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落无言》沽酒独酌

1、橘生淮南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江南的烟花三月，雾雨蒙蒙，如梦似幻。乌木制的桥上，娉娉婷婷的立着一位少女，明眸皓齿，丹唇娇艳，扶着一把油纸伞，十指纤纤，若柳扶风。少女眉目精致如画，乌发长而飘逸，目光幽幽注视着远方，深邃而明亮。
　　“吱嘎”忽然，身边传来极轻极浅的脚步声，少女缓缓回过头。“等很久了吗？”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少女极是乖巧的摇了摇头，男子微微一笑，如白莲初绽，沁入人心。
　　少女没有记忆，而男子也从来不唤她名字，因为两人相处默契，相互陪伴已久，不用呼唤彼此姓名便能感知对方存在。
　　在江南，梅家垄断了船舶，盐运，客栈，丝绸，可谓权势滔天，更让人闻风丧胆的是，梅家为了巩固明暗势力，还培养出一批最顶尖的杀手，刺杀与梅家延伸手脚相抵触的对手。近几十年来梅家代代如此，亦发家大业大。
　　“该回家了。”男子轻叹，少女闻言抬头，面前的男子面如冠玉，芝兰玉树，眉眼温柔，俊美无匹，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性格却深沉难测。这便是世人称之“沉雅”的梅三公子，梅若津。
　　少女没有幼时的记忆，只知道一直以来她便陪伴在梅三公子身旁，她算不上主子，却也不算下人。陪伴在梅三公子身边这些年，平日里也就只是喝喝茶，发发呆，读一些诗文，弹几曲筝，因为梅三公子事务繁忙，平日里虽处的极近，却也只是各忙各的，只是有时公子累了抬头时会望向她的双眼，冲着她温柔的笑，却也只是一笑即逝。一年之中，少女也只会繁忙一两次，那是极难的任务，每次都血流成河，但她却已经麻木了，仿佛生来便该如此，轻易地夺人性命，将人命视为草芥。她总是保护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身和心生来便该是分开的吧，身体每次都能非常圆满的完成公子所给的任务，而心却放任它漂泊无依。转眼之间，少女已经及笄，而梅三公子也到了要娶妻生子的年纪。
　　风柔柔的吹进庭院，吹开了少女的衣裙，吹拂起少女乌黑的发，吹散了少女的思绪。若是公子娶妻，从今往后，像这样陪伴在公子身边的也许便不是自己了吧，心里有一丝微微的怅然。她不知道自己生于何处，姓甚名谁，多年以来，她所知道的就只有公子，和公子让她完成的所谓的任务。
　　“若津。”座于上首的男子缓缓开口，“兄长，您唤弟弟前来所为何事。”梅若津淡淡回应。“如今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我这做兄长的也甚是欣慰，弟弟才华横溢，英俊潇洒，令不少女子动心，就连声名赫赫的北方王侯都对弟弟亲睐有加，君王府想将府中的二小姐锦和许配给你，这门亲事我甚是赞成，想问问弟弟你的想法。”座上男子即梅家大公子梅若安缓慢而沉稳的道出。梅若津抬头望向兄长那温和羸弱，苍白瘦削的脸庞，不动声色的扯下腰间双环连扣的玉佩，“这是我给那位小姐的订婚信物，请兄长代为交出。”说罢，便点点头离开了。梅若安满足的笑了，南方的梅家若能与北方的君王府联合，对梅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到底同是梅家的人，弟弟看的还真是透彻，一场婚姻便能简简单单扩大梅家的势力范围，现在的梅家在南方已是如日中天，贵中之贵，无人能敌，更别提梅家还养着“那个”。弟弟的心思从来难测，而关于“那个”梅若安也只是听说，梅家自古便养着一个怪物，夺人心智，伤人性命。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哭着不肯睡觉的时候，嬷嬷唱的“很远的地方有个怪物，名字叫做醉花舞，有人在传说它的眼睛看了使你失魂魄，如果你得到它的拥抱，你就没有了心智，你若是看到它的脸庞，你就永远不会醒。”但究竟事情的真相如何却是无人知晓，只是传说梅家每代只有一个人能见到它，而且一定要等到上一代的那个人身亡之后。
　　穿过水榭亭台，梅若津一眼就发现了泉池边懒懒拨弄琴弦的少女，朱唇轻启，发丝随风轻飘，眼神迷离却藏着一点点魅惑，腰肢纤细，柔若无骨，看着看着自己的心不由得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刚刚的失神，稍一沉下心便绕过泉池去往漱玉斋。等梅若津离开好一会儿后，少女才缓缓抬头，静静凝视着男子离去的方向，纤纤玉指拨弄两下琴弦，便缓缓吟唱起来。
　　梅若津此刻手中翻着梅家近日的各色账本，心中却有一丝不平静，他回想起少女绝美空灵的脸庞和翩然舞动的身姿，原本伸展着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不过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其实自己就算娶了锦和又何妨，原本她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只有自己一人知道她的存在，而她也只能为自己所用，而锦和，那个君王府的二小姐也不过就是一场政治联姻中的华美装饰，又如何有资格来干涉自己，想到这儿，梅若津不禁眉色舒展，甚至还有点点笑意，这样，便再不会有人怀疑自己，而她，也就能永远的陪伴在自己身边了，那时候的梅若津这样想到。
　　很快地，整个江南都知晓了梅三公子与北方君王府的联姻，百姓们纷纷祝福这尊贵而荣耀的梅家，祝福清雅出尘的梅三公子与北方佳人的亲事。但是有人欢喜便有人忧愁，“皇兄，看来这梅家不得不除啊，君王府空有军队却无甚钱财，而这梅家却财力雄厚，两方势力联合，便有能力动用一支军队，本就罪不可恕，更何况这梅家竟然垄断了私盐，若再不除，皇权便岌岌可危。”皇弟，平萧王韩雨进言到。高高在上的帝王神色莫辩，只是一双丹凤眼中的森森寒意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当今圣上登上帝位未久，根基不稳，幸而皇弟平萧王及一班文武大臣忠心耿耿，才勉强坐稳帝位，如今又出了这件事，帝王怒从心起。轰隆隆，一声惊雷霎现，天上乌云密布，看样子是又要变天了，果不其然，才一阵的功夫便大雨瓢泼，而此时这位年轻帝王的心中也正在酝酿起一阵腥风血雨。
　　雨声愈发的大了起来，少女心中有一丝不安，她从睡梦中惊醒，额上却倏忽间感受到一抹凉意，睁开双眼，看到的是梅三公子清秀俊雅的脸，看到这样的少女，梅若津轻轻地笑了，她愣了一下，蓦地察觉到刚刚的那抹凉意正是来自他的唇，脸一下子有点点红。“没事的，别怕。”耳畔却传来男子温柔的安慰，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少女重又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这一次，她做了个好梦。
　　北方君王府中，二小姐锦和正在对镜梳妆。锦和容貌高贵而华美，她注视着镜中那个美艳绝伦的自己，冷冷一笑，剪水双瞳，波光盈盈，格外动人。“小姐，恐怕这世上没有比小姐您更美的人了。”一旁乖巧的丫鬟听雪不禁出声赞叹起女子的如花美貌。“就是不知那梅三公子是个怎样的人。”锦和低声喃喃。“奴婢听说，这梅三公子年少有为，才华横溢，玉树临风，是个能配得上小姐才貌的翩翩佳公子呢。”听雪款款答道。锦和静静思索，沉默不言，自己只不过是父兄的一枚棋子，继嫁入皇家成为帝王后妃的姐姐之后，为君王府开辟势力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南北两地相隔甚远，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五个月方才能到达，更何况自己从未曾见过那个人，那个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若是，若是他不喜欢自己，锦和不禁有些害怕，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自己，那这漫漫一生将何其孤独凄索。
　　“这一次与南方梅家的联姻我们君王府势在必得，原本这皇位就是属于我的。”威严的中年男子势在必得。“父亲大人所言甚是，当今圣上乳臭未干，全凭那帮老顽固苦苦支撑，才会有今日之势，属于君王府的东西也早该拿回来了。”说这话的年轻男子长着一双极为媚人的桃花眼，眨眼之间，足以勾魂夺魄，这便是君王府的嫡系继承人，君王君昱的独子君霖。君霖弱冠之年，俊逸不凡，一把乌木三折山水扇，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便是他的标志，他精通琴棋书画，更能双手同时写草书，在先皇举办的菊花秋宴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权衡利弊，一针见血，更令人惊叹的是，此人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无一不精，更能破阵，摆阵，训练兵将，比王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坊间流巷思慕其的女子数量之多莫能计数，只知道每一次他的出现都能引起莫大的轰动，无数女子涌上街头，抛头露面只为能见其一面，更有甚者，将他的画像日日悬挂于床前，思之慕之，情深切切，让人叹为观止。听说曾有一位年轻女子，为能与之有一面之缘，日日爬上墙头，偷窥君霖饮食起居，后被发现，逃之远乡，寂寂一生。如此种种，不甚枚举，可见其魅力之大，影响之广。
　　“你所言甚是，如此你二姐姐才算发挥了价值，这场亲事，也许我们还能得到更多。”君昱沉声道。“父亲大人可是说私盐？”君霖了悟，却又有些好奇。“吾儿所言即是。”君昱赞赏的点了点头，他摸了摸略显苍老的胡须，眼中透出一丝精明。“我知道你的担忧，不过到那时候羊入虎口，可就由不得他梅家了。”君昱冷笑道。看着父亲算计的脸孔，君霖嘴角轻扬，缓缓道“那皇帝那边可就要让大姐多费心了，毕竟男人如流水，家人才如衣服不是么。早晚帝位是我们的，大姐只要乖乖听话，她便能永远的母仪天下。”
　　亲事如期而至，短短三个月内，君王府与梅家互相认可，通过媒人，缔结了婚约。清言二年腊月初四，君王府二小姐锦和嫁入梅家，正式成为了梅三公子梅若津的夫人，人称梅三夫人。君王府君昱同年因病卧床不起，便由独生子即君王府下一任当家主人君霖护送姐姐锦和前来江南梅家完成这桩亲事。
　　江南烟雾朦胧，杏花春雨，草长莺飞，江枫渔火在这位出生北方的男子看来真是美不胜收，君霖此刻心情颇好，极有兴致的浏览美景。他们一行已于五天前到达梅家，恰逢梅三公子有事缠身，便由梅大公子梅若安招待，略尽地主之谊。梅家极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九曲回廊，亭台楼阁，水榭山石，园林密布，池塘中锦鲤来回穿梭，亭台边藤萝倾泄，梨花盛开，桃花绯红，香气宜人，婀娜多姿，君霖陶醉于梅家美景，且梅家布局精密，地形复杂，且楼阁回廊众多，稍不留神就会迷路，这些天他也只是在住处附近逛了逛，不过姐姐锦和却是乐在其中，这样的美景，令她都忘了自己当初的烦恼忧愁，反而有些庆幸自己能嫁到这样美的地方来，这样的风景和那样玉树临风的男子。才到达这里的第一日，她便见到了自己将要托付一生的良人，想到这里她的脸颊不禁绯红一片，真是个美男子啊，她心想，那样的清雅高洁，气质出众，心里有些雀跃起来。
　　君霖还在四处转悠着，忽然他愣住了，前面有一个四角拉起白纱的温泉，层层的白纱遮盖住了温泉内部的光景，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耳畔隐隐传来年轻女子的歌声，清脆悦耳又缠绵动人,他一步步的走近白纱，隐隐的仿佛透出一个曼妙的身姿，君霖眯了眯魅惑的桃花眼，不由自主的往前走着，直至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面前的白纱才停下脚步，他定了定心神，小心的拉开了一角白纱，映入眼帘的是温泉轻柔的白雾和雾中那个美的绝世的少女，少女肤如凝脂，莹白胜雪，杨柳细腰，纤纤柔柔不足一握，乌发滴水，一双盈盈美目雾气腾腾，如梦似幻，肩上腿间还有丝丝高温蒸腾起的淡红，君霖喉咙不由得一紧，浑身上下好像有一把火点燃了，脸微微的红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松开了手，扶住身边的一棵梨树开始大口的喘气，梨花轻轻飘落，带来一丝清甜诱人的香气。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找回一丝清明。
　　“你是什么人？”君霖刚刚回神，便听到这样的问话，他有些迷茫的抬起头，出现在面前的竟是刚才温泉池中的那个少女，少女眉目如画，樱唇娇艳，眨眼之间，几分迷离几分媚人，她看了看面前的陌生男子，淡淡问道。君霖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不答反问。“梅三公子的院落，一般不会有外人进入。”君霖有些惊讶，面前的少女穿着打扮绝不像个婢女，这样美的容色到底是什么人。梅府只有五位公子而没有小姐，这又是在梅三公子的院落，她到底是？正在胡思乱想间，面前的少女却突然晕了过去，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君霖轻轻出手将她温柔的圈在怀中，也罢，不如就先将她带走，这样的绝色佳人究竟与梅三是什么关系，他玩味的笑了笑，自己还真是有点好奇。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今日是梅若津与君锦和的洞房花烛夜，两位新人各自若有所思，锦和是暗自庆幸自己能嫁与这样一位夫君，梅若津则是思考该如何与君锦和保持距离，而他却没有发现少女已经被人带走。
　　今日是自己逗留在江南的最后一日，明天一早便要北上回京，江南虽美，长安更典雅，更何况他已经悄悄带走了江南最美的佳人，君霖想至此处，不由得轻轻一笑。想到那日的佳人晕倒被自己抱回房间之后，便一直沉睡不醒，却因此而没有惊动任何人。
　　红烛高照，一夜到天明，春宵苦短，一刻千金，翌日清晨，君霖一行人便告辞回京，临行前，锦和的婢女听雪前来替还在梦乡的小姐向君霖道别，君霖看了一眼听雪柔声说道，“听雪，从今往后梅三夫人便由你照顾了。”听雪垂首，轻轻应了声好，手渐渐握紧。
　　躺在床上的梅若津神志清醒，他未着寸缕，雪一样白的身子掩在锦被之中，想起昨晚，他不禁蹙起秀眉，眼中充满厌恶，他本以为能轻而易举的接受这个陌生的君家小姐，却还是没有那么容易，也许是跟少女相伴已久，习惯了少女身上薄荷的清凉，再接触这样浓丽的芍药香气，心里竟有了一丝抵触，不过，昨晚已过，君家的其他人已走，以后这个女人便关在汀香小筑吧。身侧的君锦和亦是未着寸缕，下身隐隐作痛，但心中却充满了幸福，想起昨晚男子的碰触，她不禁心神摇荡，快乐与痛苦的呻吟令她幸福的快要死去，她仿佛能预见自己幸福的未来，能嫁给这样的男子真是自己莫大的幸福。
　　当少女再次睁开双眼，便是身处在摇晃的马车中了，她抚了抚额头，“你终于醒了。”出现在面前不是熟悉的梅若津却是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我叫君霖，天降甘霖的霖，你呢？”少女神思恍惚，却莞尔一笑，一笑之间仿若桃花盛开，艳丽逼人。君霖愣住了，“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呢？”少女有些俏皮的反问。“刷”的一下，君霖打开手中的乌木折扇，轻扇而笑，“姑娘一笑如桃花灼灼，娇俏迷人。‘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不若便叫桃歌如何？”“嗯，不错，那你便唤我桃歌吧”少女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