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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贰 相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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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云融对自己的能力和经历并没有全盘托出,可根据这番语焉不详的解释纪湛也大略知道了云融的来历。
真是,比起精怪志异都略胜一筹的奇诡啊。
“纪大哥,你…不会说出去吧。”云融将面前吃的干干净净的饭碗推至桌中,两手放置在自己的膝盖上安安分分的坐好,看着纪湛晃不过神来,面色也是冷肃,腔调中不自觉的带了一份惶恐和怯懦,含着下巴,抬着眼看着他。
好…好乖巧,纪湛眼睛不自然的眨眨,好不容易辨别出云融说了什么。
“啊,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纪湛回过神来连忙道,“只是一时听闻这种奇事觉得,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哈哈…”
“当然,”纪湛看向云融期待的眼神,“不会说出去的。”这种能力一旦宣扬出去,将会给云融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吧。
“太好了纪大哥,”云融抬起头,眉开眼笑的,绽出了一对小小的梨涡,“我就知道我没看错,纪大哥是值得信赖的好人呢。”
室内一阵沉默,纪湛捂住鼻尖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不知怎么的,面上却泛起了一片绯色。
位于湖边不远的西江小筑占地并不十分广阔,屋内的设置也算得上是清新古朴,为了熏灭蚊蝇常年在墙角点着艾香,经年累月,屋子里便带上了一股悠悠然的清苦味道,恰合了这小筑里的诸多摆设。
“云兄弟……”纪湛想想这样叫略显得疏远了,“我便叫你小融吧,小融,你初来此世,可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有的,纪大哥。”云融手脚勤快的帮着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又抢着给纪湛倒了一杯荷叶茶,“上个世间我便支了一个画摊子,还给人写写信什么的。我画的还好,那里兵荒马乱的,给人写的信也多,足够糊口啦。”
武汉逢难卖艺,文人落魄卖字。纪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润的茶水,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身负这等能力的云融怎么都会为己身谋些钱财以资生计。天地之间无主的稀罕之物何其多,只要为他自己画上一幅怎么也不会短了吃喝,在他看来这根本无可厚非。
可是,这小家伙大概天性便如此纯良,身在宝山却不知道为自己拾取。纪湛本身便是大富人家的幺儿,从小也是锦绣堆中长成的,幸得家教严谨,再加上他天生便有些慎独之性,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幅名士品貌。可就算是这样,纪湛也觉着这小融看起来就是一幅不谙世事的样子,心中有了些护佑之意。
更况且,不知怎么的,纪湛头一次见云融,就觉得这小小少年真是惹人喜爱,一举一动都透着朝气灵动,他只是稍想了一下就对云融说。
“若是小融不嫌弃,便先宿在大哥这里吧,若小融今后再有其他打算也不迟。本朝开国已是百多载,陛下治国有方,民生富足海晏河清,特别是这江南鱼米之乡,诗书丹青更是受人推崇追捧。小融的画工必然是顶好,在这里以画会友,岂不妙哉。再说,大哥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也不免寂寞,小融……就留在这跟大哥做个伴,如何?”
只见云融听着听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断睁大,小嘴也惊喜的翘起来,整个人都欢欣的很。“真的吗大哥,我当真可以住在这里,不麻烦吗?”
“自然是当真。”纪湛笑道,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云融的头心,直到云融都微微红了脸颊,“自然是,再当真不过了。”
一场夏日雷雨打得街上行人狼狈逃窜,而那些文人骚客,风雅之士却是极喜爱这等“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的景致的。青玉湖东面的望江楼,正对着湖面的雅阁半开着雕花窗子,噼啪的雨声传入屋中。几位风头正劲的文士打着拍子听着屏风后丝竹雅乐,壶中的梨花酿在倾倒入白瓷杯中时,丝丝缕缕的清甜便萦绕在鼻尖,恰似多情的江南歌女,绵软动人。
“哟,这纪西江又和他义弟一同出游了,这等天气都往外跑,他这义弟也当真是‘风雨无阻’。”一位留着八字胡身着青衣的文人从窗里往外伸头看了看,正正好瞥见对岸的西江小筑中一高一矮两人撑着同一把油纸伞出门的景象,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一边嚼一边说。
“咦,关兄如何知道不是这西江才子要出门欣赏这雨景?”一位新到江南的士子不知此中种种因由,好奇问道。
“哎哎,李老弟,你是不知道啊。”桌子另一旁有些发福的白袍男子挤眉弄眼,可见男人一旦碎起嘴比起坊间家长里短的婆子也是不逞多让,“我们洵州地界的谁不知晓,这纪西江可是最懒不过的人了,他可是说过,在此等阴雨连绵的天气,就该在榻上安安顿顿的睡上一觉,‘陋室听雨眠’,才是绝妙。”
“纪才子果然非同常人,果然绝妙。”头一次听到这种逸事,这李姓男子也是好奇的很,“可这‘义弟’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位同族的兄长和纪西江最是相熟不过。”最开始谈起这个话题的关某人也不甘示弱,有意卖弄能和纪湛搭上点关系,“前两天我们喝酒的时候听他说起,纪大才子这义弟可也真是有趣,天天拉着西江到处跑,说是看够了美景回去作画儿。”
“这西江才子的义弟,擅长丹青?”李姓男子问了。
“这我倒是不知。”关某人捏着自己的胡子,看着窗外的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哎,何止是擅长丹青。”那微胖的白袍士人坐正了身子,面色严肃起来,“我倒是见过一回他绘制的一幅竹枝图,若不是纪西江那名为云融的义弟还未及冠,我怕是以为是个知天命的大家所画。嗯,非也,此子必成丹青大手,小小年纪,才华横溢啊。”
这人于丹青鉴赏一道向来颇有研究,另两位一道喝酒的听了也是赞叹不已。“若能得一幅云融小兄弟的画儿,再配上西江的字,最后盖上他刻制的印,啧啧。”这李姓男子酒喝得上头了些,想的飘飘然。
“哪有这么容易。”白袍男子嗤笑。
“哎,怎么不能。”那关某人却笑着再咪了半杯梨花酿,眉眼中透出几分暧昧神色,“这纪西江,对他这义弟可是宝贝的不得了呢。这云融公子的每幅画作他都得题个款,盖个印子,还亲手给刻了好几个章子呢。”
“你们是不晓得,他这义弟前两月才来洵州城里,说是来投亲的,亲没寻成,不知怎的和纪西江投了缘法,现下不就宿在他那青玉湖边上的西江小筑里头。同吃同寝,亲热的紧喏。”三人一同露出了会意的微笑,举杯,清脆的白瓷杯中酒液清浅,入了这三人的口。
这厢三个八卦的才子吃饱喝足听着小曲打着拍子,而他们口中的一双人儿,此时正撑着同一把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举步往溪山上行去。
这溪山的名号倒也有趣,这山本是在洵州城西边,最古早的时候是被这地方的山民随随便便的称作“西山”的。直到前朝一位出身洵州的文相觉得这名字实在白的可以,知晓这山上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便给这山改了个名字。
“大哥,那条溪水在哪里呢?”抹了把青翠叶子抖落在脸颊上的雨水,云融仰头看着与他同在一把伞下的纪湛,自然的绽出一个笑花来。
纪湛攥紧了手里的伞柄,遏制了自己想要将食指点上云融脸上酒窝的冲动。“再往上走个百十步就到了,这溪山上我倒是熟悉,大哥我还是个稚童的时候就喜欢窜到这山上到处游荡,不知道让先生打了多少板子。”
“原来大哥小时候也这等顽皮。”云融心里想象着小小的纪湛在这溪山上上蹿下跳的样子,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再立刻将嘴捂上,眼角还偷偷看着纪湛。
哎呀,大哥怎么淋湿了半边肩膀。云融看着纪湛手中白底绘着青竹的纸伞明显的向他这边倾了倾,自己身上的长袍连边角都是干干净净的,而大哥的发尾都已经被这淅沥的雨水打湿了。
纪大哥今天的长发只是随便的用一只古朴的木簪子束住,还有更多的随意的散落在背后,自然而然的带出一股洒脱飘逸来。云融故作不经意的伸手触及伞沿,将之往纪湛那边推了推,就着纸伞竹骨滴下的雨水捋了捋鬓角散下来的一缕。
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战栗。
纪大哥……生的真是好看啊。云融眨巴眨巴眼,似乎是有点从纪湛身上拔不出来了。而反观自己呢,梳着这种一板一眼的发髻,加上这比起大哥矮下大半个头的身量——这样一看就是个小童嘛。
看着云融先是将伞拨向自己这边,又紧紧盯着他,再是惹人怜爱的不得了的叹气声。纪湛有些管不住手脚,先是清笑一声,将身旁的云融一把揽到怀中。
“纪…纪大哥?”云融有些被吓着了。
“这伞下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小融心疼大哥,大哥也是担心小融受凉嘛。”纪湛笑着捏了一下云融的鼻尖,故意不去看他腮上的红霞。
只因为他现在如同鼓噪一般的心动声也在同他喧闹着,这个小家伙实在是太过讨人喜欢了。
这两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足够纪湛对这个身怀异术却心思单纯的少年了解的知根知底了。和他臆想的有些不同的是,这位少年不是像是不经世事或者是那样的天真无邪。他将他自己,甚至连带纪湛自己都照顾是如此之好。
这两月,纪湛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滋润。小小的少年像是做惯了照顾人的事,从上到下都把他和纪湛打理的妥妥帖帖。虽说是君子远庖厨,可自己跟自己搭伙过日子的纪湛从来都只能是给自己收拾点堪称“简陋”的吃食,再不然就是到自己相熟的朋友那里蹭一点他家擅长中馈之术的贤妻做的珍馐。
他从没想过同为男子,小融的手艺居然能这样绝妙。小融头一晚留宿西江小筑睡的是纪湛的书房。说是书房,最爱偷懒的纪湛同样在此安置了一张堪比雕花大床的睡榻。当夜,云融便安安稳稳的睡在了这张绵软的床榻上,一夜安枕。
纪湛第二日起身已过了卯时,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一道诱人的味道顺着晨间微风飘飘绕绕的钻入他的鼻尖,而他口中的津液一下子泌了出来。循着这香气,纪湛披着外衣,推开寝室的雕花门,堂屋的饭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碟小菜,配上看起来就很有食欲的肉丝粥。
“纪大哥,用早膳了。”噙着绵软的笑,云融的眼睛亮亮的,手中还端着一只小盅。
“这也……太麻烦小融了。”纪湛呐呐,不知道要说什么,喉头却有什么哽住似的。有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照顾了,纵使高堂慈爱,兄嫂亲切,但自己终究不是跟在身后讨要疼爱的小子了。这种关怀,总归是不一样的啊。
云融将纪湛让到圆凳上做好,再说:“哪有什么麻烦的,我照顾师父这些都是做惯了的,而且纪大哥如此照顾我,我也不过是投桃报李一番罢了。”
纪湛口中嚼着可口的饭菜,看着云融吃东西依然是如同松鼠一般两个小腮鼓起。
心中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