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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三十一章 抉择 ...

  •   韩珍绕过屏风便见一张雕花大床,精致的紫色床帐上绣着大团花鸟,华美非常。昌王散着头发平躺在床上,单穿件大红绸裤,腰间随意搭条蓝缎单被……只是赤裸的上身竟赫然遍布着条条鞭痕。那些暗黑痕迹呈网格状均匀地分布在颈下每一寸肌肤上,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但是他的脸却如美玉一般并无一丝伤痕。
      同样的俊美面孔,一般的倨傲神情,配上华服美饰就成世人仰望的皇族贵胄;配上盔甲战袍便是杀气腾腾的玉面罗刹;此时此刻配着这一身的鞭痕却显出一种奇特的诱惑,仿佛一只美丽的白豹被粗大网子紧紧缚住,百般挣扎后却无力挣脱,纵是如何不甘也只得在网下喘息着……

      韩珍的惊异全落入昌王眼中,顿时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鞭伤?!”
      韩珍连忙垂下眼皮,含糊地支吾了两句。
      “你傻站着干嘛?本王是病人,难道还要我起身招呼你吗?!”
      韩珍暗自叹气,答道:“不敢,不敢。”边说边走到床前。
      “你拿得什么?”
      “是自己配的药膏,有活血化淤,消肿止痛……”
      昌王冷叱一声打断他的话,“听听,听听,活像个天桥底下卖假药的!”
      韩珍气结。
      昌王见他闭嘴不言却突然笑了,“才一句玩笑话你就恼了,恁得小心眼儿。”
      韩珍此时真有些哭笑不得,暗自咬牙,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难应付的人。

      昌王示意韩珍坐到他身边,韩珍也不推托径自过去坐到床边。
      “宫里的好药多得很,你这药膏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韩珍知道这会子不是谦虚的时候,你一谦虚说这也没什么,昌王肯定生气,没什么还敢拿来送我?
      “这个药膏在其它方面倒也普通,就是用了不易留疤。”
      “哦?这倒是个大大的好处!”昌王瞥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皮,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个药膏配制容易吗?”
      “这药膏配制不易,需用很多味药材,比如麝香、虎骨、三七、延龄草、土鳖、七星曼陀罗、山参、地黄、麻黄……”
      昌王皱眉不耐道:“行了,行了!谁耐烦听你背药方?本王是问你需要多少天才能配好?!”
      韩珍耐下性子答道:“若是所用药材都齐备,少说也得十天。”
      “十天?这么说,这药不是专门为本王配的咯。”
      昌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韩珍一时难以接口。

      这药确实不是给他配的,甚至也不是新近配的,而是多年前专门配给二姐韩玲的。那时她尚未出阁,一年冬日里去到院子里折腊梅,踩在雪上滑了一跤,正好跌在台阶上伤了额角。女孩子爱美,眼见破了相,立时哭得肝肠寸断。韩珍是为了她才去研制除疤药方的,当时不惜重金购置许多名贵药材试验了许多药方,等最后找出一个确实有效的,对于韩玲本人而言却已太迟。至今在她右眉梢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当时配制出的大量试验品囤积家中,家人偶尔有些擦伤什么的就拿来当金疮药使,倒比寻常的好用。这次从军他就顺手带了两瓶在身上而已。

      昌王见他沉默,脸色越发难看,冷哧一声:“本王不过一小小王爷,怎有资格劳动韩大人亲自配药?今日这礼本王不敢收下,还请韩大人物归原主吧。”
      韩珍眼见又要得罪昌王,情急之下就道:“若说物归原主就正该归到殿下这里。”
      昌王闻言一怔,不禁支起手肘半坐起来,诧异地看向韩珍。
      此言一出韩珍再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这个药本来就是专门给你配的。”
      昌王瞪着眼睛,脸颊忽得涨红,怒道:“你撒谎!”
      “真的!是我很多年前配的,只是一直没有给你……”
      韩珍心中却急道,若是他问什么时候为什么配药,又该如何回答?但他面上镇定,言语上的些微迟缓倒仿佛有些害羞似的。

      昌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道:“本王知道了!”
      “恩?”韩珍抬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昌王洋洋得意,“一定是四年前本王出征西戎后为本王配的,对不对?”
      韩珍垂下眼睛,“恩,……是的。”你既有定论,也省得我编。
      “为什么本王回京时你没送来呢?”
      “那么多人上敢着送奇珍异宝,我这怎么拿得出手?而且平白无故地送药多不讨喜。”
      昌王点头,随即又道:“你想得未免太多了,本王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韩珍瞄了眼室内华贵的陈设,违心道:“殿下卓然不群,都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昌王眉眼一弯,自负道:“可不是。”
      “……”

      昌王莫名其妙的发作终于过去了,随后竟“恩准”韩珍为他上药。
      韩珍拿出药瓶给他上药,这一凑近看得真切不由倒抽一口气,“竟……”伤成这样。那些痕迹甚深当初想必当时每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这一个字立刻勾起昌王满腔怒火,只听他恨声道:“拓拔宏那狗贼竟敢折辱本王!不将他碎尸万段,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韩珍一边小心上药一边顺着口风跟着骂上几句宽慰几句。
      半晌,昌王终于骂痛快了,看向韩珍道:“听说,前天晚上你也去了。”
      韩珍盯着伤口专心上药,随口应道:“是啊。”
      昌王看着他,忽然幽幽道:“算下来你也救过我两次。”
      韩珍闻言心中一突,不由停手看向昌王,诚恳道:“这一次我可不敢居功,救助殿下的另有其人。”

      昌王目光转冷,抿唇不答。
      韩珍寻思半晌,说道:“率领区区二十六骑人马去劫西戎大营,若非报了必死的信念怎么敢去?他虽不讨喜,对殿下却是一片赤胆忠心。”
      昌王冷笑数声:“他?对本王赤胆忠心?哼!本王可不敢当!他此去劫营也许是对父皇赤胆,也许是对泰王忠心,更可能是奔着高官厚禄封侯拜相去的,唯独不是为了本王!
      那日本王被拓拔宏带了去,锁在一处营帐中施以鞭刑,等他抽得累了这才罢休。本王体力不支,一直闭目养神,却因为伤口疼痛无法入睡。
      他!他闯进来时却当本王昏了过去。你道他看到本王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昌王瞪视着韩珍,怒不可遏,韩珍见状只能小心翼翼地摇摇头,暗叫糟糕,不知李捷说了什么要命的话!
      昌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他竟说,‘好高明的鞭法!’”

      韩珍倒抽一口冷气,无言以对。昌王几时被人这样羞辱过?且不说过去李捷得罪他的地方,单这一句就足以让昌王对他恨之入骨了。

      昌王轻蔑地看了韩珍一眼,讥讽道:“怎么?敢情是他回头怕了,派你过来做说客?”
      韩珍连忙辩解,“绝无此事!是我知道殿下伤重,特意过来……”
      “闭嘴!你当本王傻子吗?自从那次之后,你哪次见了本王不是绕道走?那次你多威风啊,指着鼻子把本王骂了个狗血淋头!本王还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敢情是来给他说情来了?!”
      昌王见韩珍一脸怔忪愈发暴怒,伸手用力将他推得脚步不稳连连后退,随即一指向房门,吼道:“滚,你给我滚!”

      韩珍却步上前把握住昌王的手,恳言道:“殿下息怒!你重伤在身切忌急怒。而且,此事我实在不知。”
      韩珍神色极为恳切,昌王虽口中咒骂不休,心中却信了大半。韩珍并不为自己开脱,只从他身体康复的角度百般劝慰。昌王最后到底没有怪罪韩珍,只是李捷之事却再难转圜了。

      韩珍辞别昌王便怒气冲冲地直奔李捷营帐却扑了个空,原来泰王刚刚召集众将商议战事,那罪魁祸首此刻正在泰王营帐中侃侃而谈。

      昌王一向自视甚高,此次冒进被俘后却被自己嫉恨之人所救,可惜重伤在身既无力上马找拓拔宏寻仇也一时奈何不了李捷,只能把满腔怒火怨气统统发向身边人,例如一小兵传话不利索便被拖出去打了八十军棍,某侍从端来的茶水凉了一分便被掌嘴百下,更有宠侍因为一个眼神不合他意就被赏给士兵……

      这两日泰王在众人面前强自镇定,内心却依旧忐忑:自己在奏章中述明缘由,也坦诚抗旨不遵、扣押传旨太监还有擅自议和的桩桩件件都是大罪。他在奏折末尾更自请去守皇陵,算是在努力表现悔过之心的同时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
      他盼安王和亲泰派大臣能够保住自己根基,却知万分艰难;兴王定会借机发难力图将自己置于死地,弄不好安王等人一起落马万劫不复;父皇日渐老迈疑心渐重,最是忌讳皇子权重不听号令,却更忌讳皇子大臣们拉帮结伙明里暗里争夺太子位……
      因此他递出奏折的同时也给安王写了一封密信,细嘱他切不可为自己开脱,反要上奏弹劾,要他务必避开兴王锋芒保存实力。只要自己保住性命,日后定能东山再起。

      与两位王爷的狼狈不同,接二连三的战功使得李捷一时风头无两,人人心知肚明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景岚帝的旨意尚未到达,泰王依旧是宁西军的最高统帅,面对峡谷关外西戎大军几次猛攻,他只下令坚守不出。西戎大胜之后立遭大败,几次强攻又无功而返,因而士气低迷。可是,他们也清楚若不能尽速拿下峡谷关,等到九月新谷运到,要想攻下就更是难上加难,甚至不顾绑在城头上的文王下令强攻。

      可关中几近粮绝,文王这块挡箭牌也无效用,面对西戎愈加疯狂的进攻宁西守军怎不人心惶惶?更有一次险些哗变,亏得李捷带人迅速擒下一众带头闹事的士兵,随即枭首示众才遏住事态发展。

      泰王几次催促景岚帝尽快调粮救急,送去的折子却石沉大海,派去的信使更是有去无回。泰王困守峡谷消息闭塞,纵使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他清楚京中事态正日渐险恶,不论兴王公然诋毁、借机诬蔑、罗织罪名还是暗中作梗,他都毫无招架之力。
      他几次想潜回京中,思量再三终于放弃这个念头。此时此刻他不该也不能离开。

      这日晌午韩珍来到李捷帐中议事,说是议事,其实是他心绪不宁想找李捷说话。
      “李捷,你说现在的形势,泰王殿下……”
      心烦意乱,欲言又止。
      李捷看向他,一双眼睛清冷仍旧,语调却带有些微的戏谑,“你是想听我分析现在的形势,然后给泰王出个主意,让他平安度过难关,最后得继大宝?”
      韩珍听他语调如此,不由跟着放松下来,回答中也带出一些打趣的味道,“我知道你这人最是冷静理智,而且诡计多端心思缜密,你且说说看他还有没有翻本的机会。”
      可惜李捷的回答却十分冷酷,“我认为他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韩珍心知泰王处境不妙,却不愿相信这个才华出众满怀雄心的年轻人会就此丧命。除却他本人对泰王的好感,更重要的是,在所有人眼中韩家就是坚定的泰王派,他所有亲友的安危荣辱已经与泰王本人的安危荣辱密不可分了。
      一旦泰王争位失败,那么父亲伯父哥哥将会如何?若是他们出了事,那么老祖宗母亲伯母嫂子姐姐侄儿侄女甥儿甥女又该怎么办?毫无疑问,韩家这百年华族就会随着泰王倒台而烟消云散。
      他和他最重要的亲友会落得如何下场?贬官?抄家?处斩?充军?没入奴籍?充作官妓?
      一切都在泰王政敌的一念之间,而兴王……他一个哆嗦,不敢再想!

      他对李捷虽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崇拜,却也怀有一种莫名的信心。
      他本指望能够从李捷那里听到什么“暗度陈仓”、“围魏救赵”、“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类的奇策险着,然而竟得到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定论,不由大失所望。
      再看李捷一脸淡然冷漠,仿佛谈论的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非一个对他多方维护大力提携的人,这令他更为恼怒,皱眉道:“泰王少年从军,功勋卓著,知人善任,皇上一向对他信任有加,哪里因为一次败仗就定他的死罪?即便追究他抗旨,最多就是个关宗人府,也不至就成了死罪!”
      “正因为信任,所以抗旨不遵擅自议和就更加罪不可恕。我猜兴王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鼓动群臣弹劾泰王。妄自尊大、指挥不利的罪名都是现成的。他也可以罗织些别的,比如吃空额,喝兵血,私通敌国什么的,说不定直接搞个谋反的帽子给他带上。”
      韩珍气急败坏:“泰王光明磊落,爱兵如子!这都是含血喷人,残害忠良!”
      李捷耸耸肩,“争夺皇位就是如此。兴王面热心冷刻薄寡恩,他可不会手软。”
      “可是泰王行事方正,他们从何下手?”
      李捷嗤笑:“难道你没听说过见利忘义,背主求荣,或者屈打成招?”
      韩珍皱起眉头,咬唇不言。
      李捷看着他,又道:“泰王的请罪折子递上去都快一个月了,却一直没有动静。你不觉得奇怪?几个信使去了京城都没回来,若是被人扣押,你想想一个月可以整治出多少东西?”
      韩珍沉默半晌,不甘道:“难道就束手待毙?”
      李捷轻笑道:“当然可以反击啊!比如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甚至自成一国,比如与西戎南吴议和然后挥师北上清君侧……”
      “住口!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你是想害他把谋反的罪名坐实,永无翻身之日?还是想害大延分崩离析,就此亡国?”
      李捷勾起嘴角,举起手指微微摇晃,“不不不,我只是对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怎么做。不过,……”他看看韩珍发青的面孔,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在这里呆久了,你已经中了忠君的毒吗?”
      韩珍闻言一怔。
      李捷挑眉,“泰王的荣辱、大延的兴亡,呵,又与你我有何干系?”
      “怎么没有干系?泰王若败了,我们韩家也就完了;大延若亡了,我们那来安宁富足?!”
      李捷静静地看向他,目光清冷得仿佛严冬雪光。
      在他的注视下,韩珍一阵发慌,“难道你已经投靠兴王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泰王待你如此亲厚,若非他当初极力维护,你怎能有今天?”
      “那又如何?
      韩家与泰王关系深厚,你已经不由自主站到韩家立场的角度想问题了吗?
      又或者,你已经忘记来处和自己的本来面目,完全入戏了吗?”
      韩珍闻言又是一怔,静默半晌方答道:“原来你当这是一场戏,所以你可以轻易来去,不为任何人或事牵绊,冷静超脱到了冷酷的地步。
      我和你不同,等我知道绝无可能回去的时候便决定只做韩珍。正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忧虑惶急。”
      李捷一笑,轻声道:“也许,你可以选择站到我这一边。”

      韩珍闻言惊疑地睁大双眼,死死盯住李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那么一丝戏谑与玩笑,而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严肃的平静,以及……深不可测。
      韩珍咽了口吐沫,涩声道:“你的一边肯定不是泰王那边,对吧?”
      “也不是兴王那边或者皇上的那边。”说道最后语调隐约有些轻佻,仿佛那人也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韩珍喃喃自语,“……我才知你竟有如此野心。”
      李捷订正道:“是我才决定让你知道。”
      韩珍神色复杂地看向李捷,“那么多皇子,你没有机会的。”
      “景岚帝原本应该是打算在泰王和兴王中挑选一个继承人,他也许是不知如何取舍;也许是想再磨练一下他们;也许只是不愿大权旁落。总之,他没有尽快立下太子。其实泰兴二人早就开始明争暗斗,只不过一直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但这回泰王等于将一个大把柄交到兴王手中。兴王这人狡诈多智却稍嫌浮躁,得意忘形之下不免嚣张太过,一定会为了整治泰王而将自己所有的势力都暴露出来。景岚帝一方面对泰王心生厌恶,同时也会惊讶于兴王势力的强大。作皇帝的人对这些都很警觉,因此兴王整倒泰王的同时也会失爱于景岚帝。
      安王谨慎周密却失之优柔,不是兴王对手。他要么明哲保身看着泰王落马,要么把自己也搭进去。
      昌王有勇无谋,他没有争皇位的心思也没有那个能力,景岚帝也没有打算把他培养成继承人。
      七皇子秦永齐才十五,年幼无知,而且母妃地位不高,没什么背景势力。除非前面的都死光,否则轮不到他。即便登上帝位,也会成为权臣手中的傀儡。
      至于皓王,……”
      韩珍冷言道:“皓王虽比七皇子年长,却生性懦弱没有主见,而且同样母妃出身低微,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势力。因此,也成了李大将军打算操纵的傀儡人选之一。在下说的可是?”
      李捷听他出言讥讽,只淡淡一笑,闭口不语。

      沉默半晌,韩珍沉声道:“大延此时内忧外患,难道你打算拥兵自重见机自立?”
      “兴王打击泰王势力,韩家首当其冲,你又何去何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第三十一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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