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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天上的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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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多,越积越厚,黑压压铺天盖地,眼看一场大雨便要倾盆而下。闪电躲在云层深处闪动暗红色的光,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喜庆,宣泄满地炮纸的残红。冬日的风极冷极寒,好像无数把利刃刺在人身上,顿感尖锐疼痛。
一名紫袍妇人艰难奔走在烈风中,单薄的身影佝偻弯曲,似乎如此便能削减去哪怕一毫的饥冷。一串血脚印跟在她的身后,宛若长出了猩红色的尾巴。
这名紫袍妇人疲累之极,无奈地跌坐在一旁大石上,耗尽力气般急促喘气。她看起来很年轻,眉清目秀,面若银盘,芊芊玉手捂住心口,似是受到极大的创伤。她美目圆瞠,丝丝火苗从眼中迸发越烧越盛,精致大气的妆容尽在逃亡中化开,显现出一张更苍白的脸庞,嫣红的薄唇溢出乌红色毒血,如昨日未修饰的点点残妆,衬着苍白脸色更是颓败不堪,平添几分妖艳。散乱的长发纠缠黏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原本雍容华贵的服饰尽数被利器划破,一道道血痕伤口触目惊心,她此刻斜靠在侧,说不出的妩媚和落魄。
四周参翠大树哈腰飘摇,扬起碎石尘土狂乱飞舞,远处似乎正有千军万马挥戈扬鞭,驰骋奔来,撼动大地。美貌妇人双手紧紧护住胸前一物,像猎物看到猎人用力射出的羽箭慌张而惊起逃走,向更深的树林躲去。
雨终于忍不住倾泻而下。
“哗哗哗”声四起,好似是从苍穹之上击落下数以万计的棒槌木棰,不断打击敲响大地万物,在浩渺天地间合奏出一曲声势浩大、惊心动魄的神魔之音!落雨击打大地的声音扩荡在山野水域间,宛如坠入煌煌仙境,地狱鬼道。
紫袍妇人疯了般全力施展轻功遁走,这鬼哭狼嚎的声音招魂引魄般摄去自己心神,脚下一软,身子便重重摔在泥土腐叶上,一股恶臭迎面扑来,像是浸染了千年之久的沼泽泥湖,腐臭熏天渗地。参天古木盘枝错节,已不知在这山谷中长了多久,放眼望去苔绿粗大的树根部显露在地表,起起伏伏覆满地面。美貌妇人爬着俯在近前大树根上,闭气凝神,看这大树根若是削好便能制成容纳二人并肩齐坐的小舟了。
只在几个呼吸间,压抑的密林中挤满了人。
像是突然喝饱了雨水从泥土下悄悄长出的一般。
如幽灵飘忽,如鬼魅妄行。
紫袍妇人暗道不好,提气运功,几乎在那群怪人出现的同一时刻,带着满身的伤痛再次狂奔逃命。她内心万分恐惧,此时脑中所有的谋略计策都化为一个念头:逃!逃!逃!
逃离这场弱肉强食的追捕,逃离这场毫无胜算的命运。
也不知慌不择路逃了多久,眼前光亮刺眼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悬崖断壁!
穷途末路啊!
华美残破的紫袍在劲风中猎猎鼓动,她带着决然姿态立在崖边,傲视云天翻涌落雨浩大。高山悬崖之下,是一片极开阔的森林,林海翻涌,碧绿成荫,似一块厚重且巨大的绿毯子,紧紧裹住广袤大地。放眼望去,天地苍茫辽远、高阔无边,使人心生渺小之感。远方电闪雷鸣,霆霆发威,雨幕成幡,尽情在眼前挥洒狂欢。林海之上水雾蒸腾,化作漂浮的白烟,聚散合拢,渺渺茫茫。倘若此时平心静气观赏这等仙境美景,心胸定然为之一宽,登高而望远,敬仰膜拜之情倍生。但紫袍妇人却面如死灰,懊恨无比,雄伟景色,壮丽河山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英雄冢、美人窟。
身后,敌军已至!
追赶着她到了天尽头!
雨水冲刷着青玄战甲愈发清冷狰狞,幽光闪烁的长戈在泥泞的地上拉出长长的划痕,数百人的队伍整装蓄发。他们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个捕猎的姿势,紧绷着身体,等待猎物的松懈和不经易察觉的先机。
阴沉的空中不时有几道长蛇舞动,冬日里的雨带着寒气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割开皮肉,舔舐血脉里残留的温度。
在层层包围里的猎物啊,最终都将被屠杀,但却没有猎物愿意等着被杀。更何况,这场被捕杀的猎物拼尽了全力反抗,是危险的──还是美丽的危险。
妇人冷冷回望狩猎者,周身杀气徒生,比这漫天的大雨大风还要凛冽尖锐。但重新仰望乾坤,在生死关头她反倒漫不经心起来,葱白玉指缓缓顺过鬓边湿发,又将发髻上的金钗步摇花饰玉梳悉数取下,抛掷空中,三千青丝顷刻间散开化作一条乌黑的瀑布,仪态优雅从容。
她这一动,顿时敛去腾腾杀气,若三月春风桃花遍开,似七月明阳冰雪消融,是日落月升星子漫天,是云散天开暖光万里。她莞尔一笑,宛似羞涩的少女望着情郎脉脉含情,欲语还休。她小心翼翼捻开怀中被褥,眼中尽是疼惜怜爱,小小婴孩正躺在她的怀里,熟睡般一声不响。
脚边是茫茫云林,幽深不知底。眼前是着了魔的重甲猎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怀里婴儿少有啼哭不知生死,自己又接连数日的逃亡,经历了多场的困兽之斗,身体已近透支,被追上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快,快到不给人片刻喘息的机会。身着紫袍的美貌妇人杏目圆瞪,苍白的脸庞犹如素淡的芙蓉,失了光华仍还是优雅。她拭去唇边的血污,仰天长笑,忽扯下身上破烂的紫色斗篷发力拧成软鞭,电光火石间向猎人们身上甩去。
长鞭似缠如绕,虚生幻影,劈破雨珠,水花飞溅,比这天边的闪电还要迅猛快速,夹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断然勇气,直击前列猎人面门。
长鞭未至,美妇人身形晃动飞身已到面前,接连击出数掌,兵甲里人闷声乍响,盔甲表面上虽看不出有任何痕迹,内中身体已然遭到重创,纷纷轰然倒地。她这一掌“金玉其外”练得炉火纯青,以其油尽灯枯的残余力量,发出这掌也甚是威力巨大,诚然这不是花拳绣腿做做样子,也直叫敌人闻风丧胆失魂丢魄。
众位重甲猎人已然领教过此女厉害,心中早有防备,哪知她先前未尽全力深藏不露,倒叫别人轻敌吃了大亏。此番她奇招突袭,已是铤而走险,俏影已是入得铮铮铜甲包围中。美妇人收鞭在手,又是虚招晃出,飞鞭如蛇在空,吐着紫色信子,朝一双双无防备的眼睛打去。众人怎肯再轻敌,料到又是虚虚实实,皆毫不犹豫挺身前冲。
紫袍妇人的每一鞭俱是快速无比嫉恶如仇,待反应过来,腐土泥水里多了数双血淋淋的眼珠子,黑白红相间煞是可怖。
招至半路,又变路数。软鞭是极轻巧灵动的兵刃,自来用以缠抡扫挂抛,这美妇人此刻化软鞭为硬鞭,运起“刺”字诀,出招狠辣刚猛,又是几人纷纷倒地。
她虽勉力顽抗,然已是强弩之末,一鞭扫出,重甲卫士长戈齐挡,青光闪动,已制住了硬鞭头,众人发力,逼得此女后退不止。长戈前端有一倒钩,扼住鞭头借力使力,竟阻住妇人的气势。美貌妇人双手剧痛,后继无力把持不住,危急中只好缴械收力,身子一旋,向断崖方向退避。美妇人与众多重甲将士交手,自知眼下不是对手。心中恨恨不快想到,穷追不舍的还正是一贯作风。
又见一人长戈疾挥,刺向她胸前,美貌妇人心中暗道不好,足尖掠地向后滑行,怎料矛头紧紧追来,眼看便要刺中要害。她心中着急,柳腰一扭,侧身躲过。泛着青光的长戈擦着衣袍一招落空。然而紫袍妇人虽躲过长戈深刺,胸前衣袍却被划破,长戈矛头上挑着一物,收势不及,竟甩向空中。再看那着落处,俨然是悬崖虚空外。
紫袍妇人大惊失色,紧急中就势跳跃,双掌连连变幻,瞬间劈开一条血路,追着抛掷在半空的婴孩。
她去势极快,眨眼间便夺得包裹中的婴儿,然而人在空中,返身回路断无可能。
她的身形远远地离了地,向无边的深渊坠落。
旋风送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悬崖上重甲将士耳中。
“哈哈──哈哈──段长空,就算幻为厉鬼,我也定要你生生世世永不安宁!”
风大雨大叫人遍体生凉,然而□□的寒冷怎敌得过心中深深的绝望带来的凉。
笑声渐渐消散在众狩猎人的耳边,世间寂寞得只听到风声雨声。遥望那深渊里的云海,在不住得翻滚绞缠。先是一点光升起,在猎人们看来煞是诡异难以置信。这点光不断扩大,颜色由淡黄转为金黄,聚拢成漩涡,不断有破碎的血红色掺杂,每多一丝血色,金黄的漩涡便加速转动,不多时漩涡已成血色,像一张嘴,一张猛兽的血盆大口。血红光芒不断强盛,刺目灼热,似怒海汹涌,倾覆山田;似火山喷发,昏天暗日。
崖上的重甲猎人们似是察觉到什么,纷纷后退,却还是明显感受到有一股强烈的热风在吸食身体,来不及做出反应,一瞬间数十人被看不见的东西卷上天,向着那血口急落,如针落大海,无声无息地被吞噬殆尽。奇异光圈未食饱般加速转动,这股热风烧灼着众人散发出焦臭味,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数人倒地化为一滩血水,只剩漆黑的铠甲重刃撞击地面,“铿铿铿”声四起。
那奇异光圈像是约定好了般,在此等待,等待美味猎物送上门来。
血口如海,填充不满。暗红色漩涡中心甚至跃起火焰,一如火山喷发前盛怒不休的咆哮。血浪滔天,顷刻逼上断崖,化作一条火龙,直袭面面相觑的猎人们。
大火龙似是对蝼蚁般的猎人们兴趣不大,龙头转视苍穹,摇头摆尾腾身飞升,龙口火焰喷射,烧红半边天。龙翔至半空,已渐趋壮大。火龙周身火冒万丈,气势逼人。然这股火焰似是烧尽柴火般而拦腰裁断,火龙尾并着半截龙身跌回光圈,上半截龙身失了支撑,游出不过片刻,如流星过空,转瞬即逝。
最终这场大雨将不成气候的血海火龙覆灭。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丝毫的预兆,一瞬间猎物坠崖,一瞬间血口大开,一瞬间雨停风歇。
幸存的狩猎人们见此异相,皆疾驰而去,恐不慎,俱灰飞烟灭。
愤怒的猛兽平息静止,寂寥无声。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干干净净。
天地间重归肃穆,一线光亮冲破阴霾,斜射自然。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肆虐着窒息的危险气味,仿佛凝固了时间和空气,安静得让人眩晕,甚至感觉不到有生命呼吸的存在。在虚无缥缈的硕大空间里,到处充斥着令人恐惧的味道,像是屠宰厂上待宰的牲畜,面临着随时可能挥落而下的锋利的刀刃。
在这死寂一般的地方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快速的、有力的、沉稳的,慢慢地填满肺腔,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在远处消失。
是谁在夜行,走向所未知的宫殿;是谁在引路,诱导所未知的方向。
黑暗长出双脚,走到更拥挤的黑暗。
这脚步声终于停下,它们的主人畏惧而虔诚地跪下,向着前方躬身膜拜。无上的权力和威严令他们折服,巅峰之上的神明让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这些人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等他们伟大的无所不能的神现身,来给他们恩典馈赐。
他们拜着神,口中念着心中想着皆是神恩赐的长生明咒,仿佛这是引渡他们通往洁净仙境的唯一器戒。
这些虔诚的教众安静地俯身跪叩在长生殿中,许久恭候他们的无上之神。
在最浓厚的黑暗中,聚拢出飘渺的白光,在沉重的空间里虚弱地散开,像是扬起的无数的灰尘,又像是无处安息的魂魄四处飘荡,起起落落。
像是空气,像是白梦,像是指尖的冰凉,就这样无中生有地诞生在黑暗中。
这样的光线散在拜着的教众身上,在他们眼中,自己显眼得像被剥壳的鸡蛋,白花花的随时会被人吞食。
一人隐身在黑暗中,连衣袍发冠都与之融为一体,黑暗为他熏染出深邃神秘的气质,他在黑暗中无处不在地潜藏,宛若带着黑暗气息的空气。
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人不敢动,跪叩在地的钢铁人们将脸面紧贴在墨色地板上,一动不动。为首一人小心翼翼吐露每一个字:“禀告圣主,那人同婴儿坠入深渊,未见尸骨。”短促而有力的回答令他气喘吁吁,好像是有哪里伸来一双手掐着他的脖颈逼他说话。
他朝着浓浓的黑暗报告,那里似乎没人,没人听他废话,没人给他回复的命令。
可他还是死去,悄无声息地死去,莫名其妙地死去,像一滩水蒸发那样地死去。
或许是他主人对他的表现不满意。
对于表现不好的下属,主人通常的手段无非是杀一儆百。
其余拜倒的教众心领神会,别人的死亡就是自己的生机。没有最大限度完成上级交予的指令,这般轻而易举的解脱已是最大的荣恩。
微弱的光线里飞扬起更多的尘土。
脚步声复响起,一如刚来的摸样。余下教众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轻快地退出大殿,像鸟儿一样四处散开。而后大殿内是沉默一片。连同这束微弱的光也变得孤单,被黑暗包围的孤单是如此格格不入。
终于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无声的禁锢,一个很苍老无力的声音在黑暗里迟疑地响起:“四度空间(注)?”
这个人每开口说一句话,光便暗下一分,“【无极真经】下卷或许还在【恒都末云】处,未见得便是此人带走。这次的计划里唯她好像是个异数,圣主的执行倒有点仓促了。”
空荡荡的大殿内有他嗡嗡嗡的回声,有回声便好似不那么孤寂,你还可以和回声讲话。
另一个稍许年轻的声音接着他的话,漫不经心道:“‘四度空间’在人间开放并不稀奇,但好像出现得有些古怪。”这声音主人稍顿继续道:“我在意的是那孩子,她……她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将其送走,更不会让孩子离开末云都。要知道计划里的一部分,本该是由我亲自抚养孩子长大的。”
年长的人并未再作答,似乎“她”与“孩子”都是极大的忌讳,旁人说不得。
年轻声音的主人陷入自言自语:“她怎能如此狠心?我明明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归宿,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放弃,还要苦苦执着?”
注:四度空间:在物理学领域中,由爱因斯坦在他的相对空间理论中提出。第四度空间是指超越现实的幻想世界。(例如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美猴王一个筋斗云便能翻到十万八千里外;哆来A梦的任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