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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长庚 ...

  •   一九八四年,冬。
      昨天的一场大雪,把蓟运河畔的这所小村庄妆点得一片银白。田地里刚刚冒出头的冬小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铺了一层棉被。路边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落寞的矗立在风中,像一个个守望者,见证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陆晓曼挽着林可儿的胳膊,走在放学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路上留下两串整齐的脚印。
      “晓曼!”
      白河背着书包,屁颠屁颠的从后面跑来。到了二人近前,摘下手套,从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红纸包装的,橡皮大小的东西,递到陆晓曼面前。神秘兮兮的说道:“晓曼,给你!”
      “这是什么?”陆晓曼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泡泡糖!我舅舅昨天从城里带来的,我专门给你留了一块。”
      陆晓曼看了看身旁的林可儿,又看了看白河,道:“我不要!”
      “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可好吃哩,还能吹泡泡!”白河说着,把手里的泡泡糖向陆晓曼口袋里塞去。
      陆晓曼下意识的一躲,躲到了林可儿的身后。林可儿一伸手,把白河手里的泡泡糖夺到手里,端详了一下,拆开纸包,一下塞进嘴里。
      白河气得大叫:“林可儿,那不是给你的!”
      “噗!”林可儿把口中的糖吐在地上,道:“还你就是了,谁稀罕!”
      白河气得脸色发白,双手握拳,直勾勾的瞪着林可儿。
      “怎么,想打人?”林可儿轻蔑的看着白河,“你敢打我,我东哥不会放过你!”
      “哼!又拿林东来吓我,我才不怕他呢!”白河气鼓鼓的说,手中的拳头却是放开了。
      “是吗?”一个男孩从后面走来,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口袋。正是林东。
      白河看到林东,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林东,你爹是个赌鬼,死了阎王爷也不收他。”
      林东怒了,从后紧追,却因跑得太急,一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白河就机跑远。林东看着白河的背影,气得身子不住的发抖,父亲的种种,再次浮现再了他的眼前……

      白河说得也没错,林长庚确实是个十足的赌徒。夏赌三伏,冬赌三九,无论春耕秋收,他的身影很少如其他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他的生活大部分时间只在那方寸之地,一席土炕,一张牌桌足矣。他的生活中,除了吃饭、睡觉、创造下一代之外,便只有赌。
      当然,我们不可否认,林长庚的赌技,还是很高明的。除了不会千术之外,他的记忆力和技巧都无可挑剔。长年的赌博生涯,使他更加确定,自己选择赌博之路,一定前程大好。于是,他便在这条路上,更加大踏步的前进了。
      其实,十几年前,林长庚还是一个先进的生产队员。他劳动积极,待人又十分热情,虽然家境不算殷实,但也不愁吃穿,再加上小伙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村里很多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眉目传情。最终,还是邻村的王素娥得偿所愿,嫁给了这个劳动模范,为此,还招来了许多嫉妒的目光。
      在那个没有电视机的年代,在这个甚至连电灯还没有的村庄里,村民们晚上的活动就显得十分单调而整齐划一了。
      林长庚那时还很年轻,正是二十出头,精力旺盛之时。再加上新娶的媳妇王素娥,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故此,林长庚每晚要做的事,便是和众多村民一样——造人!他对此事乐此不疲,虽然每天队里的劳动很累,但他年轻,有用不完的干劲,再加上新婚燕尔,他更是不知疲倦。
      一年过后,林东出生。由于他出生时,刚好是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因此,村里有学问的老先生便给起了个“林东升”的名字。老先生在将名字写在字条上的时候,将“升”字写成了繁体,林长庚本就不认识几个大字,见到“昇”字如此复杂,便把它去掉,改成了“林东”。
      林东一天天长大,林长庚一天天老去。渐渐的,他对于造人之事,便有些淡泊了。就在此时,“赌”进入了他的视野。在那个年代,“赌”在农村还是很稀少的。这个新奇的玩意,一下子便吸引了林长庚的眼球。他虽不认识字,但却不笨。没几天,他便把有关赌的几种玩法全部学会,开始持枪上阵了。
      起初,农民们并未赌钱。那时的钱对他们来说很是珍贵,没人舍得拿出来赌。他们只是贴贴纸条,弹弹脑壳,打发一些无聊的时间罢了。
      慢慢的,他们开始加些赌注。有时是一袋汗烟,有时是一两粮票。再到后来,渐渐的有钱上桌了,先是一分、五分,之后是一毛、五毛,赌得大时,也有人拿出过一块、五块的。到了最后,便是整张整张的大团结了。
      林长庚没有钱。残酷的十年浩劫,使他这个劳动模范,日子过得很是凄惨。如今,生产队解散,土地完全承包到户。而他,却迷恋上了赌博。家里的庄稼,只有王素娥一人打理。家里的钱,还供不上日常花销。
      但林长庚有头脑。他赌技一流,记忆力惊人。一副扑克,在他眼里过上两遍,便能记住彼此的顺序。纸牌更是过目不忘。有时,他还会在扑克或纸牌上,故意做些不明显的记号,这样一来,就能保证他十赌九赢。因此,他虽很少下地劳动,却也能多少贴补些家用。只是王素娥心里不踏实,她经常说,赢来的钱,早晚会连本带利还回去,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到此时,林长庚便会不高兴的嚷嚷:你个败家娘们,尽说些丧气话,你看我哪回输钱来哩!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东渐渐长大。
      林长庚的赌博之路一如继往,只是变得输多赢少。他的那些伎俩曾经被人发现,还因此挨了一顿揍。好在这两年,地里的收成不错,多少能挤出些钱来供他挥霍。王素娥与他天天吵架,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几年来从未间断。吵得凶了,王素娥便会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可又放不下林东与地里的活计,没两天,便自己再回来。可去年,王素娥的父母相继离世,她的娘家再没有了别人,她也就无处可去了。
      一九八三年冬天。雪花无声无息的飘落在这个北方小村庄的土地上,只半天功夫,便积起了厚厚的积雪。
      林东已然十岁,读四年级。今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便是四周的寒假时间。所以,今天放学比平时也略早了一些。
      王素娥从院子的菜窖里取上一颗白菜,准备开始做晚饭。可一不小心,被路上的积雪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白菜也扔出老远。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想要去捡回白菜,可刚一挪动脚步,却发现,自己的右脚钻心的痛。刚才那一跤,显是扭到了脚。她咬着牙,忍着脚下传来的痛楚,捡起白菜,走回堂屋。近十年庄稼地里的摸爬滚打,使她早已蜕去了女人的那股娇气与柔弱。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林东打开家门,见到母亲正在一瘸一拐的做晚饭,急忙放下书包,过来帮忙。林长庚不在家。不用想,一定又去赌了。
      做好饭菜,林东从书包中取出一张红纸写的奖状递给王素娥,道:“妈,这学期我考了班里第一名。”
      王素娥接过奖状,看了看说:“小东真棒!”说完,她去橱柜里找了一瓶浆糊,在奖状背后抹了一些,贴在了里屋的墙上。边贴边说:“爸妈没文化,你好好读书,将来也能有个出息。”
      “是谁将来要有出息哩?”林长庚开门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墙上新贴上去的奖状。笑道:“不愧是我儿子!将来一定比我强哩!”
      王素娥噗嗤一笑,道:“比你强?你又有什么强的?”
      “你可别瞧不起我,瞧瞧!”说完,林长庚从兜里掏出十几张大团结扔在炕桌上。
      王素娥吃惊的看着桌上的钱,疑惑道:“你哪来这么多钱?去偷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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