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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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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琛在剥毛豆。
天露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这让人联想起了把手伸进去,摸到满是滑腻与死气的鳞片,还有一手腥味。
段琛坐在又矮又小的塑料椅上,把他的长腿滑稽的收拢起来,像个畏手畏脚的笨熊似的。
他眼前放了一个红色塑料袋和一个红色塑料碗,他拾起一节毛豆,把它剥开,丢进去,听见咕噜噜一声。
“小段啊,这么早就起来啦。”
幽深的破巷子立着一个浓妆艳抹女人,她画着极其夸张的妆,抽着一根劣质烟,笑咯咯的凑过去,挑着眉毛一点一点把烟吐在段琛脸上。
段琛不动,只是笑了一下,说:“李姐早上好。”
“你师傅呢?还在睡?这么早就叫你起来,太过分了吧。”
段琛点点头,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专注于他的毛豆去了。他剥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李姐看了他半响,也只能悻悻的走开。
段琛看了眼泛着白的天空。
他剥完了豆把它们用水过了几遍,放到冰箱里晚上再烧,然后把早浸在水里的水磨年糕给拿出来,又淘了米,把它们倒到电饭煲里。
如果段琛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顿早饭,他一定不会管睡的像死猪一样的师傅,不会烧早饭,不会洗菜,而是去茶楼那边好好的喝一顿早茶。
可惜他不知道。
清晨一束微弱的光打到那不锈钢的锅盖上,映衬出了段琛的脸——双眼皮,薄唇,瓜子脸。皮肤白得有些过分,显得他眼睛格外的亮,格外的黑,像是有一束火在他眼睛里烧啊烧,段琛看着这个满是霉气的厨房,突然牵着嘴唇笑了一下。
他本是美人胚子,然而这一笑却笑得人毛骨悚然,眼睛不变,嘴角机械的往上提,一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脸本就白,活脱脱的一怨鬼。
段琛给电饭煲插上了插头,按下了煮粥键,然后蹲下来,从油腻腻的橱柜里面扒拉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木盒子,木盒子里面还有一个金属盒子,朴实无华的泛着暗光,段琛把它打开,温柔的摸了摸里面的枪。
今天他要去杀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电话,邮箱,地址,职业,爱好以及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段琛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这是他的工作,作为杀手的工作。
段琛给自己打理了一下,像所有无精打采严重肾亏的上班族一样,背着个皱巴巴的包,无精打采的乘了地铁,兜了三圈。
然后他去了公共厕所,把烫浆的笔挺西装从包里拿出来,飞快的换上,并且戴上了金丝边眼镜,用发胶把乱蓬蓬的头发变得服服帖帖的,露出精英特有的招牌式微笑,然后走了出去。
他的手机里有他师傅给他的消息。
博光饭店,顶楼包厢1041,10点。
还附有一张目标的照片。
段琛拎着公文包乘上了电梯,还和他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他为了这个目标在这里上了半年的班。
那个前经理秘书现财务部部长的女人小心翼翼的托了托自己的盘发,眼珠滴溜溜的一转,笑嘻嘻的对他说:“早啊。”
段琛微笑:“早啊。早饭吃了没?”
“没有,年终了财务部忙得要死,哪有空吃饭呀。”女人有点撒娇似的瞥了段琛一眼,“你呢?”
“我?都一样都一样,”段琛叹了口气,“早上还犯胃疼来着。我劝你早饭吃好点,不然胃疼起来,可有的受的。”
女人正准备接话,却被另一个女人打断了:“早饭一定要吃,昨天总经理也闹胃疼呢,这可真的是……”
那女人说着摇了摇头,对着前任秘书笑着叹了口气。
她是总经理的现任秘书,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天真又可爱。
财务部的女人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段琛很快就从电梯里有说有笑的出来,去部门那边报了到。
又过了几个小时,大概九点半不到,他提着热水壶去了茶水间。
电梯乘到茶水间那层,然后走楼梯到了顶楼。顶楼的门关着,有一些用完了的油漆桶和杂物堆积在一起,落了不少灰尘。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的掏耳勺,捣鼓了几下,只听一声沉闷的“咯吱”声,顶楼天台的门缓缓的开了。
他把热水壶里零零散散的零件取了出来,然后拼好,趴在天台的地上,对准1041的玻璃窗眯起了眼。
目标就是来博光饭店喝早茶来的。
他背对着段琛,只露出一段肥肉堆积的脖子,把西装绷得紧紧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还伸出手去热情的揽一个服务员的腰。
段琛扣动了扳机。
只听“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凄厉又真实。
段琛以最快速度撤了出去,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西装质量不错,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还是这么挺括。他把零件又拆了放回热水壶里,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阴森森的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低下头吻了吻枪管,然后把它塞了进去。
“这就是我的生命呀,”段琛微笑着想,“人的一生必然需要一种意义,无论它是多么的肮脏卑劣和阴暗,人生都需要一种意义。
它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
我所有的爱都应当属于它。”
……
——由此可见段琛是个神经病。
还是个文艺腔的神经病。
能呆在一家又脏又小的干货店里,穿着破烂油腻的围裙,守着热烘烘的炒锅也实在难为他了一些。
想必段琛的师傅一辈子都没搞明白,他的徒弟为什么能对着糖炒栗子深情款款的念W.H.奥登的《葬礼蓝调》。
段琛面带笑容的拎着热水壶下来了,回去后和同事们聊了几句,然后去食堂吃中饭,再上班。
傍晚他慢悠悠的拎着公文包乘了地铁,然后慢悠悠的换了身邋遢的衣服回到了西街的巷子。
西街挨着菜市场,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政府一直欲除之而后快,但西街都是泼辣难缠的居民,他们抿着唇刻薄又鄙夷的看着政府,或是披头散发的尖叫,让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段琛快步走到“超好吃干货店”面前,招牌上的字缺了一个角——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店没有开。
段琛心头一紧。
他绕到后门,小心翼翼的开了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握着短/枪,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警惕的绕了那狭小的房子一圈,最终来到了他师傅的房间。
那老头子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是他炒焦了的瓜子,现在全撒在了地上,床单是红的,地上也是红的。
全部是血,而且是已经凝固了的血。
段琛走到他师傅身边,皱了皱眉,端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直起背,静静的退了出去。
那房门“咯吱”一声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另一种声响。
是不可忽视的,窸窸窣窣密密麻麻的声响。
段琛猛的回头,开了一枪。
消/音/器的枪,弹壳落在了地上,声音清脆。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段琛皱起了眉,他缓缓的往门那边退,却见冰箱门突然开了,早上剥的毛豆一颗一颗的从冰箱里滚了出来。
它们就像对面小店一块五一包的跳跳糖一样,落到地上咕噜咕噜一声,然后噼里啪啦的蹦起来,向段琛冲去,一边蹦还一边叫着:“段琛!段琛!”
段琛:“……”
他觉得这个世界他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