉思，但一分钟之后手机突然大叫起来，屏幕赫然显示着“律容”。
　　“啊……喂？”夏温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从沙发上蹦起来立正站好，天知道为什么。
　　“你打电话来了？刚才在和我老板通话。”律容在电话那头当然不知道夏温刚刚的心路历程，声音还是很轻快。
　　“对，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你受伤了。”夏温意识到律容回她电话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异常，心里多少有些鄙视自己，同时也放松的坐回沙发，“所以问候一下。”
　　“是啊，不过没关系，只是胳膊受了点伤。”
　　“严重吗？”
　　“骨折了，看来我终于有假期了。”
　　“这么一听还不错嘛。”虽然律容轻描淡写，但是像他这样的职业，连夏温也想得到后面的事情一定很麻烦。当然也没法说，于是夏温配合着他的轻松语境，继续抛出无意义的调侃，“没什么想趁机做的吗？”
　　“你说现在的话，”对方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你医院看我吧。”
　　“嗯？”
　　“我想喝鸡汤，”律容的声音听起来就真的非常想喝，“但是他们都很忙，我不好意思让他们弄。”
　　“……”这个答案大概就算是耗尽夏温二十多年所有的想象力也想不到吧，夏温仗着律容看不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那只差不多快翻到后脑勺的眼球一直到听到电波那头补上的后面一句话才犹犹豫豫的回来，一时间还不能尽职尽责的替夏温摆出个合适的表情。
　　“来陪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