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石不开花

7、第七夜 实验 “

　　【实验】
　　“就是这里了。今年的新品全在这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实验室，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容器有序的分布着，里面装的全是人造生物，它们的模样类似于人类的女孩。不，或者可以说就是。因为它们太近似于人类，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包括内部构造，都是仿人类的。
　　昏黄的灯光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扶着轮缓缓向前去。没有目的，却突然停在了转角。毫无焦距的目光不知看向何方，一双修长的手由宽大衣袍之下扶上了身旁的容器壁，温热的掌在凉壁上留下一片雾气。“这个。”灰色的眼珠动了动，低沉的声音自轮椅上传来。
　　“这个是实验品，还没有进行测试。”介绍员A慌乱的说着，眼神躲闪。
　　男人听了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用手指在容器壁上敲了敲，不说话，像是在静静等待。混浊的目依旧无光。
　　A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哆嗦着说：“那明天，明天就给您送去。”说到最后，竟成了颤音。
　　【容器】
　　在男人和A离开后，当仓库又重新归寂于黑暗。那些本该沉睡的生物却齐刷刷的睁开了眼，上百双妖异的瞳仁闪着飘忽的光。唯独那个转角，那是被男人指明的，是未经过测试的实验品，是具有血性的最原始生物。它安静的蜷曲着，海藻般的长发在绿色的试液中飘荡。它伸出手抚摸着被男人触过的容器壁，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温的，有温度。而她自出生以来接触的都是冰冷的东西，冷的容器，冷的试液，身上插的冷的管子，似乎就连自己，也是冷的。
　　【家】
　　欧式风格的装修。男人滑着轮椅径自走在前面，身后的少女光裸着身子，歪歪扭扭的站着，像个尚且不会走路的婴孩。柔软的地毯让她感到惊奇，脚趾不停的卷曲着来感受舒软。
　　“Gandhi”
　　“Gandhi，你的名字。”男人的声音自室内传出，带着几丝沙哑。
　　少女循着声音跌跌撞撞找到男人。男人面前的衣柜大大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女士用品。
　　“选一件吧。”无神的目依旧空洞的直视前方，声音却不自知的带上了几分温柔。
　　“尼.......命滋......滋”想要努力的模仿男人，少女张着嘴吃力的吐字，脸颊因使劲而变得红润。
　　敏锐的捕捉到了少女的言词，男人呵呵笑出了声。
　　少女直直盯着男人，然后像突然站不住一样，猛地向前扑去，倒在男人腿上。她用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腰，柔软抵着男人的腿。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男人有一瞬的愣神，嘴麻木的张了张，却在听到少女满足的叹息之后噤了声。
　　温度，像是要记住这种感觉，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是有温度的东西。
　　【日常】
　　她讨厌衣服，那种束缚令她很不舒服。但是男人喜欢。
　　男人喜欢抚摸她。只要她听话的穿衣服，男人就会抚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灰色的眼中透着悲伤。
　　一室静谧。
　　阳光穿着窗。少女跪在地上，头懒散的枕着男人的腿。
　　凝结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刀】
　　厨房的灯被点亮，温吞的光打向陈旧了多年的厨具。
　　少女用手一一触碰这些冰冷的金属，柔嫩的掌心瞬间划伤了一道道口痕。深，却不见血。透明的液体在伤口之下流动，并不溢出，带动着伤口愈合，又完好如初。
　　没意思。
　　少女退出厨房，蹲坐在大门前，静静的蜷在一起。她又开始怀念那个有温度的东西了。男人很早就出门了，他只对少女说了句“等我”，神情凝重。这样严肃的男人是少女从未见过的，但她不想让他走。她拉着男人的衣袖，近乎祈求。男人皱着眉，甩开了她的手，眼中写满复杂。
　　“哐！”大门重重合上。

　　这是直觉，少女觉着，男人这一走，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现在这般平静的生活。日后，也不会再有了。
　　【突变】
　　“事态危机。”男人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个人的话。多年的相处，无论经遭如何的变故，那个人总能泰然处之，永远带着微笑，从未有如此的慌乱。
　　现在，他需要他。

　　黑色的轿车在暗道里如同魅影般全力驶向地下。那个黑暗的交易中心——地下实验室。

　　似乎已经晚了，当他们到达时。
　　实验室坚固的门被强行打开，从门的边缘能看出五指用力留下的痕迹，伴随着透明干涸体。室内被红光笼罩，报警器发出呲呲啦啦的警鸣声。顶上的白炽灯不停闪烁，被破坏的地方冒着火星。地面上飘着碎玻璃渣，绿色的试液留了满地，再没有男人初次来的安详模样。怪物全被释放，实验人员无一幸存。尸骸狼藉。有的人倒在了实验台上，手中紧握着药瓶，脸上满是惊恐，上下身体分离，内脏落了一地。有的人浮在试液中，尸体被泡的发白，被血浸红的褂子透露着不甘。有的人被狠狠甩到墙上，并不下落，而是嵌进去，眼珠受压力凸出，同时七窍流血，四肢呈现怪异的扭曲状。所有死去的人全被剐了心，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这只是大屠杀的序幕。
　　一切，才刚刚开始。

　　同行的人止不住的干呕，这样的场面还是他第一次见到。
　　腥味扰乱了男人的嗅觉，他只能依靠听觉来辨别方向。
　　不敢有丝毫放松，敌人还未离开。在这偌大的实验室，随时可能藏匿着一双散着荧绿光芒的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你，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你撕裂。
　　人类啊，太过脆弱。

　　同伴直直倒下，九尺大汉黝黑的脸庞带着迷惑。割喉剐心，于它们而言，只是瞬间。男人勾了勾唇，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机械制成的腿部灵活的转了转。从容的拿出双枪，随意按了两下。“砰！砰！”像是要宣告什么。
　　风鼓动起男人的衣角，竟像是浴血的救世主。
　　来吧。
　　狂傲之徒。
　　来吧！
　　该是没什么挂念了的，活到现在已经够命大了，他不奢求什么，所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孜然一身。一个人呐，少女的模样却突然闪现在脑海，让男人猛地一僵。
　　我最恨牵挂，它让我有弱点。
　　而强者，不需要弱点。

　　男人仰天大笑，一只手袭向他的后背，带起狠戾的风，穿透胸膛。
　　鲜血自嘴角溢出。

　　Gandhi，我怕是，回不去了。
　　【同伴】
　　“啪”少女手中的花盆掉落，碎片连着泥土散落一地。
　　她警觉的直起身，眸子变得细长，指甲快速生长，一动不动的用耳朵辨别声源，她感受到了，那是威压。
　　来了。
　　不同于人类的气息，是和她一样的生物。不，在她之上。
　　更加危险，强大。
　　让她兴奋。

　　那气味停在了门口，却不再有动作，僵持了一会，那物反身，想要离开。
　　少女咬着牙，掠到门前，正准备破门而出，突然想起男人的话，“等我”。放在门上的手僵住，犹豫着用指扣了扣门。随着萦绕在鼻间的气味变淡，大门被少女一脚踹飞。
　　那物已经走的很远了，纵使少女用尽全力去追，在一个地下的入口，气味骤然消失，再没方向。少女伫在原地，四下环视了一圈，转身进入了地下。
　　只一瞬，就到了地下最深处，她曾经诞生的地方，那是制造怪物的实验室。

　　门是被强行打开的，守门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胸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血液凝固在伤口和身下。已有些时间了。少女觉得非常亢奋，血的腥味直冲击着她的大脑，喉咙变得干涩。
　　渴。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缓缓向尸体走去。
　　尸体静静躺着，原本鲜活跳动的心被挖了出来，放在尸体的头旁。很古怪，少女不知道是谁挖的心。但她现在只想去感受，无暇再顾及其他。
　　她停在尸体前，就快要控制不住。体内疯狂叫嚣着渴望得到红色液体的滋润。少女眯着眼，深蓝的眸中透着期盼，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向尸体触去，在摸到冰冷如她的物体后又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有温度的，这东西，是冷的。

　　她站起，没有再看那尸体。
　　男人，他在哪？
　　那有温度的东西，他在哪？

　　少女失神的站着，丝质的衣裙翩飞，米色的发在阴暗的地下也失去了光泽。赤裸的双脚沾满泥污，与这潮湿、阴冷、发臭的地方格格不入。
　　是挑衅的味道。
　　那个先前的气味突然出现，闪了一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快了。
　　只能根据气味消失的方向判断是进了实验室。

　　先前的清醒全被这气味冲散。少女低吼着，如同挣脱束缚的小兽。体内原始的野性开始躁动。
　　呐，本就是野兽，何苦去伪人类？
　　来吧。
　　来吧。
　　跟着我，跟着我。
　　【沸腾】
　　像是有个声音在呼唤她一样，少女渐渐迷失。
　　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那个有温度的东西。嘻，是不是，是不是？你爱的是什么？只是温度吗？只是你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吗？呐呐，让我告诉你呀，是心呐。是会跳动的，炽热的心哟。可以呢，你可以的。嘻，只要杀了那个人就好了。所以，去独占它吧。
　　你能做到的吧？

　　心，少女喃喃。
　　伸出手在胸口左边按了按，那底下，除了骨架和透明流动的液体，根本就什么也没有了。
　　怪物之躯。
　　我，也可以拥有“心”吗？
　　【灼】
　　温热的血啊，在眼前飞溅。
　　猩红朦胧了少女的眼。
　　已经，停不下来了。
　　兽/欲，不能自己。
　　熟悉的气息在身边环绕，男人的身影近在咫尺。
　　只肖一瞬，那人身旁的大汉已经倒地。
　　我是怪物。少女看着染红的双手，又望了望男人。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无神的睁着。有什么东西被很好的掩盖。
　　啊，听到了。少女的耳朵动了动。
　　“扑通，扑通。”那是心脏在胸膛跳动的声音。强劲、有力，穿透耳膜。快将少女逼疯，心中的欲望无法制止的扩大。
　　想要啊，那温热的东西。
　　【变异】
　　“噗哧”男人的血溅到少女的脸上，那深蓝的眸子印上了一片红。她分明看见，男人那一刻的表情不是不甘，不是惊恐，而是留念和叹息。饱含太多不舍。他甚至仿佛听到空气中的呢喃，低沉、沙哑。像是投进了他的一生，确实在说“Gandhi”
　　少女怔了神，瞬间涌没在回忆的狂潮。
　　秋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洒满整个屋子。少女懒散的倚着男人的腿，任由男人抚着她的发，温热的掌令少女舒服的闭上了眼。男人，他就像温暖的象征。给了少女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阳光如此静好，却也只是从前。从今往后啊，怕是再没这样一个人，在宁静光景中闲适的触着她的发。也再没这样一个人，伸出他温热的大掌，将她冰冷的手包裹。
　　是从何时起，她开始依恋男人的温度的呢？

　　剔透的物自她眼角划出，透明的模样与她体内流动的液体无异。
　　远处藏匿在黑暗者的眸定定的看着一切。
　　既是怪物，又怎会流泪？

　　少女很快清醒，那只插在男人胸膛上的手太过刺目。
　　那是一只黝黑的大手，满是疤痕，此刻混着血污，显得更加狰狞。手的主人正是先前倒下的大汉，他的双眸紧闭，喉咙处被撕裂的伤口汩汩的向外冒血。四肢诡异的扭曲着，唯有袭击男人的那只手强劲的攥成了拳，却仍止不住抽搐，像被某种东西控制。
　　呵，控制。少女上下扫视着大汉，果然在他头部中央发现一个一指大小的洞。隐蔽的很，轻易发现不了。少女眯了眯眼，将眼前的情况与那个蛊惑她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它的目的，是男人吗？

　　少女有些难过的看着男人。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她将手放在大汉攥紧的臂上，狠狠一劈。但是，我仍想尝试，若尚存一丝希望。随着骨趾碎裂的声音，大汉僵直的向后仰。
　　男人的心跳逐渐放慢，少女可以感受到它的衰竭。胸口那可怖的伤口堪堪划过心脏，血濡湿了男人的衣。
　　该做点什么啊，难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男人的生命的流逝？我能做点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啊。要怎么才能挽救他。救救我爱的人啊。那声声微弱的吐息时刻刺激着紧绷的神经。好怕，下一秒他就会长眠。
　　求求你，告诉我。
　　【救主】
　　“你可以救他。”是那个蛊惑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四周回荡。
　　“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少女听见自己微弱颤抖的声音，带上了她不懂的情愫。希翼悲伤，又或许别的。
　　“把他的心脏放进你的胸膛。”它没有理会少女的顾虑，只发出了指示。

　　少女沉思着，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
　　若是不这样做，男人也会死的吧？
　　呐，会吗？

　　她伸手抚上了男人的胸口，辨别着心脏的位置。眼前的朦胧让她视线一片模糊。“嗤啦”皮肉撕裂的声音，温的液体溅到手背。少女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呜咽。此刻，她曾期盼的物体正躺在她的手心，微弱的跳动。
　　少女轻轻闭上了眼，在胸口划了一个大洞，体内液体流动太快，伤口一次次愈合。她不得不拽着那一层表皮，强制性滞缓愈合。冷汗一滴滴下落。少女快速将心脏放入胸膛。透明液体包裹住心脏。一层又一层。液体的流动开始变缓，由心脏附近向外围扩散，逐渐停止流动，蔓延至全身。
　　失去了维持生命活动最基础动力，少女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向后仰去，呼吸骤然停止。

　　随着少女的倒下，本已死亡的男人睁开了眼。黑暗中隐蔽的那个人影悠悠向男人走来，他伸手拉起男人，惯性的微笑，与男人说道：“辛苦了。”那人正是男人的老友。
　　原本混乱的实验室现在正有条不絮的运作着。破碎狰狞的工作人员的幻象一个又一个消失。连带着男人胸口上的假象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切都趋向于正常，唯独躺在地上的少女，显得那么可笑。
　　一个西装男走向男人和他的老友。恭敬的鞠了个躬。汇报到：“据我们对这只第三批人造人的不断观察，总结这批人造人可以拥有感情，但无法承受心脏，若经过改造，明年第四批......”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停下。西装男向后退了一步，问道：“那么这只人造人该如何处置？”男人沉静了一会，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销毁吧，这里不需要有感情的人造人。”
　　这次实验，似乎玩的有点大了。
　　【尾声】
　　来了两三个壮汉抬起少女，轻盈的身体被大汉粗鲁的拉扯着。谁也没有在意一滴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少女眼角下滑，砸落在实验室的地上，再消失不见。
　　这便是有了感情罢，让我饱受这世间的煎熬。

　　幽深的隧道内，少女踩着那几个大汉的尸体，男人给她的心脏奇迹般的在她体内跳动。奢求了这么久的温度，竟是远不及与男人共度的时光。若那时没有踏出家门，若那是选择了留下，那么现在会不会变得不一样？是不是，就可以不失去你？
　　可惜，没有如果。
　　少女回首望了望实验室，米色的发在风中飘扬，深蓝的眼睛看不出感情。沾了血的衣裙透了点决然。
　　失，便是失了。她转身，毅然奔向出口。
　　实验室内，男人伸手抚上了眼前的玻璃窗，印上了一片雾水。冰冷的触觉让他想起初见少女时也是隔着这样一层坚硬的玻璃。不同的，只是如今，她要走。少女晃动的身影在指间闪烁，却终是越走越远。
　　异样的情绪在男人心中蔓延。
　　他静静的闭上双眸，尝试掩盖那灰色眸中的波动。沉寂的空气中一声悠长的叹息。
　　实验室的大门缓缓打开，光明与黑暗的奇异交融，男人抬起脚，从此隐没在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