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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Chapter1
莫寻看着那个头发灰白的老教授在黑板上书写着什么,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全看不清楚。他坐的这个位置刚好有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得他生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睡意。
他的眼下有两个黑黑的眼袋,显然,他昨晚没有睡好。莫寻最近总是睡不着,睡着了,又好像是在不停重复做同一个梦。而梦的内容,每当他醒来,他又全部忘记。
他只记得那个梦里,有谁哭了。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弄湿了自己的手。
每次他都在回想梦的内容,可当他要想起来的时候,就头疼欲裂。每过一天,梦的内容,越来越模糊。
这样重复了三天,莫寻的精神变得十分差,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被他现在的憔悴模样吓了一跳。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倒在桌面蒙头大睡。
这一觉倒是睡得十分安稳,莫寻再也没做什么梦。
“莫寻,莫寻。”有谁在摇着他的手臂,莫寻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换了另一边方向继续睡。但很遗憾,那只手从他的手臂中抽走,然后,两只冰冷得如同冰块一样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脖子两侧。
“啊!”这回他终于清醒过来,怪叫一声蹦起来,“哪个混蛋……是你,阿浅,你干嘛啊?”
围着一条暗红色围巾的女生闻言扶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抱起书本就准备走人。“你从下午上课开始睡到现在五点多,我刚才真应该留你在这里让那些来自习的人看看你的睡容。”
眼镜之下,可以看到女生姣好的面容。可以看得出,如果摘下眼镜,她应该会变得更加漂亮。但她本人却不愿做出此举。
何浅淡淡地说着,抱着几本书本往门外走,快走到课室门的时候她又对准备跟上来的男生说了一句,“对了,洗干净你脸上的涂鸦再跟我走。”
莫寻愣了愣,迅速掏出手机当做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原本帅气得脸此刻俨然成为一块大花脸。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小兔崽子……”
“这一觉你睡的真是熟呢。连被人在脸上画画都没醒过来。”何浅想着他那个异常活泼的舍友,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学校的论坛,果然,论坛目前已经被一个名为“某莫大帅哥的精彩睡容照”的帖子占据榜首。
何浅瞄了眼身旁刚洗干净脸还满脸水珠的莫寻,想起了刚才他的舍友承诺帮自己搞回想要的资料,还是决定默默关掉论坛的网页。“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愿意醒来的梦?”
“不……只是最近睡得不是很好而已。”莫寻很自觉地帮何浅接过她抱着那几本将近上千页的医科书,“美好却不切实际的梦,我从来都不喜欢啊。”
他喃喃着,注视着远方即将昏暗的天空。残阳的余光笼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明亮。相反,何浅看着他,在逆光的方向,他整个人似乎仍处在无法挥去的黑暗之中。
“走了,去吃饭。”
“快看快看,是莫寻啊!”“就今天论坛上的那个?”“去年跟师兄单挑实践操作赢了那个牛人啊!”“他身边又是何浅!”“那个不就是他女朋友吗?”
莫寻心不在焉地听着路过的人的讨论,他在学校算得上是个名人,样子长得不差,而且去年大二的时候还有不少引人注目的事迹。这个程度的关注,他早已习惯了。而其中被说得最多的,是他总是跟身旁的何浅在一起的事。
长得不赖,又有名气,还总是跟一个固定女性在一起,会有流言流出莫寻也是能理解的。但很遗憾,他和何浅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只是认识了许多年,或者换成另一种说法,青梅竹马。
他早有女朋友,虽然跟他在同一个城市,但是在不同的大学。而他跟何浅是同一个专业,恰巧又隔壁班,上课的地方总是一样,他们碰到的几率比较大,既然本来就是熟人,一起去吃饭或是自习又何妨,如此多几次,很多对莫寻觊觎多时的人也就死心了。
对莫寻来说,他也乐得如此,不用应付那么多女生,而且女朋友那边跟何浅也是认识的。只是这样对何浅有点对不起了,都大三了,何浅还没有一个男朋友。虽然人冷淡了点,但据他所知,对何浅有意思的男生也不少。
“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人,莫寻。”
莫寻的脑海中突然弹出何浅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是的,何浅,她是不会有爱恋这种感情的。作为待在她身边最久的人,莫寻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对人的冷淡,是出自于心底的冰冷。任何试图接近她那颗被隐藏起来的心的人,都会被冷成冰雕。然后,结果是,破碎成冰屑,消失于这个世界之中。
何浅,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喂,莫寻,你看。”何浅的话打断了莫寻的思路,他顺着她的视线,发现前方的停车场停了一部警车,车门半开,里面的警察正要出来。
不少路过的学生像他们一样驻足围观,一个素来平静的学校突然出现一辆警车,不由得让他们这些沉闷的医学生浮想翩翩。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莫寻正要拉起何浅走人,那警车却走下一个穿着蓝色警服英姿飒爽的男人。那人一手拿着一张照片,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像似要打电话。
那个男人习惯性地环视一周,可看到莫寻他们的时候,却停止了扫视,直直地盯着他们。不,与其说他们,更直接地说,他是盯着莫寻。
被他盯着的莫寻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冷颤。
那个男人放下手机,径直向莫寻走过来。“请问你是莫寻先生吗?我是当地本局的警察,我叫郑宇然。”郑宇然走到莫寻面前,面带微笑地出示自己的警察证。
“是的,我是莫寻。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被警察问话,莫寻的心跳突然加速,掌心开始冒冷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缭绕在他的心头。
“对于要告诉你这种事我感到很抱歉,但这是我的职责。您的女友张小暖,她死了。”
Chapter2
他和张小暖的认识是个意外。
高二的某一天,他和同学正在打篮球,不料他手中的球因太用力而飞了出去。不幸的是,球飞出的方向刚好有学生经过,毫无意外地,球砸中了她。
是的,那个人就是张小暖。
那是个狗血的开始。
后来张小暖坦白,她早就注意莫寻多时,而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并不是在学校篮球场,只是莫寻没有印象而已。
高三的时候,张小暖对莫寻告白了。那个时候的他们,早已是成双入对,张小暖总是有用不完的借口来找他,叫他教自己数学,帮她改改卷子。而事后就在放学的路上请他吃点东西作为回礼。
“当初你可是用球砸了我的头哦,成绩这么差很可能是你的错!”那个眨着马尾的女孩带着狡黠的笑容看着自己,硬扯出一些理直气壮的邪门道理。
而不知怎么的,莫寻竟然没有拒绝。那段时间,他跟张小暖在一起的时间,比起同班的何浅还要多。
某一天,张小暖告白了,他依旧没有拒绝。
于是,他们在一起了。
没多久,何浅过来他家借点东西的时候,他无意中跟她说了这件事。直至这时候,何浅脸上的表情,莫寻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哦,这样。”那个淡漠的女孩扬了扬手上的卷子,“卷子,我借走了。”
一点变化也没有。
“那么说,那一天你是在学校的实验室,然后不舒服就回去宿舍再也没出来过。莫寻,莫寻?”
莫寻从郑宇然的呼唤中醒过头来。他一直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早就感受不到温度的水,那清澈的水面,可以倒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是的,郑警官。我有在听……”
郑宇然苦笑着说:“说实话,你的心情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刚才听到这样的噩耗。不过提问很快就结束了,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此时他们正坐在学校的常用会议室内,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另一个负责记录谈话内容的警察。因为需要谈话的只有莫寻,何浅已经先行离去。
“刚才你说你跟张小暖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这个月的13号?”
“……是的,那天我们约了见面,但是因为一点小事,我们……吵架了。自那以后,就没有联系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天,会是和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的告别。约会的时候,他偶尔失神,张小暖便大发脾气一别而去,再也没有找过他。
莫寻以为那只是情侣间的一个小吵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那天的松手,便是永别。
“那么,你身边的朋友,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认识你女朋友呢?”郑宇然用例行公事的口吻不咸不淡地问出了这句话。
“郑警官……你这是……”尽管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莫寻察觉了这个问题的奇怪之处,对他询问,怎么扯到了他周围的人。莫寻的口气冷了不少,“你是在怀疑我身边的人吗?”
“不不不,莫寻,不要误会,这是例行公事问一下而已。你也应该知道,目前这个阶段,警方没有任何线索,所以我们必须事事周到。”郑宇然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但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出任何的尴尬,半眯着的眼睛,使他反而像一只深得其道的老狐狸。
莫寻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放下了杯子,“……高中的同学就不用说了,在大学,就只有我的舍友罗一凡,还有何浅。”
“哦,何浅……”
“就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莫寻顿了顿,觉得最好还是多说一点,“何浅是我的发小,而且小暖跟她高中就认识了。至于一凡,以前我带小暖见过他。”
“原来如此。”郑宇然看着身旁的警察全都记录完毕之后,对莫寻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合作,莫寻,如果还有什么要麻烦你,请你务必合作。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告辞了。”
郑宇然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寻的声音使他止住了脚步。
“郑警官,小暖她……真的是被谋杀的吗……”
郑宇然回头,莫寻双手捂着脸,低着头,他无法看清莫寻的表情。他只听出了莫寻声音中的低沉和悲痛。
“……虽然消息还没传出来,但我想你明天就能从报纸或是电视看到新闻。请节哀,莫寻。有什么新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说完,他便带着另一个警察转身离去。
“唉,警察这行真是不好干,在人家这么伤心的时候,我们还要问这么多。”离开会议室没多久,一直负责记录的警察摇头叹气地说着。
郑宇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受害者的亲属朋友得知消息,大多都是这个样子,或是放声大哭,或是悲痛不已。他见得太多,早已习惯。只是……
他想起了刚才跟莫寻在一起的女孩,何浅。当他说出那一句话的一瞬,何浅的脸色,分毫未变。
冷淡得不似人。
莫寻一直坐在会议室,捂着脸一言不发,就连他的手机响了他也未曾理会。直至此刻,他还觉得郑宇然刚才说的东西不似真实。
“……莫寻,你的女友张小暖,昨天于环海公园被人发现了尸体……”
“……这是一起明显的谋杀案,目前对于凶手的状况我们一无所知……”
“……根据尸检结果,我们得知张小暖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17号那天。请问那一天你在哪里……”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寻一手挥开桌上的玻璃杯,几乎是吼着说出一句话。玻璃杯掉落在地,变成一地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莫寻没有抬头看开门那个是谁,他痛苦地捂着头,依旧无法理清脑中混乱的思绪。
开门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会,然后关上了门,慢慢走到莫寻身边。莫寻先是听见了塑料袋装着什么被放下的声音,很快又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好歹也帮你打了饭,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下去。”是何浅的声音,她在莫寻身旁坐下来,帮他打开了饭盒摆好筷子。
“阿浅……”莫寻抬起头,他的样子把何浅吓了一跳。那张帅气的脸本来就很憔悴,如今他的眼,还红了。
何浅犹豫着,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
下一刻,她愣住了。
莫寻抱住了她,他的双手,紧紧地,十分用力地抱紧了,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就这样保持一会,就这样……”莫寻闭上了沉重的双眼,低低说着。
何浅不知道要将自己的手放在哪里,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地轻轻将手,揽在了莫寻的背后。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只需要保持沉默。
Chapter3
几乎整个城市的关注点都放在了最近发生这一起案件上,“女大学生被杀弃尸公园”,这样的标题,足够吸引一直生活在温纯的平静中的人们。整个城市的所有报纸,几乎都能看见和这个案件有关的报道。
而作为受害人的男友,莫寻也得到比起他以往的人生更多的关注。也许以前,莫寻这个名字只是在学生中流传,而如今,莫寻敢保证,现在可能连饭堂的阿姨,乃至打扫教室的阿婆都认识他。
就在前两天他刚在饭堂坐下,就有好事的记者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他是张小暖男友的身份而明目张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访问,虽然最后他被学校的保安拖走了。
这两天,莫寻没怎么出过宿舍门。
他也没有任何心情出门。这几天,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把存在他电脑里他和张小暖的所有合照都看了一遍,把她的微博,朋友圈等等社交平台上的写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他依然不懂,那个总是挂着灿烂笑容,有着讨人喜欢的小酒窝的可爱女生,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记忆中的张小暖,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刚跟她认识的时候,张小暖就迅速跟他的所有朋友混熟了。她擅长人际交往,而且平时总是热心助人,这样的人,又会有什么仇人。
莫寻始终想不通。
“莫寻,你的饭回来了。”罗一凡提着塑料袋走到莫寻床边,对方依然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
罗一凡叹了口气,“你好歹也收拾一下你的模样,胡渣都冒出来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罗一凡已经习惯了这两天他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到舍友这个样子,他很难受,但也明白对方比自己更加难受。“好吧,你起码也吃个饭。饭是何浅帮你打的,她很担心你啊……”
床上的莫寻终于动了动,半晌,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下来。罗一凡松了口气,主动帮他打开饭盒准备筷子。
看到舍友如此殷勤,莫寻难得地勾了勾唇。他用左手拉开了椅子,终于开口说了句话,“你在我脸上涂鸦那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原本如同小弟一般在一旁待命的罗一凡一呆,“嘿嘿”傻笑着,“你只有我一个舍友,你怎么舍得让我难过。”最后一句是唱出来的,还走音了。
莫寻用筷子戳着饭,饭盒里面全是他喜欢吃的菜,知道他喜好的,也只有何浅了。他心头感到一暖,看来自己,真的让这两个人担心了。
“一凡,抱歉,我不应该这么消沉的,让你担心了。”
罗一凡闻言,红了眼眶,往莫寻背后捶了一拳。“混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你唯一一个舍友啊!”
“不过那笔帐我还是会跟你算的。”
“……请放过我对不起我错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样的品味,肯定是罗一凡的手机铃声。
莫寻这两天没怎么吃过正餐,此刻胃口大开,他一边往嘴里送饭,用右手拿起手机递给了罗一凡。
“喂,啊,啊,资料我已经拿到手了,一会拿给你,嗯,三点,实验楼旁边。”罗一凡挂了电话,晃了晃手机,“是何浅。”
他从自己的书桌上拿出一叠印满了字的白纸,放到莫寻桌上,“帮我把这份资料给她吧,何浅也应该担心你很久了。”
那一晚,混乱之中的自己,抱住了何浅。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冷淡人儿的发香,使当时的自己逐渐冷静下来。他一下子找回了重心。
不过,那一天,听见消息的那一刻,何浅,似乎是比自己镇定得多了。
或者说,不为所动?
印象中的何浅,一直都是一个冷淡的人。
她不怎么笑,也不会主动去亲近人,一直游离于人群之外,用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注视着喧嚣的人群,犹如一个观察者,她从来都不在其中。
认识何浅的契机非常的简单,她是他的邻居。
某个午后,莫寻在自家阳台看到隔壁一直空着的房子,不断有人搬着纸箱和家具进进出出。他看了好一会,然后看到了几个工人合力将一部黑色的钢琴搬进屋内。
那是一部十分漂亮的钢琴,年纪再小的莫寻,也能看得出那部钢琴的名贵。那钢琴黑色的平面,折射出冷冷的光,看得一愣一愣的莫寻,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他想象着,弹琴的人,是否也如那部钢琴般冰冷。
翌日,莫寻在房间里听到了流畅的钢琴曲。忍不住好奇心的他,偷偷地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溜进了人家的后花园里。他来到了落地窗旁,偷偷摸摸地探着头。
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琴声戛然而止,小女孩毫无征兆地转过身,一双水灵灵的大眼跟正偷看着的莫寻对了个正着,吓了他一大跳。
“琴声好听么?”小女孩从琴椅上跳了下来,利落地打开了落地玻璃窗,托着腮面无表情地歪着头问着还坐在地上的莫寻。
还没缓过神来的莫寻呆呆地点了点头。
“要进来听吗?”
这就是何浅。
后来莫寻总是去找何浅,来多几次,也就认识了何浅的母亲,那是个漂亮的女人,单看外貌,谁也不会发现她已身为人母。莫寻从小区大妈口舌中得知,何母以前似乎是个很有名气的钢琴师,后来隐退了。
不知为何,何母对于莫寻的到来表示非常欢迎,完全不担心他会打扰到了何浅练琴,甚至还对他有着异乎常人的热情。何母曾经教过莫寻一些基本的弹琴知识,莫寻也曾在那部冰冷的钢琴上弹过几首简单的曲子。
不过到现在,那些知识莫寻早已忘光。他只记得那部黑色钢琴比起想象中更为冰冷的触感,以及何母曾经说过的话:“哎呀,莫寻,原来你跟小浅是一样的啊。”
何浅是单亲家庭。那么大的房子,就住着她还有她的母亲。每次来他都觉得,何浅的家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而且,敏感的他很快就发现,何母似乎并不喜欢何浅。
有一次,何浅在弹一曲似乎难度很高的曲子的时候,何母带他去厨房拿吃的。正在翻东西的何母,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莫寻……你觉得,小浅的琴声怎么样呢……”
咬着饼干的莫寻有些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看十指在琴键中飞快舞动的何浅,琴声虽然很美妙,但莫寻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类似高兴的表情。已经是小学生的莫寻,苦思冥想了好一会。
“嗯……阿浅她弹得跟录音带里的一模一样啊,虽然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何母听了他的话,不由得一阵苦笑,脸色也变得苍白。“是呢,那孩子,似乎不适合当个钢琴家呢。”
莫寻觉得自己不是很懂。何浅怎么会不适合当钢琴家呢?她家的客厅里,摆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奖杯,那都是何浅的战利品。
那次对话没过多久,何浅便再也没有弹琴。那是因为某次意外,她在削水果的时候伤到了自己的手指,伤及神经。尽管做了手术,但她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能随心所欲地弹那些高难度的名曲了。
莫寻去医院看望何浅的时候,何母正好走开了。看着包得跟个粽子一样的手指,莫寻说了句“你以后不能当钢琴家真是太可惜了。”
那时何浅的回答,他永远也无法忘怀。何浅眯了眯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边竟然扬起了莫名其妙的弧度。
“没关系,我不是很喜欢弹钢琴,妈妈也不喜欢我弹琴。”
那声音之中竟然带着愉悦。
等莫寻懂事的时候,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才知道那时自己觉得何浅的琴声缺少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感情。
那时何浅的琴声,就好像是重播录音带一样,除了没有将感情刻录下来。
莫寻呼了一口热气,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坐在校园的某张长椅上。他有点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离三点还有大约半个钟,莫寻吃过饭之后便在校园之内到处走走散散心,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还特意戴了顶帽子。刚才一照镜子,自己的脸色也确实吓人。
将咖啡饮尽,莫寻起身正要将杯子扔掉,无意中看到的景色却让他停止了动作。
不远的前方,何浅和另一个人并排而走,那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衣服,但他的脸却莫寻印象深刻。那是郑宇然,那天的那个警察。
他怎么会和何浅在一起?难道是郑警官要对何浅问话?更可怕的猜测,就是,难道何浅被警方怀疑了?
莫寻使劲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他觉得可能是警察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吧。等他再抬起头,何浅和郑宇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三点,莫寻拿着资料来到实验楼旁,却没看见何浅的身影。他环视一周,只看见有个眼熟的女生正低头摆弄着手机。那是何浅的舍友。
“罗一……咦,怎么是你,莫寻。”女生看见莫寻的时候非常惊讶,莫寻不知道她是对自己的憔悴面容吃惊,还是因为不是罗一凡。
“我代一凡来的,喏,资料。”何浅和郑宇然的身影还历历在目,莫寻又觉得自己开始头痛了。
“哈,我也是代何浅来的,她刚打电话过来说突然有事。好啦,我会帮你交给她的。那个……”女生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节哀……”
“嗯,谢谢。”莫寻苦笑着,若是平时,这个女生发现何浅并不是自己女朋友的时候,大概早已嚷着要他请吃饭了吧。
“……唉,那么我的猜测就不可能了啊……”女生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什么?”
“17号那天,我叫何浅帮我收下快递,她原本答应了,不过后来说有约中午出去了然后一整天没回来过。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看到她脸色惨白地回来了。唉,我还以为你们两个……”
之后这个女生说了什么,莫寻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17号那天,不就是张小暖遇害的那一天吗……
莫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在心里不停劝说自己,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一整天啊,你知道她约了谁吗?”
说到了女生感兴趣的话题,她变得异常兴奋,但又有点苦闷。“哎,我怎么知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约了她呢!啊,不过,她是听了个电话就出去的,虽然对方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是帮她拿电话的,隐约听到电话里的那个是女声……”
莫寻的心凉了半截。
Chapter4
莫寻高三的时候,这个城市也曾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城的案件。
有两名学生死了。不是正常死亡,都是他杀。两名都是男学生,其中一个是一所二流高中的小混混学生,还有一个是他们学校同年级的一名普通男生。前者的尸体是在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中发现的,后者,就在莫寻他们学校的教室中发现的。
据说,发现后者的时候,一名勤奋的学生早早来到教室,那时天还没亮,本以为是第一人的学生没开灯,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准备吓唬一下比自己还早到的那个人。
那个学生轻手轻脚来到他的后面,“哇”的一声往他背后一推,却摸到了什么冰冷的液体。也因为他那一推,那个人顺势倒在了地上。
那个学生被吓到了,管不得自己手上摸了什么东西,马上蹲下来要扶起那个人。可当他蹲下来,他借着残月的余光,看到倒下来的那人,胸口正插着一把银色的小刀,而自己的双手,都是血红的颜色。
后来那个学生接受了好久的心理治疗。
两个学生的死因都相同,他们的心脏都分别被一把手术刀一穿而过,真的是一刀夺命。两个学生没什么明显联系,而且双方互不认识。如果说前者因为是个小混混还得罪了些人,但后者就是一名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应考生,死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有个学生的亲戚是在警察局工作的。他得知了一些内幕消息,课后偷偷议论:“我叔叔的大姨妈的侄子是在警察局干的,据说这两个人的死亡时间只相差一个钟,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而且那个人说不好是个医生啊!”
这件事闹得轰轰烈烈,政府对此非常重视,莫寻的高中也因此停了好几天课。正常上课后,还能看见学校总是停着警车,有警察进进出出找学生问话。
但警察仍然没有找到这两个学生之间的直接的联系,对凶手的调查,也毫无起色。
这件事在成为人们的饭后谈资一段时间后,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然而,莫寻却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唯一联系。
17号从中午开始消失了一天,出去前曾听了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个女的,第二天脸色惨白地回来。
这几件事不停在莫寻脑海中搅拌,缠绕,然后拧成了一条线,向看不到前方的黑暗延伸过去。
回忆起那天何浅听到消息的表情,莫寻对她17号那天也许是巧合的行动,始终无法感到释怀。
没有任何理由,他的脑海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他需要知道真相。
莫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钱包去大学附近的报刊亭,将凡是和这个案件有一点点关系的报纸、杂志,全都买了下来。付钱的时候,报刊亭的老板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他抱着这一大堆东西找了个常去的咖啡店坐下来。管不得其他人的目光,莫寻开始疯狂地阅读。
“……近日一女大学生被杀,被弃尸环海公园。死者名字是张小暖,是G大学在校大三学生,根据采访,由于其舍友这几天有事外出未曾归去,导致无人发现张小暖的失踪……”
“……死者家属从警局出来后悲声痛哭,他们强烈谴责凶手,警方承诺将尽快找出凶手绳之于法……”
“……根据发现尸体的市民提供线索,死者身上的衣服染有大量鲜血,几乎整件衣服被染红,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破洞,可以推测那是死因……”
从白天坐到天黑,莫寻终于看完那堆东西,但是真正有用的资料并不多。其中最有用的,就是关于张小暖死因的那篇报道。
衣服上有大量鲜血,就证明了张小暖死前曾大量出血,很有可能就是死于失血性休克。而胸口有个小破洞,如果没猜错,大出血的原因,恐怕是凶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张小暖身上真的只有一个伤口么?作为一个医学生,莫寻很清楚,要一刀刺到心脏并不容易,因为心脏前有肌肉作为缓冲,各重要的是,心脏很大一部分被胸骨和肋骨遮挡住了。
莫寻又开始头痛。
假若凶手真的是一刀杀人,凶手也许是个有丰富杀人经验的杀人狂。但这个机会率太小,做人和和气气的张小暖怎么会招惹到这种杀人狂。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
凶手有专业医学知识。
想到这里,莫寻完全呆住了。张小暖认识的有专业医学知识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一个是他,一个是罗一凡,还有一个,就是何浅。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莫寻如同行尸走肉般,提着那堆报纸杂志走出咖啡店,飘忽的步伐,整个人犹如鬼魅一般。刚走不远,他就看到一个有着熟悉身影的人。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见这个人。是郑宇然。
“莫寻,你看上去不是很好。”郑宇然主动走了过来,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他笑了笑,“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你才刚从这里出来,也不想再进去了吧。”
莫寻抬头,明明是同一天第二次看见这个人,他却觉得,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好长的时间。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莫寻说:“还没吃饭的话,我倒是有好的介绍。”
等莫寻点完餐的时候,他发现郑宇然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手上,准确来说,是右手上的戒指。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过多的修饰,上下两端各有一圈平行的白线。如此简单的戒指,让人看上去却意外的舒服。
“莫寻,你的这个戒指,跟张小暖是一对的吗?”郑宇然双手合起来,目光有些幽深,飘忽不定。
听到这句话,莫寻下意识就想抚摸戒指,但他制止了自己的行动。“……是的,你应该也看见了小暖的那只。”
这对戒指是他高中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还记得当时他一见到就觉得非常喜欢,于是就买下了。但当时他没有想到,买了也没有送的对象,于是就这么放在房间里。直至张小暖去他家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对戒指才结束了它们的雪藏命运。
“事实上,从尸检报告发现,张小暖的右手中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不过……”他顿了顿,“戒指不见了。”
“什么?”莫寻没反应过来。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此刻他居然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
“张小姐的戒指不见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凶手拿走了。”
“确实……这对戒指,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莫寻说完之后,饭桌上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的诡异沉默,最终先说话的,是莫寻。“郑警官,小暖她……是死于失血性休克吗……”
“是看那些报道知道的吗?啊,我要抽烟,你不介意的吧?”郑宇然从衣袋里抽出一包烟,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他们的对话,在袅袅白烟中继续。
“答案是YES。”郑宇然很享受地深吸了一口烟,将烟放在烟灰缸上抖掉了烟灰。
莫寻深吸一口气,摆在桌下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头。他继续追问:“请问是,一刀致命吗?”
郑宇然一直抽着烟,目光看似看着莫寻,又似心不在焉地在回忆什么。他一言不发,吸烟,吐烟圈,直至一支烟燃尽。他又重新点了一支,道:“对。”
莫寻握拳的力道猛地加劲,指甲深陷肉中也浑然不觉。
“那么,凶器,是什……”
莫寻问着的时候,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高三发生的那起案件。他想起了那两个毫无关联死去的男生,想起了他们的死因。
手术刀。
Chapter5
“何小姐,你……”
“何浅。”何浅抿了手中没有放糖的咖啡,抬眸道:“叫我何浅就好。”
郑宇然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那么,何浅,我从莫寻那里听说,你和他是青梅竹马?”他眯着眼睛,似乎不想错过何浅的任何表情。
青梅竹马么……何浅回想了下她和莫寻相识至今的日子,确实用青梅竹马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合适不过。她点了点头。
“根据了解,你和张小暖也是朋友,是通过莫寻认识的吗?”
“不……我比莫寻,更早认识小暖……”何浅想起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她拥有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性格,热情,开朗,仿佛一个小太阳。她的光芒永不熄灭。
高中的时候,何浅总能遇到她。她的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笑声不断。
那个女孩说过话的,似乎依旧在耳畔缭绕,“吶,何浅,既然你对莫寻没兴趣,那我就放心出手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依然是元气满满的笑容。
与冷冷清清的自己,完全不同。
“事实上,我们会找你谈话,是因为我们从死者的手机上发现,17号当天,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时间是13点06分。”眯着眼的警官眼神突然锐利起来,明明嘴角还挂着浅笑,却没有半分暖意。
何浅静默不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她还是再尝了一口那杯只剩一点温度的咖啡。“嗯,她打电话给我了。”
对于何浅此刻与平常无异的淡定,郑宇然心中不是一般的惊讶。“能否解释一下?”
“当然。”何浅早就猜到警察会来找她,她回忆了一遍那天的事:“17号那天中午,小暖突然打电话给我约去一家店,我们聊了点事,然后我就离开了。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吧。”
犹如早就编好的台词一样,连离开的时间都说出来了,郑宇然的疑心渐生,“哦,可以告诉我那家店的名称吗?”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疲劳,郑宇然居然看到了对面那个冷淡的人,嘴角有了上升的弧度。但一个眨眼的功夫,对方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是幻觉么?
“那家店,就是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啊,郑警官。”
郑宇然深吸一口烟,“莫寻,你突然这么积极,是想为你的女朋友做最后一点事吗?”登等失去了爱人,才后悔想要做点什么补偿的人,郑宇然也见过不少,他只当莫寻也是其中一个。
“如果你想查明真相的话,我劝你还是最好收手,这个是我们的工作,你无需介入,凶器什么的我是不可以……”
“手术刀。”莫寻低声说了一句,坚定地看着郑宇然。“凶器,是手术刀吗?”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愣了好半晌的郑宇然转头看了看四周,表情是莫寻未见过的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以为是封锁的消息在哪里泄露了。
猜对了的莫寻没有半分的喜悦,他瘫坐在椅子上,“猜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他的答案会被否定。
他心中的那棵猜疑的小树,在渐渐成长。
郑宇然叹了一口气,“算了,干脆全部告诉你吧。尸检结果显示,张小暖的心脏被一刀刺穿,导致失血性休克,刀口极细,法医说那个宽度,只能是手术刀。”郑宇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是件好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们还没找到凶器,很大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之后服务员送餐上来,直至付账,他们两个没有再说话。分别的时候,郑宇然问了莫寻最后一个问题,“莫寻,17号那天你是几点回宿舍的。”
莫寻不明白为何郑宇然还有再提问这个问题,“下午四点左右吧,那个时候是刚好下课,下课铃也响了。”
“之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嗯,有什么问题?”
“不。”郑宇然拍了拍莫寻的肩膀,“莫寻,不要再查了啊!”然后就转身离去。
“未免太巧合了点。”郑宇然喃喃着。今天他去找何浅之前,他去了一趟保安处,要求调出莫寻和何浅所在宿舍楼在17号那天的监控。然而,保安处却告诉他,那一天学校的所有监控录像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他问起,连保安处的人没发现。
他检查了下,发现是总控制的电脑中了病毒,数据被清除了。
但惟独只有17号这天,实在是太可疑了。他联系技术科的人过去,试试能不能修复。
上了车,郑宇然却没有发动。他在昏暗的车座内静静抽烟,又想起了那个叫何浅的姑娘。
对店员一番询问过后,店员表示那天客人比较少,很容易就认出了何浅。郑宇然确信了何浅和张小暖确实是在这家店内会面,离开的时间也没有作假。但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的谈话内容?”郑宇然继续追问,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了他,眼前这个人,肯定知道点什么。
何浅开始在冷了的咖啡上一点点加糖,“只是女生之间的平常聊天内容,这样也要听吗?”
“真的只是普通的聊天吗?何浅。”何浅撒了谎。根据他的调查,何浅和张小暖并不算深交,那么,张小暖是没有理由无端端就从这个城市的另一端突然跑过来找何浅的。
何浅肯定知道那个理由。
郑宇然双手十指交叉,直视着何浅。“何浅,与张小暖分手之后,你又去了哪里?一个女大学生彻夜未归,可不是一件好事。”
真正的关键,是在于何浅之后的去向。因为张小暖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
何浅停止了加糖的动作,拿起了盛这牛奶的小杯,缓缓倒入咖啡之中。“郑警官,这是我的隐私,自己的事情,也需要全部都告诉你吗?”
“我们并不想侵犯你的隐私,但这是查案的需要,何浅。目前我们警方对杀害张小暖的凶手没有任何头绪,任何细微的线索,我们都不会放过。”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郑宇然的眼中似有冷光,犹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狼。
“如果……我不想说呢?”一杯牛奶倒尽,何浅开始搅拌。她未被郑宇然那慑人的气势吓到,但眼镜片下的那双眼睛,却多了几分冷意。
“对于不配合调查的人,我们一向不手软。说实话,何浅,如果你拒绝合作,你很可能会被警方列入嫌疑人名单,必要的时候,还可能会被拘留。你一个名牌大学生,也不想试试监狱的生活吧?”语气是冰冷的温柔,话中的恐吓之意,也都表露出来了。
“是吗?”何浅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过多的糖和牛奶,已经将咖啡味淡得几乎没有。“郑警官,如果真的去监狱一趟,我也觉得那是一种人生体验。”
何浅站起来,从包里取出钱放在桌面。“今天就谈到这里吧,郑警官,你的饮料,就让我付了吧。”正要离去的时候,郑宇然的话让她止住了脚步。
“作为从本市一中毕业的学生,你肯定还记得那起案件。你觉得这两个案件放在一起,会有联系吗?”
她没有回头。
车上的郑宇然也笑了,今天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女学生请客。
目前,嫌弃最大的就是和张小暖死前有过接触的何浅。如今局里的关注点,也在她身上。只是,如果她真的是犯人,那么,她的动机是什么?
说到这两个女生之间的唯一联系,就只有莫寻。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郑大!快回警局,凶器,那把手术刀,找到了!”
Chapter6
死去的那两个男学生是有共同点的。自己之所以会知道,也不过是因为他平时离那个共同点比较接近而已。
那个共同点,也是何浅。
那个文静的本校男生,高二的时候曾经向何浅告白。而那个混混学生,高三的某天,莫寻曾看见那个人,将何浅堵在那条他死去的小巷子里,同样告白了。
但他们都被拒绝了。
他问何浅,为什么。
何浅那个时候正在看一封信,听到莫寻的问题,她居然云淡风轻地笑了。他记得,她那没有扎起得长发,在微风中飞舞,闪烁着金色的阳光。没有了眼镜遮挡的脸,是平时不为人知的清美。
这样笑着的她,不似真实。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有情感冷漠症啊。”
“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人,莫寻。”
何浅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放在地上的信封被骤起的狂风刮起,吹向了远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之后不久,他和张小暖交往了。然后,那起案件发生了。
莫寻想,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的心中,是有什么落下,然后,发芽了。
“啊,莫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罗一凡在自己书桌上啪啪啪地敲击着键盘,一转头看到拎着一大堆杂志的莫寻吓了一跳,“呜哇,怎么这么多报纸杂志!”
“没什么。”莫寻疲惫地将那堆东西扔在桌面,摘下帽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见到何浅了吗?”罗一凡继续噼里啪啦地打着敲着键盘,没有注意到莫寻的沉默。
“那个啥,莫寻,虽然你可能还很不好受,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也是无可奈何。有时候对一件事,或者一样东西,甚至是一个人,太过于执着的话,会变成病啊。”
莫寻微微一愣,太过于执着,会变成病么?如果变成病了,那又要怎么办?
像是猜到莫寻所想,罗一凡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脸上有着发自内心的浅笑,“如果真病了的话,莫寻,我会拯救你的。谁让我是你唯一的舍友呢,哈哈。”
莫寻释然一笑,拍了拍罗一凡的肩膀,“那就拜托你了。”
他没有继续再查下去,仿佛那一天如此积极的他是个幻影。
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再翻杂志报纸那些已经没有意义,而警方那边,可以给自己透露消息的郑宇然,已经不可能再给他说什么。二是,他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并不是说他不想知道真相。只是,他找不到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以及,自己为什么能这样毫不犹豫地将怀疑的箭头,指向何浅。
也许在郑宇然眼中,他是在为死去的女友而努力,但答案也许并非如此。究竟是为了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想要知道真相的呢?
凶器是手术刀。
自己想到的这个答案,一瞬间的恐慌之后,铺天盖地而来的,竟是死一般的平静。他分不清那是自己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早已麻木。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凶手偶然懂得一点医学知识,偶然弄到了一把手术刀,偶然看见了一个人的张小暖,偶然动了杀意,偶然运气很好地将那把小小的刀送入了心脏。
太多的偶然连在一起,就成了必然。连莫寻都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
有两个疑点,莫寻无论如何思索,都没有头绪。第一个,是张小暖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环海公园。他是回来才想起来的,以前张小暖曾告诉过他,环海公园,才是他们真正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在环海公园?环海公园离张小暖的大学并不近,没有理由,她怎么会突然去环海公园。除了有人约她去那里,或者她约了谁,才可以很好地解释。
第二个疑点,也是最大的问题,为什么凶手要拿走一个,一点都不值钱的戒指?如果是纯粹的抢劫杀人案,张小暖身上的手机明显更值钱,但莫寻从郑宇然身上得知,张小暖的钱包和手机都没有丢。
结果,还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说明凶手是谁,没有明确的指示,能让他证明自己也许是一时发疯的错觉。
何浅是那个凶手。
莫寻摘下了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抚摸着刻在里面的字。
Ita volo esse in perpetuum。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何浅,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凶手的话,那么,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仿佛一切都回归了日常。
案件的查询似乎没有了动静。莫寻再也没有见过警察,新闻对这个案件的关注也慢慢减少,就连校园里对他的议论,也慢慢平静了下去。
莫寻照常去上课,听着那个头发灰白的老教授穿插在课堂里的笑话,他恍惚之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不曾发生过什么。
但还是有什么不同了。在坐满了人的偌大教室里,他看不到那个明明总是喜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披散着长发的冷淡的人。他看不到何浅。
当他终于出现的时候,何浅却消失了。仿佛他们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刻意避开了见面。
莫寻没有去追问何浅去哪里了。他有种预感,当他们再次碰面,那时候,应该是给一切画上句号的时刻了。
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某日,郑宇然给莫寻发了个信息:张小暖的葬礼,在明天进行。
他起码应该去给她送最后一束花。第二天,暖和的阳光消失,天空灰沉沉的,气温也降了好几度。出门前的莫寻本想找副手套戴着,不料却找不到自己的手套了。
“一凡,你有见过……人不在吗……”
而正在路上的罗一凡表情有点阴郁,他从公交下车,拿出手机正想看点东西的时候,不料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自己手里的包都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罗一凡忙道歉,正要弯腰捡起东西,对方却比自己先早一步,拾起包放到他手里。
那是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丹凤眼高鼻梁,颜色略浅的瞳孔,让罗一凡在想这人是不是个混血儿。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修身西装,将此人勾勒得愈发的英俊迷人。
“没关系。”
罗一凡有点发呆,这个人的声音极具磁性,很有男性魅力,同性的他竟都如此想。愣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啊啊谢谢你,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
“你是要查地图的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目的地,也许我可以为你指路。”
此刻罗一凡想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善良的人,这个男人在他眼中已经被套上了光圈,“谢谢你,目的地我还记得在哪里,多谢你的好意了。”说完,他的神色又有点莫名的黯然。
“是吗?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失礼了。”男人跟罗一凡告别,没走几步又回头看着前进中的罗一凡,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里染上了某种愉悦情绪。
“其实,我们的目的地,也许是一样的。”
坐在椅子上,郑宇然看着摆在桌上各种资料,张小暖伤口的照片,凶器手术刀上发现的纤维物,他的电脑里还播放着公交的监控视频。
他推测了一遍张小暖从她和何浅见面那家店出来之后可能去过的地方,然后以她乘坐公交为基础,选出所有可以去环海公园的路线,再拿到那些公交上的监控视频看了一遍,但一无所获。
他几乎要放弃,17号那天的公交车监控,他在今天之内可能都快看完了。看来张小暖并非乘公交到达环海公园,她要么是步行,要么是坐的士了。
郑宇然头很痛。不就之前,警局这边收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自己在17号晚上,看到张小暖曾与一个人一起站在环海公园那里。
打电话来的人说了这些之后就挂了电话,他们无法验证消息的真伪,追踪电话来源,发现对方用的是公共电话。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么和张小暖站在一起的,很大可能就是凶手。
摆在他面前的线索有很多,它们之中隐隐约约有联系,郑宇然现在需要的,就是将所有线索连起来的绳子。
突然,他的眼尾扫到屏幕上一个人影,他的瞳孔骤然睁大。
“郑大,有人找!”
莫寻来到现场的时候,葬礼已经将近尾声。他远远看到了一个用纸巾悲伤擦泪的妇人,与张小暖有几分相像,那大概是张小暖的妈妈了。
看到张小暖的灿烂笑容被定格在黑白照之中,莫寻无法做出任何感想。他买了一束白色郁金香,这是张小暖生前最喜欢的花。他留了一朵插在衣袋,剩余的,都放在了那张黑白照前。
走出门口,莫寻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他想了想,想起了那个人正是第一次他和郑宇然谈话,在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察。
那个警察在和身旁的一个人谈话,他们背靠着墙,抽着烟,显然二人是警局那边派过来的代表。
神差鬼使地,莫寻绕了个路,从另一个出口出去,然后在拐弯处停下来。拐弯过去,正是那两个警察谈话的地方。
“唉,来这种场合看别人哭哭啼啼,看多少次我都不习惯啊。”
“哈哈,你刚进局,等经历多几次,你也会像我们这样没感觉的了。”说话的人又停了停,继续说:“目前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法医那边发现凶手是左撇子,找到的凶器也查明了是死者男友大学的手术刀,凶手的范围,已经彻底锁定了啊。”
惊天的爆炸消息。莫寻微微张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揪着,好痛,好痛。
他想起了以前还弹钢琴的何浅。不知多久没见过,她的十指优雅地在琴键上舞动。是自她受了伤,不再弹琴开始吧。
也是那个时候,何浅,因为受伤的原因,不再使用惯用手,改为了右手。
她是个左撇子。
莫寻走了。刚走到公交站,他的手机一阵震动,那是何浅发过来的信息。
“在学校新教学楼的天台见。”
是时候该画上句号了。
Chapter7
在气温低至个位数的今天,何浅只穿了一袭黑色的朴素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黑色小披肩,并罕见地摘下了那副万年不离脸的眼镜。
他看得出,这是参加葬礼而穿的衣服。
莫寻看到她的那一刻,有点恍惚,他和何浅,似乎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再次相见,却不料已然物是人非。
该说什么呢?要问她是凶手吗?这一切与她无关对吧?还是要问她这几天去哪里了?
灰蒙蒙的天空,连带云也被染成暗沉的颜色,在这狂风的吹动下不停地流动,聚集,然后又被吹散。
“……不冷吗?”
结果,脱口而出的,还是如平常般的问候。
“冷的,不是人吧。不对吗?”何浅将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目光停在莫寻插在衣袋的那朵白色郁金香上,“从那边回来了吗?”她指的是葬礼。
“嗯。你穿成这样,不是打算去么?”
“虽然是为葬礼而穿,但不是为了她。”
今天的何浅意外的温柔,平日那层隔阂在人之间的冷淡,仿佛消失了。但是,她明明是注视着莫寻,可她的眼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眼眸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问才对,莫寻。比如说……”何浅的五指停在下颚上,上方的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莫名的笑颜。
平时很少笑的何浅此刻笑了,莫寻却感到一片寒意。
“我是不是杀死了小暖的凶手。”
风吹得更加猛烈,散落在地上的纸屑被刮起来,被这狂风吹得七零八落,尔后又缓缓下沉,坠入不知何处的地面之上。
何浅转过了身,“不过,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吧,从一开始的时候。”
莫寻闭上了眼,是的,何浅说得没错。从一开始,他心中就有种感觉,何浅就是凶手。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才渴望知道真相。
“你可能不知道,17号那天下午,我见了小暖,和她聊了好多东西。”何浅顿了顿,又说,“我和她说了什么,你不好奇吗?”
“你会说吗?”莫寻将冷得没有了知觉的手插入口袋,此刻,他的心情意外的平静,犹如一湖没有任何生物的湖水,不会泛起任何涟漪。
“那个郑警官问过我呢,我没说。”何浅伸了个懒腰,“这个时候,居然想弹钢琴。也好久没碰琴了。”
何浅用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聊着普通的事物,然后,她用同样的语气缓缓地道:“我是凶手哦。”
她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放在了冰冷的护栏上,“那一天,我和小暖聊完分开之后,我就决定杀了她。她不知道,我先走,但我一直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跟踪她。直至她去了环海公园,我再出现在她眼前。”
“非常容易就得手了,直至她死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睁得非常大,非常吓人。呐,你能想象得到吗?”何浅又转过了身,干脆坐在了护栏上,仰着头看天,高高举起了左手。
莫寻听她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在听她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他在脑海想象着那场景,想象着何浅果决而又无情地在张小暖的心脏插入致命的一刀,想象着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张小暖生命的流失,冷静地处理现场。
所以,她才会在那天彻夜未归,才会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毫无反应。
“……为什么会带着手术刀?”莫寻用那干涩的声音提问,开口的那刻,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本来就有这个习惯……而且不是一把哦,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那两个男生。”她眯起了眼睛,“不过,今天没带。”
“为什么?”莫寻走到何浅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瘦弱的肩膀,用近乎吼的声音喊出那三个字。
何浅杀了谁,也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他不懂,为何这个平日冷淡的人,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为什么她能这么简单,夺取其他人的生命,为什么她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样事。
莫寻激动得红了眼眶。好像有什么错了,难道他从前认识的何浅,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而已吗?不,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表面的冷淡,是发自内心的冷。只是他一直想错了而已。
“我有情感冷漠症。”
“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冷的,不是人吧。”
冷的,是人的心。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自己……
不知不觉,他的双手已经移到了何浅白皙的脖颈上。他开始用力,手指陷得越来越深。
何浅感到呼吸困难,但她没有挣扎,反而是用右手缓缓抚上莫寻的脸。她的眼里映着莫寻疯狂的表情,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悲伤的怜悯。
“莫寻,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愿意醒来吗?”
闻言,莫寻的动作缓了一瞬。醒来?为什么要醒来?从什么中,醒来……
突然,莫寻的手被捉住,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放倒按在地上。他的双手,被套上了具有金属感的东西。
原来,在莫寻没注意的时候,这个天台就涌入了大量身穿警服的人,就在莫寻掐住何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想着怎么让何浅安全脱身。捕捉到莫寻发愣的一瞬,他们成功抓住了这个时机。
“咳咳咳咳……”何浅跪在地上痛苦地咳起来,眼角渗出了泪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何浅,没事吧。”平日活泼开朗的罗一凡,此刻脸上挂着凄怆的笑。
被锁上手铐的莫寻被警察按倒,他的神色疯狂,犹如疯子般大叫。“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穿着警服的郑宇然走到还在拼命挣扎的莫寻眼前,道:“莫寻,你因涉及杀害张小暖而被拘捕,证据确凿,你……”看着之前还曾与他正常交谈的英俊青年,此刻却落得这副模样,连他都感到于心不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一小的两个透明袋子。看到郑宇然拿出的东西的时候,前一秒还在大吼的莫寻,下一秒就安静了下来。
那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一被染红的手套,另一个,装着一个小小的戒指。那副手套,正是今早莫寻要找的那副。
郑宇然迟疑了一下,“证据就在这里。你想起了吗?”
想起来,要想起什么?
扶起了何浅的罗一凡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莫寻,你还不记得吗?杀了张小暖的人……正是你自己啊!”
我,杀了张小暖?
“啊啊啊啊啊……”头痛欲裂的莫寻嘶吼了起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他忆起了之前的那个梦,自己的双手被温热的液体湿透,那个流着泪的人,抓着自己外套的手,渐渐松开。她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如同电影的慢镜头那样,缓缓地倒在地上。
郑宇然看着这个痛苦嘶吼的青年,觉得再也不能看下去。从他在电脑屏幕的公交监控上看到莫寻身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悲剧。
他看向那个捂着飞扬的长发,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女子。穿着黑裙的她,仿若一个死神,冰冷无情的双眼注视着面前这个罪人,进行最后的审判。
她肯定是这个悲剧的起源。
这个校园里,他曾调查过何浅,那些对话,开始一一浮上他的脑海。
“何浅,啊,那个有点冷的女生,身边不是总是有那个……谁来着?”
“诶?何浅啊……那个总是和莫寻在一起的女生,真好呢,有个这么帅气的男朋友!”
“何浅?不就是莫寻的女朋友吗?诶,他们不是情人?不是吧,这怎么可能!”
“嗯……虽然他们没有公开承认过啦,可是大家都知道的啊。要说为什么这么肯定的话,那是因为,莫寻的性格本来也是那种有点酷的啦,但他看何浅的时候……”
“眼神总是非常温柔,那不就是看着喜欢的人的眼神么?”
调查的时候,他发现一件非常诡异的事。这个校园里,任何认识莫寻和何浅的人,都以为他们是真正的情侣。
太异常了。
莫寻的真正女友是张小暖,就算他们是不同学校,也不至于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吧?
最初他曾想过,如果凶手是何浅,那么,常理的推断,何浅的动机有可能是为爱杀人。莫寻的女友阻碍了她的道路,为了和莫寻在一起,她杀了张小暖。
但是,这得建立在何浅喜欢莫寻的前提下。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
并非何浅喜欢着莫寻,而是莫寻,喜欢着何浅。
趴在地上的莫寻,想起了一切。
17号那天,自己去了实验室。如他告诉郑宇然所说,他感到一阵阵头痛,迷糊着就回到了宿舍。回去了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实验室的手术刀。
他随手塞入了衣袋,想着以后还回去,却没想到,这成为了不久之后悲剧的凶器。
睡了不知多久,他被电话的铃声吵醒了。来电显示的,是不久之前和他吵了架的张小暖。
“莫寻,现在在哪里?”电话中的声音,有他往日熟悉的明朗,却带了一丝悲伤。
“那么,现在来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吧,环海公园。我有事要跟你谈。”
带着头痛,他套上外套和手套就出去了。刚从公交下车,他就已经看到张小暖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她的双手环后,带着某种释然的苦笑。
站在公园里,远眺着静谧的大海的张小暖,看着倚着栏杆一言不发的莫寻,缓缓地道:“你,没有用我送你的围巾呢。”
随即,她的视线移到莫寻的双手上,“可是,她送的手套,这种时候,总是看到你戴呢。”语气里有说不尽的苦涩与不甘。
他没有任何回答。
长久的沉默,张小暖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下定决心,她闭上眼睛道:“呐,莫寻,我们分手吧。”
一直漠不关心的莫寻,直至这个时候,脸上才有了几分波澜。
“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并不喜欢我。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啊……”
张小暖的眼里溢出了泪水,她捂住嘴,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终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你会回头看我,你会喜欢上我。”
泪流满面的她笑着说:“可这,不过是我的白日梦而已。”
莫寻想到了自己。
做着同样的白日梦的,还有他。他也努力了,一直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以为她会看到自己,以为会有那一日,她只为自己笑。
他曾以为,那座无形的冰山,会被他融化。
这只是他的妄想。
“……我知道她绝不会喜欢上你,我一直在等你死心,我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的……”擦去泪水的张小暖抽泣着道,她没有注意到神色变得异常的莫寻,仍径自说着。
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你。
为什么,她绝对不会喜欢上我?
如果,那个人是喜欢我的话,她会怎么做?
她会因为我和你在一起而无声地妒忌,她会为了不让别人接近我而一直留在我身边,她会默默地等着我和你分手。她会因为这份喜欢,而选择……
“……我爱你……”
话音刚落,张小暖只看到眼前一花,就感受到心脏传来的刺痛。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双手颤动着抓住了莫寻的外套。未曾停止过的眼泪,终是模糊了她的视线。
最后,她终于松开了手,向后倒去。插在张小暖胸口上的银色手术刀折射着冷冷的月光,从她心脏涌出的鲜血,犹如一朵艳丽的花朵,又迅速地枯萎。
选择杀了你。
“哈,哈哈哈……”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莫寻到达环海公园之后,未曾说过一句话。他看着自己鲜红的手套,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摘下了张小暖手上的戒指,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刻在里面的字。他一直没有告诉张小暖,这一只戒指,他一直想要送给何浅。
Te amo。
我爱你。
之后的事,他回到了宿舍,将手套和戒指一同藏在了宿舍的衣柜背后。一觉之后,他选择忘记了这件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能毫不犹豫地将箭头指向何浅。
他极力希望凶手是何浅,因此,在听到凶手是左撇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何浅。却偏偏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左撇子。
这是他的妄想。妄想那个人喜欢着自己,妄想着那个人会因爱杀人,妄想着那个人,为了自己……
自己一直都在做着一个可笑的梦。
如今,梦,破碎了。
被带走的最后一刻,莫寻回头看何浅最后一眼。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又死寂,但这面具之下,却像是隐藏着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有,爱,人,的,心。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子。
冷的,果然是人的心。
楼梯里传来了癫疯的笑声。
留在天台的警察只剩下郑宇然。他点燃了一根烟,吐出烟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何浅说着。“凶手是莫寻,但是,这个案件还有几个地方,我没搞明白啊。”
第一,是校园里17号被删除的录像。
那个被删除了的监控录像,明确地拍下了莫寻晚上离开宿舍的场景。有了这个,他们就能更早察觉到莫寻的不妥。然而,它却被什么人故意删除了。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袒护莫寻?
第二,是张小暖的电话记录。
在张小暖的手机里,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何浅的。然而,从移动营业厅那边,他们查了记录却发现,在何浅之后,她还曾经打过给莫寻。那么,是莫寻自己,将张小暖手机里的电话记录删除了吗?
第三,凶器手术刀。
发现凶器的地方实在是耐人寻味。它就藏在了离张小暖尸体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发现它的,是附近的一个流浪汉。他把手术刀拿下来的时候,手术刀被装在一个透明袋里,上面还沾有血迹,保存得非常好。
那么,是莫寻放在树上的吗?
郑宇然觉得不可能。他推测当时莫寻的精神状态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行凶之后,他很可能是马上离开现场。如果要特地把手术刀放在树上,那为何他的手套的处置却如此草率?
入侵学校的系统删掉监控视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莫寻会不会相关技术他不知道,不过,单凭他的精神状态,郑宇然可以肯定,删除监控视频这件事,与他无关。
而在张小暖的手机上,法医没有发现任何纤维物,同时,也没有发现任何指纹,包括张小暖自己的。
第四,是张小暖的尸体。
环海公园虽然破旧,但平时还是会有一两个行人到此散步。市民发现张小暖的尸体,是在一堆纸箱之下。也是因为做了这样的掩饰,才导致张小暖遇害三天才发现。
郑宇然想着,是不是有第二个人,在莫寻离开之后,帮他善后……
他瞟了一眼何浅,17号晚上,何浅的行踪已经明了。那一晚,她去见她的哥哥所以没有回去。如果她说出来,那么警方也不会对她追查那么多。为什么,她要故意隐瞒呢?
如果她是早就知道真相,早就打算袒护莫寻,故意把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话……
让郑宇然最不甘心的是,他还是没找到这个案件,和几年前那两个学生被杀的案件的联系。他隐隐之间似乎看到了那条绑在一起的线,伸手要捉住的时候,却又没摸到什么。
难道是他的错觉?
“何浅,你的哥哥到警局说了,17号那天晚上,你和他在一起。现在,他在警局等你,你也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他不死心地说了一句“到这个时候,你可以告诉我那天下午,你和张小暖说了什么了吧?”
何浅不语。她捡起了莫寻在挣扎过程中掉下来的白色郁金香,放在鼻翼间,轻嗅香气。
她忆起那日下午那个死去的女孩的脸。
“我打算和莫寻分手。”
“为什么要和我说。”
“你明明知道莫寻一直喜欢着你,为什么还要在他身边,为什么还要让他看到希望?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他,那么为什么,要做得那么……”
她闭上了眼睛,回忆终止。她再次睁眼,看着不死心的郑宇然,还有一脸神伤的罗一凡,轻声道:“你们知道白色郁金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两人茫然摇头。
“逝去的爱情。”
Chapter8
数年后。
一辆警车驶向位于偏远郊区的一间医院。那间医院占地极大,然而,它却被极高的墙壁包围,墙壁里面,还有铁栏网,远远地从外面看去,犹如一间白色的监狱。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看上去虽然满脸胡渣,但这憔悴的面容却遮挡不了他作为警察特有的敏锐,危险的气息。
他走进了这医院,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止住脚步。他就这样站在外面,没有敲门进去。透过百叶窗,他看到了在里面安稳睡着的青年。
青年的头发长至肩膀,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从刘海的缝隙之中,却可以窥视到他面容的英俊,以及一道在左眼的伤疤。
穿着警服的男人注意到,就算是睡觉,青年的手依然捉住了用项链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的小小戒指,而他的那只手上,还戴着一只样式一样的戒指。
“郑警官,好久不见,来看他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笑着走到这个警察身边。这个医生脸上有着开朗的笑容,让人看了都感到心头一暖。
“是呢,他的状况最近好吗?”警察刚从口袋拿出一包烟,正要拿出打火机的时候,却被医生阻止了。
医生苦笑着说:“郑警官,我说了很多次,医院里禁烟啊。”
他又将视线移回睡得像个小孩的青年身上,“他,最近不会突然大叫,也没有做出自残行为,恢复得还算可以吧。但是,我果然还是希望,他能够……”
两人沉默了。医生话里没有说出来的,警察当然懂。
只是,他的期望,太过沉重,太过艰巨。因为里面的青年,根本不愿意放下,即使是不小心提起,他也会突然发疯。所以,他才会一直被留在这里监察着,而不是监狱。
不过,这个地方,也只是另一座监狱而已。
医生摇了摇头,故意转移话题,“郑警官,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聊一聊吧。”
警察摆手拒绝,“不了,我也只是顺路来一趟,警局里还有一堆事要忙,那个手术刀,不尽快早日捉到的话……”
警察无意中看到放在青年房间里的那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郁金香。花朵开得非常灿烂,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放上去的样子。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束花。他奇怪地“咦”了一声,“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有那束花,是护士放的吗……”
警察走出医院,刚出医院门口,他就叼起了刚才那根没抽成烟,正要点火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穿着黑裙的女子向医院大门走去。
来这个医院探病的人并不多,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几个。不过,这个女子的身影,似乎有点熟悉。
警察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是他错觉吧。
刚才的女子打开一部黑色的轿车的车门,坐入副驾驶座内。刚坐进去,她的脸就被人扳过来,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脑后,迅速向前靠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双唇便已贴上什么东西。
她对上了一双颜色很浅的瞳孔。
对方的吻技很高,舌如蛇般灵活,在女子的嘴里勾引着她,肆意地攻城略地,几乎夺去她的所有呼吸。女子被夺走了氧气,头有点昏,想要推开对方,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捉住,被他拉过去,贴得他更接近。
整个车厢内,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淫靡的搅拌唾液的声音。
长久的一吻,女子几近窒息的时候,对方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离开的时候,她还能看到连在二人嘴唇之间的银线,而对方还非常色情地舔了过去。
女子喘着气,看到对方那笑眯眯的脸,别过了头。
他笑眯眯地道:“浅浅始终不擅长接吻呢。”他像是回味地舔了舔嘴唇,“你那个青梅竹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女子冷淡地回了句。“你不是还有工作么,回去吧。”
“是呢,虽然最近的警察查得比较厉害,不过,有个目标,无论如何都想得手呢……”他像是在苦恼一般,然后笑着道:“浅浅你说我应该是今晚动手呢,还是明天呢?”
“谁管你。”
他捉住了女子白皙的手,在手背上轻吻一口。“呐,浅浅,虽然现在问有点迟,那个青梅竹马,你有动过心吗?”
女子静默。她忆起那个人的笑,忆起和他一起的点点滴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一晚,他无意看到那个青梅竹马,看到他所做的一切后,一时兴起,帮他随便收拾了下现场。其实当时他有想过,要么,就在那里干脆杀了他,让他成为她的第三个牺牲品。
可惜,那个时候,她刚好打了电话过来。不过,也幸亏那个电话,之后的故事,变得更加有趣了。
他又追问,“那么,我呢?”
她继续摇头。
他笑了,笑得更加开心,毫无预兆地,他在女子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上去。女子痛得蹙眉,但她没有阻止,只是在默默忍受。
直到尝到鲜血的腥味,他才松开了嘴。他抚摸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道:“这样就好,你不需要喜欢上任何人。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就已经足够了。”
他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将那座白色的坟墓,留在了背后。
女子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永别了。
某天突然想到的关于妄想症的故事_(:з」∠)_ 写得很不容易,谢谢大家观看,欢迎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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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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