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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想,她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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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仍是主持沈府上下事务,一如往日。这府中本就没有甚么劳神劳力的活儿,纵如阿兰这般敏锐果断的女子,也毫无用武之地。
这府中,没有一个妾、一个通房,只她一个女主子。
莫提府外,就连府中的大小丫鬟也都以为老爷独独宠爱夫人,私下里个个赞不绝口,以致沈家夫妻伉俪情深一度广传佳话。奴仆婢子管事嬷嬷干起活而来都卖力得很,谁会同他们这般幸运,只伺候一个主子,没甚勾心斗角呢?
阿兰为人淡然平和,没有一个小仆不赞她“贤惠德淑”的。倒好,她也就愈发无事可做了。
只是,只有阿兰自己晓得,沈青为何一意孤行不提纳妾?可是为了她?非也非也,为阿蓝。
彼“阿蓝”非此“阿兰”,不过同音之幸罢了。阿兰知道这名女子,西域香料商之女,大漠的孤狼。性情爽辣、奔放,只可惜是哑女。沈青不知道这点,只因他遇她时,他已身患重症,引发耳疾。
如果说阿兰是典雅兰花,那么这阿蓝,便是罂粟。罂粟之花,灿烂热情;罂粟之毒,叫人迷醉。
沈青便中了这毒,至此不可自拔。
阿兰心知,娶她,是为给皇帝一个交代;而爱上她,却是沈青冷酷血腥戎马一生中,最温暖的事。
她不禁又回想到,自己跌落凡尘的那一日,衣衫褴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她的青丝、她的破损的衣裙滑落。沈青正要上轿赴医馆,便看见仰首与他对视的她。
他的眼中没有惊讶,眼神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死,如同一潭死水。
可阿兰一下就被镇住了,她只觉,从他眼底倒映了热的阳,冷的月,一望无垠的沙场。血腥、强硬都融进了他的目光。
她想,从未见过这样的神色。当年忘忧仙谷是她的天下,不曾有人这般俯视于她。
阿兰记得,那时的她带了一丝上仙的狡黠,她暗道:此人甚趣。
于是她成了家乡泛洪流落异城的孤女,只愿卖身为奴。
沈青沉吟半晌,当下推却了就医之行,落轿,回府。
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就在那连绵的秋雨中,沈府上下一片艳红。挂红灯笼,点红鞭炮,内外贴了双喜。
沈青娶妻了。
那新娘非名门千金,只道是沈将军带回的孤女,后来便爱上了。
只有阿兰苦笑,这人类摆了她一道。你愿卖身既是求个温衣饱食之处,何不嫁与我,享世俗荣华?
那会儿阿兰对人世还不甚了解,含含糊糊应承下来。谁知,搭上此生。
她心知这一世多半再难回天,那么这余下几十年,便锁在了这方小天地了么?明了了处境,她也不惊慌了。安安闲闲,像天生的贵妇。沈青不疑不问。阿兰心下暗奇,莫非这沈青不是聋子,而是瞎了?
沈青没瞎。他全看在眼里,只当是粗鄙村女飞上枝头的扬眉吐气。他甚至觉得这般也好,这样的主母,便奈何不了她了。
“她”,是阿蓝。
阿兰很快晓得,沈青病中曾识得一名女子,几乎爱惨了她。他曾多次上谏天子,愿求娶阿蓝为妻。
皇帝终是不耐,眉头一皱,龙袍一挥:不可!一介血统混杂小小商甲之女,怎配为中原神土堂堂骠骑大将之妻?!
沈青得信,怒得掀翻一张雕花红木桌。恰逢阿兰端着莲子汤圆悠悠路及,那黄色绢纸轻飘飘落在她脚旁。阿兰拾起一看,然后默默放回屋门口。端着汤碗转身,不再言语。
此后,再不去找沈青。
这令沈青爱得深切的女子,本是她这个位置的人儿。阿兰琢磨,朱红的指甲缓缓划过身上的钩丝金面罩纱罗裙。还是再不去碍沈青的眼好,免得迁怒于她。阿兰是想顺溜了,沈青心知难允阿蓝正妻之位,娶她这孤女,不过为给阿蓝一个好欺的姐姐,不会刁难她。
呵!倒是想得细。阿兰回忆至此,浅浅而笑。却有些苍凉感慨的味道:合该是注定无缘,谁知,这阿蓝辗转听闻沈青娶妻的消息,毫不犹豫就跳了崖呢。
尸骨无迹。
阿兰先前右眼皮跳得厉害。这世间有句老话儿,“左跳财、右跳灾”。阿兰还不以为然。可为阿蓝卜了一卦后,她有些凝重了。
她的头有些疼。难办!难办!
沈青现下还只是疑惑阿蓝为何多日不与他书信,这个么,阿兰还可以伪造信件。可久了,她必定会露馅,毕竟她并非这对爱侣,饶是她再神通广大,也看不透人心,也不可能成为阿蓝。
可若是告诉他阿蓝死讯,沈青知阿蓝已身死,必因唯一的牵挂离开而加重病情,情绪暴躁,最后一同离世。
那可就……没意思了。阿兰对自己说,这人类有趣得很,不可以死。
真只……为此么?
阿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索此事。
自阿蓝了无音讯以来,自沈青派去的人都被阿兰拦截下来、不能得到她平安的消息以来,阿兰眼见着沈青日益消瘦。
为何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她身为九天之上紫府老姥的兰儿,仙界忘忧一谷第四代谷主,九千年的仙魄,会为一个转世得为人身不过三十余载的低等生灵而心疼么!
可笑!可叹。可悲……
须知,忘忧非无忧。她落下凡世,便染了红尘的烟火。
阿兰终于了悟。她面对内心的酸涩和甜蜜,终于知晓自己该做这个决定了。她唤来仙谷大仙女柳七,在其震惊的目光中,挥挥手换了两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