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阙》望步却风

1、楔子 姐妹俩就这

　　圣谕历638年，冬至，黎明，鹿塬。
　　今年的雪比往年的还要大，沈冬涵刚迈出门，头发上、短衫上、手上、旧棉鞋上，就蒙上了一层薄雪。她抖了抖身子，不慢不紧地、轻盈地越过那层邻人新修的篱笆，盯着不远处的鸡舍，唇角上扬。
　　“咕咕咕”
　　“闭嘴！”沈冬涵低声骂了一句。
　　“哞”
　　“劳资还没拿过你奶呢，你起个什么劲！”
　　“阿爹阿爹，俺们家的鸡和牛都在叫，瘦冬瓜又来偷东西啦！”
　　“你才瘦冬瓜！”沈冬涵揣了两个鸡蛋飞也似的翻回自己家，刚着地又回头骂了一句“你全家都是瘦冬瓜！”
　　她还没回头，身后渐渐传来一个女声，“妹妹，你把东西换回去吧，娘亲知道了会罚你的……”
　　“不怕，”沈冬涵满脸堆笑地回头，“姐姐，娘说你身子虚，要吃点好的，我只是从隔壁借了点东西。”一看沈芷涵也是薄衫一件，沉下脸认真地说：“姐姐你回屋里躺着，不许冻着自己！就这样，快回去！”
　　沈芷涵还想说点什么，但被沈冬涵半笑半闹地哄了回屋。
　　刚坐下一会儿，屋外传来一群厚重的脚步声。
　　不是吧，老左家起床也太快了点吧，而且就俩鸡蛋，怎么好像来了很多人……沈冬涵微笑着说：“姐，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会儿，你先睡~”
　　看着芷涵半杂忧虑的模样，又说：“我昨天去寻了份小工，工钱有一天五个铜币呢，再不去要来不急了，快点睡，中午请你吃鸡蛋~”
　　双脚一迈出门槛，关上厚木板门，回身，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对院前的几个壮汉试探地问道：“你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咦，不像是左癞子他们家的人啊，身上的衣服就比他们好太多了……千万不要惊动姐姐……不过这么多人，显然打不过啊……
　　为首的一个壮汉沉着嗓子，恭恭敬敬地说：“这家的女主人是不是姓沈？”
　　“整个鹿塬姓沈的多了去了，你找哪个？”沈冬涵眨眨眼，心里把这个大胡子标注为“一号”。
　　旁边一个棕色头发的壮汉——沈冬涵标注为“二号”——吼道：“少废话，老子们找沈雁初。”
　　真巧，我娘就叫沈雁初……
　　“哪个‘雁’？哪个‘初’？”她打诨插科。
　　“大雁南去的雁，大年初一的初！”二号吼完额上青筋乍起。
　　她继续打诨插科：“为什么不是大年初二的初？”
　　“不是一样吗！”二号青筋猛抖，喘着粗气。
　　沈冬涵脸上漾出五岁女孩专有的、甜甜的笑：“不一样，这说明你词汇量很贫乏。看你现在喘成这样，又说明你血脂高、血压高，还是好好养养吧！”
　　二号正欲发作，这时一号爽朗地笑了笑，“那你这个小娃娃面对十几个陌生的汉子，却镇定自若，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沈冬涵面露尴尬之色，“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见过的最大排场要好几千人呢！”就是去年庙会那一次，整个鹿塬街不街店不店的，都是人，唉，只可惜那天好不容易央着娘买的糖人还没吃一半就被人撞落在地上了……
　　“你们不用问她了，我在这儿。”壮汉后面传来一个沧桑而又坚定的女声。
　　沈冬涵仰头一看。哎呦，娘，我好不容易拖了点时间，再糊弄一下说不定他们就走了，你这个时候不去老王哪里纺纱却回家是要怎样！一看这些人就是来者不善啊！
　　与沈冬涵的焦躁不同的是，沈雁初带着三十岁女人特有的风韵与不卑不亢的气势，缓步穿过壮汉们叠成的人墙，想摸摸女儿的头，手却轻轻放在她肩上，说道：“去陪你姐姐。”可能是错觉，沈冬涵觉得娘亲把“姐姐”这两个字读得很重。
　　看着娘亲深色的眸子，沈冬涵欲言又止，低着头跑回屋子。
　　“外面怎么了？”沈芷涵被扶着从床上坐起，忧心忡忡。
　　“外面……”沈冬涵话还没说一句，沈雁初站在门口，对两姐妹说：“冬涵，扶你姐姐起来，我们要去见你爹。”

　　爹，沈冬涵从来不知道爹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见过左小癞的爹左癞子，左癞子会给左小癞买新衣服和热腾腾的包子，有时也会打左小癞，用那种竹子做的厚木板——她起先“拿”左癞子的东西被左癞子抓到时，也会被那玩意儿打上几下，只不过后来左癞子某次喝醉酒走夜路摔倒在田埂上后，他脚一崴一崴的，再也没追上过沈冬涵。
　　那自己的爹会不会给她和姐姐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会不会打她和姐姐呢？
　　事实证明，他会买新衣服和好吃的，还送了顿热水澡，但打还不知道要不要打，只是问我和姐姐哪个是姐姐，那个是妹妹。问完，就把我送走了……
　　沈冬涵记得分离那天，是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哭得特别凶。
　　“姐……呜呜……我我……不不不想走……”但沈冬涵没拉姐姐的手，因为她听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叫爹的人对娘说，两姐妹里妹妹交换午家的质子，他会好好对姐姐。姐姐身体一直不好，那个爹总会比外人来的对她好吧……
　　于是，当一辆马车驶来时，沈冬涵随另一辆马车暂时离开了她最亲最亲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