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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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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
当夕阳的余辉逐渐爬上村口的槐树尚显翠绿的叶子上时,背靠在树干上嚼着树叶儿的老槐头
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只消一眼就不必再看下去了——太阳没照到村民的脸上,田里的收成
依旧没有指望。
全村上下没有比村口的老槐树长得还壮实的了。没人知道这棵粗壮的老树活了多久,很多人
记事起就在这树下玩耍,抬头望去是它错杂的枝桠:春天上面缀满了槐花,微风吹过都带着槐花
的香气;夏天上面覆着层层绿叶,烈日高悬却也只留下一片荫凉;秋日绿叶仍旧执着,只有深秋
才飘下阵阵叶雨;冬日只留下枯瘦的枝桠等待来春,独自守护村民一年的艰辛。再向下看,是老
树的枝干厚重,沉稳,跟神话中女娲娘娘补天的柱子似的撑着它巨大的伞盖,而这把伞的下面,
就是在老槐树下一坐一整天的老槐头。
暮色的网如期的撒下,网住了村里的家家户户。深秋的夜里风大而凉,村长的外衣被风无情的
吹起带走仅有的温度,他走到老槐头的门前,任凭风再吹一会儿,下定决心敲响了那扇门。
老槐头没点灯,苍老的脸在夜风的呼啸中看不真切,只有身形让人一眼辨认——太像那棵老槐
树了。村长走进屋子带上门,搓了搓手后犹犹豫豫的开了口,向这村里为数不多的老者之一讲述
今年的收成有多么令人绝望。老槐头掏出一片树叶儿,嚼了,沉默着。村长顿了顿,即使是在夜
里仅有的微光中也能看见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皱纹,他硬着头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卖树。
从老槐头家走出时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一路回的寒气直到见着自己卧床的老爹才稍有
缓解,他打了盆热水轻轻的给父亲擦拭脸和手掌,一句一句的告诉他自己去见老槐头时的情形。
父亲浑浊的双眼盯着数年来没有一丝变化的天花板,良久,枯老的双手抬起,指了指儿子,又指
了指自己,儿子会意的端起桌上的小碗给父亲喂了两口水,坐在床边静静的等待父亲说话。
原来,村口的老槐树当年就是老槐头的祖上种的,沧沧桑桑百余年也有了,老槐头原本也是
村里富家大户的少爷,每年家里都会到这槐树底下祭祖,求一年的顺福喜乐。直到那一年,十几
个鬼子进了山头,占了村子烧杀抢掠,老槐头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从老人到孩子一个活口都没
留。办货回来的老槐头看着一家老小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当天夜里出了山把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换回来三个手榴弹,隔天晚上就揣着手榴弹炸死了那些个小鬼子,拖着锹
把家里人一个个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估摸着这么些年都成了树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长再也没提过卖树的事,只是每天看着老槐头看着树干慢慢的嚼着树叶
儿,恍惚间觉得这人和这树,俨然是一体的。 北风嘶吼着踏进村里的时候,村里终究还是有人受
不住了,村东头王二家的媳妇儿生了个小子,一家人欢实着却无奈娘没有奶水;张大爷腿寒,如
今连个麦糠都没有,怎么熬哟......忍冻挨饿的人们把眼睛望向了村口,老槐树苍老的树干依旧粗
壮,他们知道,只要把这树卖了,别说这个冬天,来年都不用发愁了。先是三三两两,言语恭敬
的询问老槐头的意见,老槐头依旧嚼着他的树叶儿,不作声。后来就没了,都盘算着先把树卖
了,再把钱给老人——一把年纪了,谁不想过好日子?天越来越冷,眼瞅着年根就要到了,村民
路过村口时眼睛里都含着光,仿佛这不是树,是肉,是粮,是好日子。这天的风异常的冷,村长
的老爹终于没能抗住,去了。村民们知道了也没做声,回到家里暗暗的掉泪惋惜,老槐头拍了拍
村长的肩膀,也没做声,只递给村长一片树叶儿,苍老的身体消失在寒风中。入夜后的村庄只有
呜呜的风声,如泣如诉,村长给死去的老爹擦拭身体,换上一件干净布衣,哭得无声。第二天一
早就有人敲响了村长的门,一群人红着眼眶拉着村长急吼吼的往村口去。村民见着村长来了都自
觉让出道路,村长这才发现老槐树已经倒了,雪夜里,他被人连根挖起,带着土倒在地上,像极
了同样和它倒在地上的老人。人群里隐约有啜泣声,转瞬又被风吹散了,村长的眼眶和村民一样
泛着红,眼泪刚漫出来就被吹干,风太大了。村长从口袋里掏出老槐头给的那片树叶儿塞进嘴
里,良久才走上前去抱住老人哭出声来。
这是他的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