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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聚然后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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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娜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海拉尔的头,体型巨大的狼凑上来亲昵地嗅着她的脸。她起身时,捡起刚才扔到地上的剑插回鞘里,走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布拉奇身边,把手搁在他肌肉紧绷着的胳膊上,低声说,“收起来吧,我们跟她进去。”
布拉奇虽然很清楚他们目前的状况,他们不能回头,就在神庙入口处有成群的怪物,但是在对里面的状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除去武器跟着小女孩进去,实在是太大胆了,简直可以称得上疯狂。他想不通为何一路上冷静理智的莱娜会做出如此意外的决定。他叹了口气,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唯一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是莱娜那平静的语气,那种平静就好像是在她对里面的状况了如指掌,这或多或少让他放松了一些。
实际上,莱娜也都被自己如此平静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着,步伐非常缓慢,要不是海拉尔一直衔着她衣服的下摆,把她朝前拉,她自己根本就迈不开腿。她心中的一个声音让她立刻回到地面上去,和那些恶心的怪物拼到死;但是另一个声音则在呼唤着她朝里面走,走进去看看里面的人们。两个声音互不相让,她没有时间继续犹豫下去,她看到野蛮人疲惫地喘着气,小女孩紧张虚弱,最主要的是海拉尔的状态显示出来里面没有危险。
大家默不作声地朝通道深处走去。莱娜尽量地减慢自己的速度,小女孩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用它指着野蛮人,布拉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尽量不去望小女孩,怕自己吓到她,他想给莱娜使颜色,但是莱娜却一直都不看他。
建在地面之下的神庙的墙壁是由打磨光滑的石头砌成,地下的气温比地面上低得多,地下的潮气使石头地板湿滑,墙面冰冷。刚才的打斗时出的汗现在被冷风一吹,莱娜觉得全身汗毛倒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腿边的海拉尔似乎察觉出来了,不断的摩擦着她的小腿,紧紧地贴着她。
莱娜感觉到了海拉尔身体散发出来的温暖,咬紧牙齿来抑制颤抖,渐渐也就不觉得冷了,心情也平静下来,既然现在面对那些人们是无可避免的事情,那么害怕和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现在需要的只是鼓足勇气去面对。
他们来到一间有烛光的房间门口,小女孩径直朝里面的角落跑过去,大声地喊着,“长老,您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啊。”
小女孩身后的两人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辛达,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外面发生什么情况了?你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人?”角落里的一位老人用虚弱的声音艰难地说。
小女孩跑过去跪在毯子上,扶住挣扎着坐起身来的老人。布拉奇抬起脚打算过去帮忙,但是被莱娜拉住。他刚要大声询问,但是看到莱娜脸上严肃的表情后,立刻闭上嘴,把问题都咽了回去。
毯子上的老人看上去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伤口只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看得出来包扎的带子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带子上有新鲜的血迹,看来伤口还没有止血,老人的表情相当痛苦,但是更多的是疲惫。
“长老,你还在流血,该怎么办啊?”辛达哭喊着伏在老人的怀里。
老人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安抚着她,让她不要哭泣,不过这个动作更多的像是在安慰他自己。老人费力地想要重复自己刚才的问题,但是疼痛和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莱娜看到这里,开口坦陈了他们来此地的目的,还有被迫下到神庙来的原因。
“穆林长老,我看这两个人没有恶意,不像是外面那些怪物一伙的,所以就带他们进来了,也许他们可以救您。”辛达小声地说。
不过,穆林长老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辛达的话一样,他不顾女孩的阻拦,更加拼命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走到门口去看看那个自称是莱娜的女孩的样子,不过他实在太虚弱了,刚才使劲过后只能躺了回去。
布拉奇甩开莱娜的手,大步跨到老人身边,他把武器和包袱搁在地上,从腰带上抽出一瓶急救药水,左手把长老抬起来,把药水送到他的嘴边。
长老推开了药水,朝着门口的莱娜说,“克莱尔,是你吗?快过来,你站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你。”
辛达惊讶地看着长老,老人眼中充满了泪水,布拉奇则盯着站在原地发呆的莱娜。
“长老,您认错人了。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是莱娜,他是野蛮人布拉奇,我从没有听说过您提的那个名字。”莱娜冷淡地说。
老人靠在野蛮人强壮胳膊上的头摇了摇,他仔细地盯着门口的女孩。尽管穆林长老觉得眼前的景象很不可思议,但是他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眼前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孙女克莱尔,九年前那场盛大祭祀上成为活人祭的牲人。
虽然祭祀之后,他从没产生过她还活着的想法,但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尽管肤色容貌还有声音都和当年的克莱尔有很大的改变,不过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有,只有本族的人才会知道这个神庙,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类无法闻出,但是逃不过海拉尔鼻子的味道,海拉尔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样子就和九年前一模一样,这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不,你就是克莱尔,你就是……”一阵突然的咳嗽打断了老人的话,他感觉头晕乏力,喘不过气来,鲜血从嘴角流下来,辛达赶紧用手帕替长老擦拭,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现在这种情形是莱娜万万没有猜测到的,她满以为会在神庙里看到大群的德鲁伊族人们,大家严厉地审讯这两个陌生人的来历,刚见到小女孩和海拉尔的时候她还在暗自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多拿上一些商队的物品,好证实他们的身份。但是这里没有其他的德鲁伊族人,只有一位受了重伤的老人和一个年幼的小女孩,看样子他们已经完全没有药品了,估计连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
莱娜心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如果不是艾德那样对待她,她是不会慌忙中跟随商队走进沙漠,朝着亚瑞斯特山这边走,走上这片她曾经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踏上的土地。
小时候的她向往着自由,讨厌束缚,于是她曾经深深地怨恨过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怨恨过那些顽固腐朽的老人们,所以她自愿成为祭祀的牺牲品,比起让她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她愿意死去,不过九年前她对死亡毫无畏惧,甚至充满了好奇,想去另外一个世界玩玩。
当她被孤零零的留在神庙,四周一片漆黑,身体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没有水和食物的时候,她才绝望地哭了起来,也许是她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力,也或许是运气,她并没与死。但是后来,莱娜认为自己如果当时能死在神庙里面,也算是一种相当不错的结局。
但是,当她看见这个与世隔绝了好多年的村庄,变成了恐怖地火海,疯狂的怪物四处杀戮,无辜族人们尸横遍野的时,当她看见阴冷黑暗的地下神庙里受重伤的长老时,她才发现,曾经心中浓烈的恨意原来早就变淡了,她真的想回家。
长老见她依旧没动,于是更加努力地挣扎着起身。海拉尔张开嘴,温柔地用牙齿咬着她的手。莱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冲过去扶住老人,让他慢慢躺下去,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抓住了莱娜的手。
“长老,您说的对,我是克莱尔,我就是克莱尔。”莱娜紧紧握住长老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觉得自己从没有现在这样心痛过,九年前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没有。
辛达与布拉奇两人惊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在野蛮人印象里,莱娜只是一个奇怪的女人,算不上战士,但是会一点点剑术,绝对不是商人,但是却和商队走在一起,他知道莱娜身上绝对不止这么一个谜团,不过他们也很清楚,现在不是弄清真相的时候。
老人抬起手想擦拭莱娜脸上的泪水,但是虚弱令他不得不放弃。他从左手边的毯子底下抽出一根法帐,递到莱娜手里,“拿着,我的孙女。”
“不!”莱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别过脸继续说,“不,虽然我离开了九年,但是我记得族里的规矩,我认识这根法杖,它是族长的代表,我,我没有资格拥有它,我只是一个……”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克莱尔,你听我说,”穆林长老握紧莱娜的手,“你走了之后,我也开始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了……”
“请您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了。”莱娜打断了长老。
“好的,我们不提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九年是你是怎么过的,你的样子变了很多,不过眼神还和原来一模一样。你来这里的时候应该都看到了,村子完全被摧毁了,我知道没有几个人逃出去,”老人的声音无比地悲痛,“克莱尔,我的时间不多了,要知道你本来就有继承权的。你拿着这根法杖,立刻离开这里。”
“长老,我应该在祭祀上死去,但是我却苟活了下来,我要是再拿法杖就破坏了规矩……”
“规矩,”老人轻轻地重复着,好像实在回味这两个字,也或许是在回忆着过去,片刻后他接着说,“克莱尔,如果我们族人全部都死掉了,那规矩留着还能有什么用处呢?你拿着这法杖去找格兰德。”
“格兰德?他不在村子里?”莱娜显得有些激动。
穆林长老痛苦地沉下眼皮,示意不要打断他的话,“大约一个多月前,他突然不辞而别,据说他跳进了神庙。我知道那孩子一直不肯相信你死了,现在我看到了你,我想格兰德也一定是活着离开了神庙,你要去找到他,你们,你们一定要重建家园。”长老有些激动,伤口开始往外渗血,人突然晕厥过去。
莱娜从布拉奇手里夺过药水瓶子,三人忙乱把长老的头轻轻托起,想把药水灌进去,但是入口的药水从老人嘴边流出来。他们只得将长老放回毯子上,轻轻擦去他嘴边的药水和血渍。
莱娜望着昏迷中的长老,相信几天前他还乐观地带领着族人生活着,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完全摧毁了他的身体,他脸上显示出来的疲劳不是来自身体的,而是灵魂上的。
过了一会,穆林长老慢慢醒过来,他再次把法杖放到莱娜手上,用微弱地声音说,“你们两个赶快离开这里,我相信你知道路,当年你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神庙没有任何改变,别耽误时间了。”
“不,爷爷,我要带你们出去,你会没事的。”莱娜说完后,转向布拉奇,“你背着长老,我来带路。”
穆林制止了野蛮人的动作,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孩子,我在这里出生,一辈子都待在这里,这个神庙也是我死后该在的地方,我不会离开的。你们快走吧,还有,你要记住,魔神已经复活了,来袭击我们的怪物就是已经占领了亚瑞斯特山的邪恶力量派出来的,记住,你所经之处,都要对那里的人们发出警告,让他们做好准备。好了,快走吧。”
“那辛达呢?”莱娜问。
“我跟长老在一起,我们德鲁伊世世代代都不离开这里的。”辛达坚定地说。
穆林长老闭着眼睛,微笑地点点头,然后示意他们快走。
莱娜思索了片刻,然后打开包裹,打算把里面的一点药品、食物和水给长老和辛达留下。闭着眼睛的长老似乎预见了莱娜的行动,他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一个劲儿的催促着他们。
莱娜让布拉奇快速收拾好地上的行李,她拿起法杖,看看躺在地上的长老,脸上流露出了惊人的平静,辛达也是一样,静静地在长老身边陪伴着他,海拉尔也是一样,它拉她的衣服让她弯下身来,她像小时候一样搂住它的脖子,在它光滑厚实的毛上摩擦着,然后海拉尔从她怀中退出身来,走到长老身边,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莱娜咬咬牙,领着野蛮人朝着神庙深处走去,她知道长老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他一辈子都在为德鲁依族操劳,现在终于将重担扔给了年轻人,他需要休息,卸下重担的老人,剩下的生命他要用来好好地休息,享受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布拉奇本打算远离那位需要安静的老人后,就向莱娜提出一大堆的问题,但是狭窄的过道让他不得不再一次把那些令他头昏脑胀的问题丢到一边。德鲁伊族人从来有过如此庞大的体型的,建在地下的神庙空间不大,过了前面宽敞的大厅之后,后面的蜿蜒曲折的通道就越来越窄。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抱怨,因为他身上的武器在石壁上碰撞摩擦,在封闭的环境下经常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布拉奇咬紧嘴唇,尽量缩小身体的体积,将背包和武器紧紧贴在身上,努力跟上在前面灵活穿梭的莱娜。
莱娜觉得这次通道远没有九年前那么漫长,当然,九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九年前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九年前她没有食物和水。现在野蛮人布拉奇和她一块,他们有火把,他们的包袱里面有少许的食物和水,尽管不充足,但是足够维持他们活着离开神庙。
两人日夜不休地赶路,就在野蛮人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莱娜说他们到了。尽管布拉奇因为饥饿力气小了很多,但是破损的石壁,对他来说仍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两人离开神庙后,把落在地上的石块重新垒了回去,小心用树枝什么遮掩起来,尽量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莱娜在路途中一直仔细留意通道地上的物品,没有发现任何属于格兰德的物品,从这面破损墙壁看来,在他们到来不久之前,墙壁明显被推倒和堆砌过,而且可以看出那人堆砌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只是胡乱堆了一下,她现在更加确信了穆林长老的话,格兰德应该是已经出去了,他可能还活着。
“莱娜,我想知道……”布拉奇张口问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布拉奇。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之前发生的事情,其实我自己也像是在做梦一般,不过现在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或许以后我会说的,或许吧,请你不要问了好吗?”莱娜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低声地说。
莱娜呆呆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从穆林长老那里得到的法杖。
小时候一次,她的姐姐克莉丝拉着她去参加庆典,克莉丝激动地对她说,“我只要能摸一下族长手上的那支法杖就非常满足了。”她看到姐姐如此渴望,于是领着姐姐悄悄溜到长老们休息的房间里,两个人等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族长临时有事需要出去,就把法杖搁在桌子了,她俩蹑手蹑脚地走向桌子,克莉丝伸出颤抖的手刚准备拿起法杖,结果一位长老进来,将二人赶了出去。
但是此刻,莱娜手里却拿着这支法杖,实实在在地摸着这支木质的法杖,但是却不知道她姐姐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其他的亲人是否还活着。她双手使劲地在法杖上来回扭搓着,仿佛想要把木棍扭断似的。她突然把脸埋在手里,哭了起来。
布拉奇静静地站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终于莱娜擦去了泪水,低声地说,“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好,我们离开。”布拉奇高兴地说,似乎这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让这个一向天真乐观的小伙子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问题,转而用无比沮丧的语气问,“我们去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该去哪里。为什么要来问我?莱娜愤恨地大声说,她在心里暗想,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想要离开沼泽,想要摆脱了狄亚维提,我根本不想背负这根法杖,不想管什么族长,我才懒得做什么重建家园的蠢事,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从我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是了。
但是身后远处的村庄,上空冒着了滚滚浓烟,还有手中的法仗让她感受到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无比的真实。她望着旁边的野蛮人,想起在沙漠里自己曾经答应过布拉奇,护送了商人们到德鲁伊村庄后,就回鲁·高因请救兵。
“鲁·高因,我们去哪里找救兵,请他们援助你们那里。”莱娜坚定地说。
布拉奇很高兴她能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不过他们现在除了一匹马和不多的干粮,就凭他们两个人和这么一点东西,想要再次穿越沙漠简直象异想天开,小心地问,“我们现在没办法去村庄做补给,就这些东西想再穿越沙漠的话,恐怕……”
“别担心那么多了,现在我们没办法回村子取那些东西,再说了,之前你不也是毫无准备的进入沙漠了吗?”莱娜平静地说。
“对,没错,那我们出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布拉奇说完,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马的缰绳解开,拉着马朝他们来这里的路上走去。
莱娜转回头,再一次望着记忆中那个宁静安详的村庄,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耀眼的火光已经消失,剩下浓密的黑烟直冲天际,弯弯曲曲,就像是从天空中垂下来的黑色的锁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