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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五在东 荀彧篇 ...

  •   建安十七年,寿春城中,月华如水。
      望月如烛,照得房间几乎通透明亮。我有些恼怒,毕竟已是更夜,如此明亮,只令人反复无眠。我起身来,十一月,凄寒倏忽袭来,萧瑟之意,漫上心来。父亲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快要死了。

      忘了自我介绍,我姓荀名恽,字长倩,现在大约也算是公侯冢子,“大魏”驸马。虽然魏这个国号如今尚未定下,但作为一个在许都生活了半辈子的官宦之子,我明白,终究丞相会变成魏公,而父亲会在之前殒命。
      父亲亦明白,却从来不言,每天出城只是望着颍水和淮河并流的方向,自言自语:“从这里溯颍水而上,到颍阴,究竟是几天呢?”水花泛在脸上,很冷,望着河水,我总是想劝父亲回去,江风太冷,不适合养病……可他不肯,甚至有时会轻轻念道:“江有汜,之子归……”
      “……其后也悔”,父亲念到这句的时候,突然声音小了许多。后悔的是谁?父亲,还是丞相?
      可是父亲不会后悔。从小母亲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名扬天下的八龙之子,名震天下的水镜二奇,被比作张子房的青年,最后还不忘添上一句,是我的父亲。可我在父亲的光辉下的童年,却从未感到过一丝一毫的骄傲。在颍川这个神童已经并非异事的地方,我平庸的像只蝼蚁,令君长子这个身份反倒变得滑稽。只能很讽刺的拿着太史公书,对着留侯世家空想父亲的形象,而结果居然与我所想象的差不多。之后那个太史公书中的父亲,将我、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一并接到许都去,我便和父亲同住一座府第,距离却从未消失。而父亲的称号则越来越多,荀尚书、荀令君……甚至当世颜回。
      时间在我的张望中过去,我不知道,那段平淡而无聊的时间,却是历史中最绚丽多彩的日子。偶尔他的师弟也会造访他,郭先生和贾先生来得最频繁,还有一个满脸刺青的八奇,他来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同样不知道,那些个坐在父亲宅第中喝茶议事的人,竟亦成了后人的传说。
      后来有一天,父亲招我来——他的容貌甚至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无二,说是丞相要将女儿嫁给我。我突然觉得,似乎父亲的形迹又与留侯重叠在了一起,甚至张敖娶了鲁元,我就得娶……我的妻子在十几年后称作平阳公主。我拒绝了,然后说出了最令他伤心的话来——“那年祖父大人为父亲娶了母亲,世人所讥,父亲也想让恽为世人所讥么?”父亲连表情都不曾变,抽了我一巴掌,而后却几乎哭了出来,道:“丞相并非唐衡。”我也觉得不是,世人都说父亲相人很准,那个宦官与丞相根本无可比之处,但我不是他的意思,我想当郑忽。
      最终我娶了丞相的“齐女”,仕途一帆风顺。和父亲的关系却一直没有好转,直到现在。

      父亲的灯还亮着,而天已三更。我决定整理衣装,去看看他是不是忘记了关灯,走到半路,忽觉得庭园那边亦隐隐约约有火光,却不曾在意。直到走进窗边才听到话语声传来,窗户关着,大约是西风过于凛冽的缘故。我静静伫在窗边,第一次好奇地听他们谈话。
      “对了,送你的酒,怕是仙人也难喝道。”似乎是贾先生的声音。
      “你也来气我么?”父亲的声音略带自嘲之意。
      “看来公达也来过了,不过我是真心为你着想,断头酒要好点,老四去的时候我连断头酒都没办法给他送。”贾先生大笑起来,我打了个趔趄。
      “你给你的那些主公也喝的这酒么?”父亲的声音仍然平淡低沉。
      “怎么会,你可是我师兄,而且你看,我都很久没献过头了。”
      “真讽刺,我一直在养兵,现在变成养病了。对了,五师弟的死,是你干的?”
      “反正我不干老六也会干……难道你相信你成现在这样背后没有人捣鬼?”
      “我觉得是大师兄……不过无所谓,这大概就是我的天命罢。本来汉室就是无法光复的,你们那一套,我并非不懂。”父亲起身剪了一下灯花,这么亮的月亮,还要蜡烛做什么呢?虽然后世那个史学家,喜欢把人比作蜡烛和月亮。但实际生活中却完全用不到如此周折。 “大师兄已经‘死’了很久了。”
      “汉室享祚已尽,我年轻的时候曾想凭一己之力扳回,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养‘丞相’这个兵,最终却与我意相悖……”
      “是你很早以前就料到的事情了,然后你决定在丞相成定霸业之时,以这种蠢到家的方式殉国,不过没有料到的是,‘丞相’的野心增长得这么快。而你也注定只能是‘魏臣’,‘魏’这个新国号不错,比‘汉’强。”
      贾先生说罢,我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然后贾先生走了,走到门口,神色怪异地瞥了我一眼。

      “长倩,你进来,莫冻坏了。”父亲哑着嗓子唤道,似乎并没有责怪我偷听的意思。我走进去,望见父亲面无表情的长跪在书几前,穿着朝服,相貌比我第一次见他时,也只是略微苍老了些。我也紧张地长跪而坐,小心地询道:“父亲有何吩咐?”
      “不曾嘱咐你过,十一月颍水尚未冻,归去时小心。记得把我葬在你祖父身边。”
      “可是父亲……”我起身,怒道,“你原本可以不死的。你明明知道,汉祚已尽。”我忍不住将刚才听到的话讲了出来,虽然按礼哪怕我听到,也是万万不应讲出的。
      “然后呢?他让会我上表请天子封他作‘魏公’,而我向来喜欢真诚待人。”真诚待人,这大概是父亲给我的唯一遗传,最后让我在曹家的夺嫡之争中送了命的礼物。
      “父亲称仁,却只爱自身名节,不念天下……百姓。”也许是临睡前的一杯酒,竟让我在父亲面前乱语起来,不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可是他们都说父亲是治世之能臣,我想,大概少了个能臣,百姓又要艰苦许多罢。
      “时候不早了,长倩,回去歇息罢。”父亲只是微笑,将外衣脱下,披在了我的肩上,可我分明看到的是失望。我快步逃开,回头之时,灯已熄了。

      望月如烛,照得房间几乎通明透亮。我有些烦闷,毕竟已经是更夜,如此明亮,令人反复无眠。最终天空也没有在我的注视下渐渐泛白——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初旦,仆人荒荒张张来报,父亲薨了。我程式般的命人拿来敛衣,搬来棺材,订好船只,并没有感到悲伤——在我心中,留侯已经去了很久了。
      只是建安十七年以后,再也未曾见过那么亮的满月。

      十一月既望,我站在船头。
      寿春城下,月华如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五在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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