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温暖》米小粥

8、父亲

　　看到这个题目你也许会认为，我要讲述一个很感人的故事，但事实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里，有爱我的妈妈，疼我的爷爷奶奶，关心我的舅舅、大姨，除了我的父亲，我想我还算是幸福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那时我就想我们家这本经大概就是说的父亲吧！听爷爷奶奶说，父亲从没让他们省心过，从小一直到现在，但父亲似乎很聪明，学习一直很好，特别是数学。听说他那时考上了重点高中，但爷爷奶奶却没钱供，只能让他上了技校，那是上技校算是一个不错的出路，能学门技术，还能挣点补贴，每次说起这件事，爷爷奶奶都很内疚，说是毁了孩子的前途。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妈妈对他说你辅导辅导孩子的数学吧，他正看电视，很不情愿，过来以后看见我正做作业，就拿起我的书翻了几下，说：“这还不用辅导呢，这么简单！”妈妈似乎有些生气，但又很无奈，也只好作罢。暑假的时候，他忽然说要先教我以后的知识，妈妈很高兴说是提前学了，上课再听一遍能打好基础，他给我出了道题，是二元一次方程式，最初时他还很耐心的教我，反复给我出题让我练习，但是大部分的我都没有做对，渐渐地他开始不耐烦，最后狠狠的把铅笔摔在地上，骂我：“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你是傻吗，教了多少遍了，背也该背过了吧，自己练啊，做不出来就别吃饭了，天天吃吃吃，都吃傻了！”说完他就走了，留我在屋里一边哭一边做题。开学以后，我们并没有学到他教我的那种东西，第二年也没有，直到六年级，我们才开始学习二元一次方程式，有一次我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告诉他，当年他教我的那些我们现在才学到，他想了想说：“我什么时候教你那些了。”然后又转头跟我妈开玩笑说：“看看你家闺女那么点儿就会记仇了，多少年的事儿了，现在还记得。”妈妈也没说什么，其实我很想告诉他，说这些并不是在埋怨他，我只是想告诉他他的教育方式不对而已，但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我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夏天发烧，冬天咳嗽，我很害怕自己生病的时候，妈妈去上班，只留我和他单独在家，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得自己去打针了，有一次我犯了肠胃炎，上吐下泻，他似乎也很担心，收拾东西要带我去医院，正准备出门时，他的朋友给他打来电话，说一会来找他中午出去吃饭，他看看我，说：“等会你那个叔叔来了，让他开车送咱们去。”我以为他说的是送我去医院，没想到车开到一个路口，他和我说：“再走两步就到你奶奶家了，让你奶奶领你去医院啊！”我下了车，他们便扬长而去，我一边走一边哭，等奶奶令我去医院时，医生给我测了体温说都快烧到四十度了，问怎么早不带孩子来，奶奶也没说什么，只是叹气。他回来时，我正在输液，奶奶看我闭着眼睛以为我睡着了，便小声责骂他，说是孩子病着，也不管不顾的，分不清轻重，他也不说话，只是问我怎么样了，后来他发现我没睡着，就凑过来哄我，说给我买了好吃的，我心里还在生他的气，也不理他，他又问我想吃什么，我没好气地说：“糖葫芦！”夏天天热怕化，所以卖糖葫芦的很少，也很难找，但他却说没问题，转身就出去了，等我输完液回到家，他才回来，举了两串糖葫芦，还有一兜快化了的冰糕，他递给我一个冰糕说：“巧克力的，两块五一根呢，给！”我正要接，奶奶慌忙过来拍掉他的手说：“孩子闹肚子，又发烧，你还给她吃冰糕，你疯了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忘了忘了，没事儿，给你留着啊，等好了再吃，先吃糖葫芦吧！”我看着流了我满手糖的冰糖葫芦哭笑不得，不知还该不该生他的气。
　　中考时，我失利了，他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让我去死，别给他丢人。后来他又让我做家务，我并不是不愿意做，只是这种情况下做家务似乎是带有屈辱性的惩罚。之后他忽然又莫名其妙的教我炒股，开始我还很奇怪，后来我明白了，他大概是觉得我也没什么前途了，早点儿教我一种挣钱的方法。我并不否定他的这种做法，但是这个行为激怒了我，我拜托其他长辈帮我联系了一所学校的分校，去那里读高中，他也没说什么，开学的时候，他看着收费单忽然发了疯，狠狠地将一桌子的菜都掀到了地上，盘子、碗碎了一地，他指着我大骂：“老子没那么多钱供你上高价学，自己笨的跟头猪似的考不上学，还得让我给你出钱，别他妈的想了，告你啊，没钱！想上学，自己挣钱去！”然后指着地上说：“收拾了！”我一边捡着碎碗碎碟，一边强忍住眼泪，暗暗在心里劝自己：“十五年了，你经历的这些还少吗，有什么好哭的！”妈妈看不下去了，和他大吵一架，他指着妈妈嚷道：“看不惯就滚，这是老子的房子，把钥匙放下，滚！”妈妈哭着将钥匙摔在地上走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我安静的收拾完，然后进屋将自己所有的钱装进书包里，然后悄悄地走到门口，没错，我准备离开，去找我妈妈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拼命的喝酒，一会儿他似乎察觉了什么，问：“你干嘛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怕他会拦着我，不让我走，看我没出声他又问：“你也走啊，行，钥匙放下，赶紧滚！”虽然还是很粗鲁的语言，但我听了却很开心，我把钥匙放在了窗台上，转身关门走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好在是夏天，外面还有人在活动，可是我也没有手机，联系不到妈妈，只能一路走着，看看附近有没有电话亭，走到一个有些偏的路恰好遇见了妈妈，妈妈惊讶的说：“你怎么出来了？”我并不觉得难过，反而高兴地和妈妈说：“我也被赶出来了！”妈妈愣愣地看了我一会，突然搂住我大哭了起来，但最后我们还是回去了，他来劝我们说自己是喝多了，说那些话也是为我好之类的，虽然我并不觉得他有多少心是为我好，但妈妈没说什么，我也只能跟着回去了，晚上的时候我听着妈妈似乎在和他说些什么，大概是对他的做法寒心，还说怎么也不能大晚上的把个十五六的闺女赶出去啊，那么晚了真遇上坏人了怎么办？他也不说话，只是说自己错了，我想以后也许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吧，但没想到这却成了惯例，几乎每年都会大闹一次，逼得我和妈妈不得不离开，最后又总是以他低声下气说好话把我们哄回来做结尾。至于事情的起因，我也不大记得了，有的时候是怪妈妈回来的晚，没做饭，有的时候是因为他在单位有事心情不好，回来就拿我们撒气。我跟妈妈说，你总是这样原谅他，他就不会当回事儿了，妈妈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呢，你的上学啊，就我这点儿工资，别说供你上学了，咱俩吃饭都不够。我才明白原来我们现在还得依靠他。
　　后来他换了工作，挣得少了，时间却富裕了不少，开始迷上了玩微信，那时我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他说：“给我下载个微信吧，我看我们战友都有，就我没有。”我拿过他的手机给他下载了，之后又教他怎么用，他学了以后很高兴，每天拿着手机要么聊微信，要么看订阅号里发的视频，有一次他不知从那里听到了一首歌，要我给他下载，下载以后他每天都开很大声音单曲循环，听的我很烦躁，就要他小点儿声音，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关小声音，不一会又大了起来，我也不再说什么。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的订阅号出了问题，视频什么的都打不开了，让我给他修，我说我也不会修手机，再说这是人家网络的问题，我怎么能修，他便怪我说是我给他把手机弄坏了，我实在无语，也不理他，有一天晚上他借着酒劲儿找茬儿，说我们拿了他的手把件儿，原来是七个现在只剩六个了，一定要我们给他把那一个找出来，家里的东西被他砸了个稀碎，还拿壶砸妈妈，泼了妈妈一身热水，我冷静的看他像小丑一样的在家里上蹿下跳，骂骂咧咧，然后收拾了一点自己和妈妈的东西，心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一种即将解脱的快感油然而生，我走上前去，拉住了他，说：“你先吃饭，我们给你找。”说完对妈妈使了个眼色，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越喝越多，很快就有点神志不清了，我慢慢地打开门，背了包，和妈妈离开了，当他发觉在追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上了出租车，妈妈问我现在要去哪里，我说先找个快捷酒店住下来，然后在想以后，但是我的心里却是十分的轻松，这二十多年我也受够了，无论以后如何，我觉的总比这样的生活好。
　　然而我没想到，妈妈当天晚上就病了，咳嗽、高烧，我半夜打车带妈妈去医院，医生说是着凉了又有内火，才病了，我猛然想起妈妈出门时衣服还没干，外面天气又冷，又生了气，大概这才病了，我以为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没想到却病了一个多星期，而且还留下了病根——气管炎，医生说气管炎很难根除，只能是慢慢的调养着。我开始恨他，对他积压了很久的恨意彻底爆发，他害了我妈妈！
　　我找了房子，又找了份离租住地不远的工作，方便照顾妈妈。姑姑打来电话劝我们回去，我冷静的拒绝了，我说从现在开始我有完全脱离他的能力了，我可以养活自己照顾妈妈，至于他，你让他一个人好好活着吧！姑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啊！”我笑了，说：“姑姑，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满月的时候，他和其他客人一样来饭店庆我的满月；我上了十几年的学，他没有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我历届的班主任他一个都不知道，我上了两年大学，他还不知道我学的是什么专业，他甚至不能准确的说出我的年龄，这是父亲！我生病时他从来没有陪在过我的身边，即使是不重要的朋友请客吃饭他也会准时去参加，即使我还躺在病床上；我考试失利，他没有教育我、鼓励我、安慰我，甚至也不是普通的责骂，他让我去死，要我不要给他丢人；我青春期敏感脆弱的时候，是妈妈一直陪伴我、鼓励我，而他，依然执行着他不定时发疯的习惯，从未有想过会不会对我的心理造成什么伤害；自高中起学费生活费都是由爷爷奶奶、妈妈还有我自己打工挣钱得来的，他再没给过我一分，让我有困难即使向亲戚朋友开口求助，也不肯向他张手要钱，这是父亲！发起疯来完全不及妻儿的安危和健康，冬天的夜里，也不管我妈的衣服还湿着，我还只穿着睡衣，将我们逼了出来，使我妈生病落下病根，这是丈夫！这是父亲！这是男人！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忍他！”我说完这些，姑姑也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说：“你爸是真知道错了，那你们娘俩儿怎样才能回来，这都快过年了！”我说：“他的知错，我早在懂事之后就不信了，他说过房子、车还有钱都是他的，你让他守着那些过吧，至于回去，姑姑，我没开玩笑的认真告诉你，没这个可能了！”挂断电话，我想新的开始终于来了，我和妈妈分别打工挣钱，同时我也开始留意一些实力单位，争取去那里实习，为自己毕业以后做打算。
　　六月份我正式拿到了两证，顺利毕业，同时一家北京的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要我去面试，公司不错，很有实力，职务也对口，薪资待遇也都不错，我想这是个机会，我问妈妈同不同意我去北京发展，妈妈很犹豫，这段时间以来，父亲总不时地给她打电话，问我们在哪，劝我们回去，舅舅他们也在劝说，妈妈似乎有些动摇了，只是我一直坚持着，她才没有回去。其实我并不想妈妈为难，但我知道那个人本性难移，怕妈妈回去又会受委屈，我不信他了，真的不信！最终妈妈还是答应和我一起去北京，我觉得很轻松，现在除了妈妈，我什么挂念也没有了。
　　北京的发展也算顺利，除了最初很艰难，让妈妈也跟我吃了不少苦，但总也算是熬出来了。我嫁给了一个本地人，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人很老实，对我和妈妈都很好，当然当初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与他有房子也是有一定关系的，否则凭我自己的工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北京有套房呢！
　　我结婚的第三年上，妈妈和他离了婚，我不否认这也有我的因素，他最初坚决不同意，还来北京找过我们，好在他并不知道具体位置，最后无功而返。拖拖拉拉半年多，最终还是妥协了，离婚手续我委托熟人代办了，最终他也没见到我和妈妈。后来妈妈再婚了，是我和丈夫撮合的，一个丧妻的老人，文质彬彬的看上去很和蔼，对妈妈和有礼貌，对我也很亲切，婚后，我怕妈妈吃亏，办了张卡给妈妈每月打点钱去，妈妈笑着说不用，现在家里她掌管着财产大权呢，后父听了一边笑着一边点头称是，还说你妈妈现在是一把手，我都得听人家的呢，不然就没饭吃了！饭后，妈妈和我看着电视唠家常，后父收拾桌子、洗碗，又忙着切水果给我们吃，妈妈说你安生会儿吧，他也只是笑，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看着这样的场景我也笑了，看来是可以放心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的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姑姑打来电话说父亲不在了！我握着电话愣了许久···
　　回到曾经的家，灵台香案都已经摆上了，家里乌烟瘴气，看到我很多人都愣了一下，接着就闪开一条路，姑姑哭的几乎晕过去，姑父和姐姐在两边搀着她，见到我她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骂道：“不孝啊！”姑父赶紧拉开了她，姐姐低声对我说：“来给你爸爸烧点儿纸吧，盼了你们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回来了···”
　　我想我也许早就不再恨他了，但是即使原谅却也不能忘记，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伤害即使不再疼痛，但伤疤依然存在。家人从来都不是用来发泄，而是用来关爱的，越是亲近的人，才越要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